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儿子收到录用通知那天，他在车间更衣室里换工装，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就三个字：“过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换衣服，手没抖，心跳也没快。旁边更衣柜的老刘探过头来问：“咋样？”老周拉上工装拉链，说了句：“过了。”老刘拍了他一巴掌，说晚上得请客。老周笑了笑，说行，下班老地方。

出了车间大门，夜风一吹，老周才觉出来自己后背全是汗。他在厂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他掏出手机翻到一条备忘录，日期是十年前，2015年8月。上面写着几行字：“浩子初二，成绩中游，数学偏弱。目标：高考过一本线，进省理工或同档院校。专业锁定：电气工程、自动化、热能动力。这三类央企校招常年要人。高二前把物理提上去，暑假找个电厂亲戚带他去看一圈，让他自己心里有个数。”老周盯着这条十年前的备忘录看了半天，摁灭烟头，把手机揣回去，起身走了。

老周自己就是电厂职工，干了快三十年检修，从学徒干到班长。他比谁都清楚，厂里这些年招人，路子就那么几条：校招、社招、内部子弟安置。社招名额一年比一年少，要求还高，动不动就要硕士加三年经验。子弟安置更别提了，早就规范了，考试考核一样不落，走不了后门。真正靠谱的，就是校招。校招看什么？看学校、看专业、看成绩，再加一关面试。面试这东西，说公平也公平，说不公平也不公平——考官问的那些问题，有准备的和没准备的，答出来完全两码事。

老周从浩子初二就开始准备。第一步，把数学和物理盯死。他没给孩子报那种大班补习，贵不说，效果也一般。他找的是厂里子弟学校退休的一个老教师，姓宋，教了一辈子初中物理，在家带几个学生，一个钟头八十块。老周每周六早上骑电动车把浩子送过去，自己在楼下等，一等俩小时，风雨无阻。宋老师跟他说，浩子脑子不笨，就是做题毛躁，得磨。老周说那就磨，磨到不毛躁为止。磨了两年，浩子中考物理考了九十一，满分一百。

第二步，埋种子。老周没跟浩子说“你将来必须进电厂”这种话，说了孩子准逆反。他干得巧。那年暑假，他跟车间请了几天假，说带儿子回老家，其实是把浩子领到厂里来了。他找了个安全帽给浩子扣上，带着从汽轮机车间走到集控室，一路讲：这个是锅炉，烧煤把水烧成蒸汽；那个是汽轮机，蒸汽推着叶片转；最里头那排柜子是发电机，转起来就出电。浩子那年十四岁，看什么都新鲜，扒着集控室的玻璃窗看操作员点鼠标，问人家：“叔，你这屏幕上是啥？”操作员说：“整个厂的运行数据，哪儿温度高了低了，这儿全看得见。”浩子回头跟老周说：“爸，这比你拿扳手拧螺丝高级啊。”老周心里乐了，脸上没露，说：“那可不，你好好念书，将来你也坐这儿。”

第三步，选科定方向。浩子高一期末，物理和数学成绩稳在班里前十。老周找了个晚上，跟儿子摊开说。他没绕弯子，把厂里近三年校招的简章打印出来，摊在饭桌上，说：“你看，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能源与动力工程，这几个专业每年都要人。你要学别的，爸也供你，但你要是想进这行，这几个专业最稳。”浩子翻了翻简章，问了一句：“爸，你当年咋没考大学？”老周说：“你爸那会儿成绩不行，初中毕业就顶替你爷爷的班进厂了。干了半辈子，知道这行苦是苦，但稳当。”浩子没吭声，过了几天跟他说：“爸，我查了，省理工的电气专业分挺高，我得再努努力。”老周说行，爸给你兜着。

第四步，面试铺路。老周知道，光有学历不够，面试那关得让孩子不怯场。他从浩子高一开始，每年厂里搞“家属开放日”，他都带浩子去，让孩子跟车间主任、技术员混个脸熟。浩子嘴甜，见人就喊叔喊姨，问东问西。有个技术科的老高，跟老周关系好，浩子高考完那个暑假，老周拎了两瓶酒上老高家，说：“高哥，孩子想报电气，你给讲讲面试都问啥。”老高也不藏私，说：“你让他把电机正反转的原理搞明白，再背几条安全规程，面试官问实操题，他能答上来，印象分就上去了。”浩子在家啃了半个月电机学基础，老高给他模拟了两回，从进门问好到出门致谢，怎么坐，手放哪儿，眼睛看哪儿，练得明明白白。

去年秋天，浩子大四，投了六家央企，过了四家的简历筛，最后选了老周他们集团下属的一个电力设计院。面试那天老周没去，在家等电话。下午浩子打过来，说：“爸，考官问了一个问题，问我为什么想进电力行业。我说我爸干了三十年，我从小看他修设备，觉得能让机器转起来是件挺牛的事。”老周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说：“行，你比你爸会说。”

老周把烟抽完，起身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碰见邻居老吴正蹲在花坛边上给儿子打电话，嗓门挺大：“又没投上？你那个专业本来就不沾边，人家要电气你要学工商管理，能要你吗？”老吴儿子去年毕业，在家待了大半年，投了十几家国企，面试都没进几个。老吴挂了电话看见老周，叹了口气：“你家浩子定了？”老周说定了。老吴说：“还是你有远见，我当年光顾着让孩子考高分，没管专业的事。”

老周没接这话。他心里清楚，远见谈不上，就是自己在厂里待了半辈子，知道门朝哪儿开，就提前把孩子往门口领了领。至于孩子进不进得去，还得看他自己的腿脚。浩子能过，是因为他大学四年真学了，绩点排年级前百分之二十，实习去了电厂，毕设做的锅炉燃烧优化。老周铺的那些路，只是让他没走岔道。

到家以后，老周把那条2015年的备忘录删了。删之前他又看了一遍，在最后补了一行：“浩子已签设计院，待报到。这事儿翻篇了。”然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关灯睡觉。第二天还得上班，检修计划排得满满当当，他那个班组负责三号机组的磨煤机大修，工期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