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那年二十六岁,是江州水利设计院规划二室的技术员,入职刚满两年。

我们室的主任叫苏皖,三十四岁,离异,有个八岁的女儿跟着她。这些情况在单位里不算秘密,但也从没人敢当面提。她这个人往办公室一坐,整个屋子的人都下意识把腰挺直点——不是怕她骂人,她很少发火,是那种把你写的报告往桌上轻轻一放、抬眼问你"这一段的依据在哪"的安静里全是刀。我刚来那会儿,一份河道治理的可研报告被她翻到第三页就退了回来,红笔在"预计"两个字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预计不是依据。那半年我把规范条文抄了满满两本,才勉强不再被打回。

十一月中旬,江州入冬。市里临时把一条老城区的排涝通道列进了应急整治清单,要求两周内出初步方案。这活儿落到了我们室,实际上落到了我和苏皖身上。

那几天办公室的灯几乎没熄过。白天的会一场接一场,她上午还在市政府开会,下午赶回来把我们的图看一遍,晚上再坐下来改文本。室里其他人该下班的照样下班,六点半以后只剩我们两个,日光灯嗡嗡地响,暖气片烤得人犯困,她又怕闷,总把窗子留条缝,走廊的冷风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加班的第五个晚上,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四十,我把最后一张纵断面图的标注调完,合上笔记本,扭头看她。她正把一叠打印出来的说明书翻到最后,指尖在某个数据上停住,眉头拧着,右手食指关节轻轻抵着额角。桌角那个搪瓷缸里的茶早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苏主任,流量系数我按最不利工况取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纸页翻回去,又翻回来,忽然说:"你有烟吗。"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不在办公室抽烟,我甚至没见过她抽烟。

"我没抽。"

她笑了一下,很淡,眼睛还盯着纸:"我知道你没抽。我就是想找个人,问一句有没有。"

那个笑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放到她手边。她抬眼看了看,没说明谢,只把搪瓷缸推到一边,端起纸杯暖手。

这样的事其实有过好几次。她不说什么客气话,但每次我递水、递订书机、把她改了七八遍的稿子重新排版打印,她都会在某个时候,用一句很短的话,把我从"科室里那个小孩"里分开来一点。有一次方案汇报完,甲方那边一位副总当着她的面说"苏主任手下这个年轻人不错",她当时接了句"他是能扛事的",转头就进了电梯,没再看我。我站在走廊里,耳朵发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最后一遍校核完成。我把两份文本归进文件袋,站起来活动肩膀,听见她也从椅子上起来了,走到窗边,把那条缝开得大了点。外面的路灯把行道树的枝子照得发白,马路上偶尔一辆车过去,声音很远。

"陈默。"她背对着我,声音不太高。

"在。"

"问你个事。"她伸手把窗子推上,转过身来,手臂撑在窗台上,"你缺不缺媳妇。"

我第一反应是听错了。"啊?"

"缺不缺媳妇。"她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还慢一点,眼睛看着我,不躲不闪,"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出来。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念头过不去,也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下意识想看别的地方——看钟、看门、看桌上那两本还摊着的规范——但又觉得这个时候移开眼睛更糟,就那么傻站着,手还搭在文件袋上,指头不自觉地抠袋口那条塑料边。

"你要是不缺,就当我没问。"她说得很平,甚至笑了一下,"我这儿有个客户单位的人托我留意,条件挺好,三十出头,没结过婚,我就随口一问。"

"我……"我终于挤出两个字,"这个——"

"行了。"她打断我,走回桌边收拾东西,"就这样,别往心里去。门你先锁,我去趟洗手间。"

她从门口过去,脚步不急不缓,跟平时一样。门带上之后,我才感觉出自己的手心是湿的。

那晚我骑车回租的房子,风灌进领子,人反而越来越清醒。我一路都在想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平得不像随口,也稳得不像托人给她介绍对象。她要是真那么随口,不会先走到窗边,不会背对着我说出口,也不会在我卡壳到第三秒的时候抢着把话收回去。她那么利落一个人,是故意给我留了台阶。

我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把最要紧的那件事想明白了:我躲开的不是那句话,是我不相信那句话是真的。

第二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办公室,把她的桌子擦了一遍,纸杯换成新的,杯里先倒了半杯温水。她来的时候看见那杯水,什么也没说,坐下翻文件,一上午跟我讲了三件事:排涝通道的分区调整、橡胶坝的位置争议、还有周五要交的那版投资估算。语气、条理、该指出的错一处没少。

中午食堂吃饭,我端着盘子在窗口碰上她。她排在我前面,取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米饭,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差点把勺子扔了的话。

"昨晚那句,不是随口。"

我端盘子的手一斜,汤洒出来一点。她眼睛一挑:"站稳。"

我站定了。"苏主任——"

"这儿人多。"她端着盘子找位置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你要想说什么,别在这个地方。"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一遍一遍地画一条其实已经确定下来的断面图,笔尖在坐标纸上点来点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句"不是随口"。室里的小刘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订奶茶,我说不用了,他站那儿看了我一眼,说默哥你今天脸色不对啊,中暑了?

冬至前,方案交了。最后那晚我留到十一点,她也没走。九点多的时候她让外卖送了一份饺子过来,汤汤水水的,还有两个凉菜,一样一样摆在会议桌上,说:"最后一晚上了,吃点热的。"

我们坐在会议室里吃饺子,暖气开得足足的,窗外风大,玻璃轻轻响。她吃得不多,六七个就停了,拿着筷子看我吃。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再说一遍。"她说。

我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我在想怎么回答。"

"哦。"她点点头,"那你想的怎么样。"

我把筷子放下,说:"苏主任,我怕说岔了。我怕我说好,你觉得我是看你是领导。我怕我犹豫,你觉得我嫌弃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离婚三年。孩子八岁,跟她奶奶和我轮着带。我脾气不好,工作起来什么都不顾,这些我都不瞒你,也没打算改。"她说得很稳,声音里没什么起伏,"我这人做工程做惯了,什么事都先算清楚。我算过了,我大你八岁,你还是个新人,我们要是走在一起,单位里那些话你先扛不扛得住,我算不出来。所以昨天晚上我问得那么直,就是想看看你这个人,遇事是躲还是站。"

我没说话。

"你昨天躲了。"她抬起眼看我,"今天早上一进门,水倒好了,桌子擦了,一句废话没有。我明白了。"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眼睛有点酸:"您这考核方式,跟我去年那两本规范差不多。"

"那不一样。"她说,"规范可以抄。这个抄不来。"

外面的风把走廊的窗子吹得哐当一声响。她起身去关门,回来时在门口停了停,说:"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就想知道,我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你还愿不愿意留下来加班。"

我站起来收饺子盒,说:"留。"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比我还难熬。她跟我一样每晚多留一个小时,回去要哄女儿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她母亲从老家打电话来,隔三差五就要她"考虑考虑",她一律回"我心里有数"。她把这些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是我后来去她家吃饭,她女儿跑过来一把抱住我腿,喊"妈妈说你会画桥",她在厨房里探出头来,才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那年三月我报了注册考试,她比我还上心,把以前自己用的复习资料翻出来给我,书页边上都是她的批注,字小得像刻上去的。我熬夜做题做到崩溃的那两次,她都没有来安慰,就是在办公桌抽屉里放一包胃药,一句"少喝浓茶"。

年底我过了。第二年春天,方案那边又添了几项调改,我算是真正能单独出去对接的人了。她在室里照旧喊我"陈默",一点没有改口的意思,我也就那么应着。走廊上有人开玩笑,她最多皱一下眉,我也不过笑笑。

结婚是在第三年的清明前后,没办酒席,就在她家附近的小馆子请了几位至亲同事吃了顿饭。那天我岳母把我拉到一边,说苏皖这人嘴硬心软,从小就这样,让我多担待。我说我知道,我从加班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现在再回头看那天晚上,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她说的那句话,是她说完以后把搪瓷缸往旁边一推、端起纸杯暖手的动作——好像她也怕,怕得比我还明显,只是她怕的方式是先把话说得干脆一点,好不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至于那个被她拿来当台阶的"客户单位的人",我后来问过一次。她正在厨房里择菜,头都没抬,说:"哪有人。"

我笑出声,她也笑,菜叶子上还挂着水。

那句问话现在成了我们家的一个梗。她女儿会在饭桌上起哄,让妈妈再问一遍"你缺不缺媳妇";我会认认真真答"缺";她就把筷子敲在碗边,说:"晚了,早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