1903年,35岁的英国数学家吉尔伯特·沃克来到印度。他的履历很亮眼:剑桥数学荣誉考试第一名,还因为迷恋研究回旋镖,得了个“回旋镖沃克”的外号。可到印度的第二年,他接手的是一份要命的差事:出任印度气象局的总负责人,专门预测季风。

这份差事压着人命。1876年到1878年,季风迟迟不来,印度大饥荒饿死了数百万人。差不多同一时间,中国华北连年大旱,“丁戊奇荒”夺走上千万条生命。两片土地隔着喜马拉雅山,谁也不知道,掐住它们的其实是同一只手。

一百多年后,这只手又抬起来了。国家气候中心通报,2026年9月正式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类型为东部型,海温暖中心位于赤道东太平洋。美国气候预测中心则给出概率:这轮事件强度超过1950年以来所有厄尔尼诺的可能性,9月至11月为54%,10月至12月为83%,11月至次年1月为70%。

沃克没有卫星,也没有电脑,手里只有世界各地寄来的气压和雨量表格。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几十个站点、几十年的数据,两两配对,用手摇计算器一个一个算相关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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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算出了一个怪现象:太平洋东边气压一高,印度尼西亚那边就偏低,反过来也一样,像一架横跨大洋的跷跷板。20世纪20年代,他给它起名叫“南方涛动”。

同行并不买账。你只找到了“相关”,没讲清“为什么”,算什么科学?他的季风预报也时准时不准,退休回英国以后,这套东西慢慢就没人提了。

我一直觉得,这是“先看见的人”最常见的结局。看见了,讲不清;讲不清,就没人信。这不怪沃克不够聪明,是那个年代的海洋观测几乎一片空白,他隔着一层厚玻璃看世界,只能看到影子在晃。可话说回来,科学史上很多突破,起点都不是灵光一闪,而是有人肯把枯燥的数字一格一格填满。

1958年11月,沃克去世,那架跷跷板还只是一张统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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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沃克埋头算数的年代,太平洋另一头的秘鲁渔民也在跟这头巨兽打交道,只是用的是另一套语言。

每隔几年,圣诞节前后,秘鲁沿岸本来冰凉的海水会突然变暖,鱼群跑光,海鸟饿死。渔民管这股暖流叫“El Niño”,西班牙语里的“圣婴”。名字听着吉利,带来的却是空网。

一边是印度的数学家盯着气压,一边是南美的渔民盯着海水,两拨人说的明明是同一件事,却隔了半个世纪没对上号。

把拼图拼起来的,是挪威裔气象学家雅各布·皮叶克尼斯(1897—1975)。1969年,他在论文里讲清了其中的机关:海水变暖,信风就弱;信风弱了,海水更暖。海和天互相推着往前滚。他还把赤道上空那条东西向的大气环流命名为“沃克环流”,给那位前辈补了一份迟到的致敬。

此后,人们把两者合称“ENSO”。在我看来,这段往事最值得说的不是谁更聪明,而是接力本身。沃克没等到答案,但没有他那些当时看来“没用”的数据,皮叶克尼斯就没有拼图的底板。一个人做不完的事,一代人接着做,这才是科学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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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弄明白了,代价并没有因此变小。

1997年到1998年那次超强厄尔尼诺,海温在1997年底到顶。可真正的重拳,半年后才落到中国身上:1998年夏天,长江全流域大水,嫩江、松花江同时告急,8月九江大堤决口,军民用血肉之躯筑起人墙。

这就是厄尔尼诺最难缠的地方:它出拳慢。海洋是个巨大的热水袋,攒热慢,放热也慢。峰值那年冬天的反常只是前奏,后劲往往在第二年的春夏才发作。

如果说沃克那代人的难处是“看不见”,那1998年的教训就是“看见了,准备还不够”。前者是知识问题,后者是能力问题。知识可以靠一个天才补上,能力只能靠一个国家一锹一锹地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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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10月15日,Niño3.4区海温日距平达到3.35℃,已连续三周高于2015—2016年超强厄尔尼诺创下的3.08℃纪录。国家气候中心预计,海温指数峰值大约出现在11月前后,约为3.2℃至3.5℃,将明显高于历史最大值。

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冷知识:这次的暖中心位置异常靠东。它的东西位置指数是191.5°E,此前纪录是1997—1998年那次的178.5°E。

所以我对“拿历史对答案”这件事一直有保留。国家气候中心专家也提醒,各家模式在峰值强度和消退节奏上仍有分歧,不能拿2015/2016年那次简单线性类比。这一次的位置、强度都踩在纪录之外,历史能给我们方向感,但给不了标准答案。真正靠谱的态度,是把历史当路标,而不是当地图。

那这个冬天,中国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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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气候中心的判断是:12月至次年2月我国气温总体偏高,寒潮频次略偏多,冷暖起伏大;降水总体偏多,需重点防范阶段性强寒潮和南方低温雨雪冰冻。

关键在“冷暖起伏大”这几个字。专家罗京佳解释得很清楚,“暖冬”说的是三个月的平均气温偏暖,不等于每天都暖,阶段性强寒潮仍可能出现。

打个比方:一个人一个月平均每天睡7小时,可能是天天睡7小时,也可能是三天通宵、四天补觉。后一种,身体更吃不消。今冬大概率就是后一种。北方要防的是“过山车”:心脑血管病人怕温度忽上忽下,越冬作物也怕。专家专门点出,黄淮海需防冬小麦旺长和倒春寒,暖日子把麦苗哄醒,寒潮一来就挨冻。

南方的麻烦则湿漉漉的。暖湿气流一股股往北送,冷空气一南下,两头一碰,雨就可能变成冻雨、雨夹雪。经历过2008年那场冰冻的人都知道,南方怕的从来不是零下多少度,而是那种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外加线路覆冰、道路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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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这一头也不轻松。专家提到,川滇来水偏少可能削弱水电出力,冬季寒潮又会加大供暖压力。水电少了,暖气要多烧,两头一挤,调度的余地就窄了。

在我看来,这个冬天对普通人最实在的提醒只有一条:别把“暖冬”当成放松的理由。厚衣服别急着收,老人的药备足,出行多看一眼预警。平均数是写给统计报表的,冷暖却是落在每个人身上的。

比今冬更该盯紧的,是2027年的夏天。

美国气候预测中心预计,厄尔尼诺将持续到2027年3月至5月,之后4月至6月、5月至7月更可能转为中性状态。可厄尔尼诺退场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

国家气候中心专家判断,2027年夏季我国气候受厄尔尼诺的作用将比2026年更显著,长江中下游降水明显偏多,暴雨洪涝风险较高,江淮、江南、华南的高温热浪也会更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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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很难不想起1998年。同样是超强事件,同样是峰值过后的那个夏天,同样指向长江。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它很爱押韵。

不过我想说句公道话:同样的韵脚,落在今天的中国,分量已经不一样了。

1998年以后,长江干堤大规模加固,三峡工程建成运行,丹江口大坝完成加高,上下游的水库群能够联合调度。水利部门推的“预报、预警、预演、预案”,说穿了就是先把洪水放进电脑里演一遍,再决定现实里闸门怎么开。

这套思路,恰好是沃克那代人的反面。他们是先挨打、再找原因;我们是先知道原因,抢在挨打前布防。冬天把库容腾出来,就是提前给来年的洪水让路;汛前把病险水库和薄弱堤段补好,就是把漏洞堵在下雨之前。

但我也不想把话说满。工程再硬,挡的是“大概率”,挡不住“意外”。专家建议的思路是分区域、分时段滚动应对,这几个字我很认同。

气候不是一道一次性考完的卷子,而是一场边考边改的长跑。预报会调,形势会变,应对也得跟着变。最怕的不是灾害本身,而是以为“准备过了”就能高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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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这一百多年,我总会想起沃克伏案计算的样子。他到死也没弄明白那架跷跷板为什么会摇,可他留下的数字,后来成了全人类预警系统的地基。

从“丁戊奇荒”到1998年的长江大水,再到2026年这场破纪录的超强厄尔尼诺,太平洋上的巨兽一直没变,变的是人面对它的姿态:从跪地求雨,到看懂它,再到抢在它前头布防。

人没法让海水降温,也管不住信风。但人可以早一步看见,早一步动手。

人这一辈子何尝不是这样。风暴来不来,由不得我们;能做的,是趁天晴把屋顶修好。沃克没等到答案,却把问题交给了后人。历史最动人的地方或许就在这里:总有人在黑夜里先点上一盏灯,哪怕自己等不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