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邢立本,今年六十七,江苏扬州人,原来是市里一家印刷厂的排版工,后来厂子改制,我出来在几家小报社做过排版,二〇一八年正式退休,现在退休金四千六。我老伴三年前走了,我跟着儿子住,一个老小区,三楼,没电梯。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一天到晚跟字打交道,活到六十七,我还没活明白怎么算一个有魅力的人。
这个话,是我去年在小区里,跟几个老头下棋,听来的。
我们那个小区,退休的老人多,一到下午,就在楼下那几棵香樟树底下摆几张桌子,下棋、打牌、闲聊。那天我们下棋,说到一个话题,说我们这栋楼里,有一个老宋,七十一岁,老伴也是走了几年了,最近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那几个老头就议论,说,老宋这个人,怎么就让那些老太太看上呢。
有一个姓王的说,老宋这个人,有那五个爱好。
我说,哪五个。
他说,你不知道?网上说的,越老越有魅力的男人,五个爱好。
我说,我不上网。
他说,我念给你听。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戴上了老花镜,就着树底下那点光念了。他念的时候,我蹲在旁边听,我当时没上心,可后来这一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就一直在心里搁着。今天我把这五样,一样一样地说出来,再说说我们这栋楼里我看得见的这些人。
第一样,是运动。
老王念的,是常年运动,而且是那种不算太猛的运动。他说,这种男人,身上是活的,不塌。
我这一栋楼,运动这个人,是老宋。
老宋七十一,原来是我们扬州一家饭店的厨师,做了一辈子,退下来以后,天天早上六点,去公园走,绕着湖走六圈,他跟我说,六圈是五公里出头。冬天也走,下雨就在长廊底下走,穿一双旧运动鞋,戴一顶淡黄的帽子。
他这个人是这么走过来的。我刚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他瘦,气色不太好,后来有一回,他体检,血糖高了,医生说,你要动。他从那会儿起,就走了。这一走,走了八年。
他走路的时候,不是那种快走,他是那种稳的走,一步一步,不喘。有一次我跟他一块走,走了六圈,他脸不红,我这脸色都变了。他跟我说,立本,你别跟我比,我这是练了八年。
他这个人,看着不像七十一,像六十出头。背是直的,走路脚底下不急,说话也不急。
他老伴走了七年,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也可以,我去过他那儿两回,屋里干净,灶台是亮的。
第二样,是做饭。
老王念的,是这一个:会做饭,而且愿意做饭。
这一条,也还是老宋。
老宋做了一辈子厨师,他那个手艺,是真的。退休以后,他在家里,自己弄吃的。菜市场的人认识他,卖菜的那个师傅,一有新鲜的就给他留着。
他这个人有意思在,他不是做给自己一个人吃。他做多了,端一碗给对门,端一碗给楼上。我们小区里,谁家孩子结婚办酒,他去帮忙掌勺,不收钱,人家给他两条烟,他不抽,拿回来分给我们。
那年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吃饭,吃得稀里糊涂。老宋有一回,端了一碗汤来,是鲫鱼汤,白的。他说,立本,你喝。我当时在阳台上坐着,看着他那碗汤,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一种事。
他那个汤喝到嘴里,我这个人心里有点热。
第三样,是有一门安静下来做的事。
老王念的时候,念的是,有一个自己的爱好,能坐下来,能沉下去。
我们这一栋楼里,这一条最对得上的,是我们楼上那位,姓齐,齐老师,原来在中学教美术,退休以后,天天画。
他这个画画,画得不怎么样,这是他自己说的。他画的是国画,那些山、水、几棵树。他家里那小房间,一张桌子,铺着毛毡,墙上钉着几张。他那个人,六十九了,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旧布衫,戴一副眼镜,说话慢。
我这个人不会画画,我有一次上他家,他给我看他的画,说,立本,你看这一笔。我说,我不懂。他说,我自己也不懂,我就是画着玩。
他这一说,我反而觉得他这个人好看。一个老头,坐在那儿,手里拿支毛笔,画两笔,站远了看看,再画两笔,画上两个钟头,谁也不打扰他。
他老伴在,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过得不热闹,可也不冷。
第四样,是学点新东西。
老王念的,是,不落后,还能学点新东西。
这一条,我一开始是不认同的。我说,我们这把年纪,还学什么。老王说,你听我说。
我们小区里,这一条最厉害的是一个,姓吴,吴工,七十二,原来是设计院的工程师。他会用电脑,会做表格,会打印东西。我们小区那个业主委员会,那些文件,都是他做的。他那个手机,用得比我还熟,买菜、挂号、打车、跟人视频,样样会。
他这个学新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知道。他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他儿子在外地,跟他说,爸,你用微信,我们视频。他一开始不会,他儿子教了他一遍,他没记住,他自己拿个小本子记下来,一条一条地记。他学这些东西,学了一个月。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立本,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他说,我这把年纪,还学,是为了跟这个世界,还有个线连着。
他现在还去参加老年大学,学书法,一个礼拜去两回,风雨无阻。他上课还坐第一排。
第五样,是帮别人一把。
老王念的,是这一条,我印象最深。他说,愿意帮人,而且帮得不图什么。
我们小区里,这一条最对得上的,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
有那个姓陈的,六十八,退休前是电厂的,他会修电,我们小区里,谁家灯不亮了、开关坏了、跳闸了,喊一声陈师傅,他提着个工具包就去了,不收钱。有一年夏天,我们家空调的插座烧了,他来给我弄,弄完了,我给他钱,他说,你要给我钱,下回不来了。
有那个姓黄的,原来在理发店,他现在在小区里给人理发,一个礼拜一回,坐那个塑料凳子,谁来了剪谁,收五块,那五块钱他不留,捐给社区的困难户。
这一条,我说实在,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可我这些年看下来,这几个帮人的,他们的日子,是过得最踏实的。老陈的老伴在,家里和和气气。老黄一个人过,他那个人,天天有人找他,他不冷清。
我把这五样,一样一样说完了。
我这个人,六十七了,我这个人一样都没有。我不运动,我懒得走。我不会做饭,我老伴在的时候是她做,我现在大部分是去儿子那儿蹭,或者煮一碗面。我没有那门安静的爱好,我年轻时候就是排字,一天到晚,手上那点活,退了以后,我就什么都没干。我不学新东西,我那个手机,就是打电话、看天气。我也不帮人,我一个老头子,能帮谁。
我说这个,不是我说我这个人是废物。我这个人,六十七了,我这一辈子,认真干了一件事,就是排版。我这辈子印出来的报纸、书,多少钱。这个事,是我做过的。
可我那天听老王念完这五条,我这个人回去,坐在我那间屋里,坐了半宿。
我这个屋里,我那个老伴的东西,我还留着。柜子上面,那个她织了一半的毛衣,还在那儿,用一个塑料袋装着。我这个屋,这几年,就是这么一个屋。
我这个人,这半年,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那个老伴那个毛衣,毛线拆了,我把那几团毛线,我拿着,去了社区的老年活动室。那儿有个老太太,姓唐,六十三,会织毛衣,教那些老太太。我说,唐老师,我想学。
她笑了,说,你一个老头子,你学这个。
我说,我学。
她教了我两回,我现在会起针了。我这个人手笨,我起针起了拆,拆了起,我这个年纪,眼睛也花,手也慢。
我那个儿子看见了,他说,爸,你织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学。
我今天写这些,我这个人,六十七了。
我不知道我织的那件毛衣,能不能织成。我这个人笨,也许织到一半我就扔了。
可我这个人,这半年,我每天早上,把那个毛线拿出来,坐在阳台上,起几针。我们扬州,这个季节,太阳从东边过来,晒在阳台上,冬天不冷,晒得人很舒服。我坐在那儿,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一针一针的。
我这栋楼里,老宋早上六点,还是去公园走。齐老师还在家画画。吴工还在学书法。
我这个人,六十七了,我起我这第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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