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汕尾老家的院子里,我见过一只螳螂。它立在石榴树的枝头,前足收拢在胸前,一动不动,像在打坐。阳光照在它翠绿的身子上,薄翅半合,三角形的脑袋微微偏着,两只巨大的复眼像两颗琥珀。
我凑近,它也不跑。我伸手,它这才缓缓举起那对镰刀一样的前足,晃了一晃——不是逃,是表态:你再过来试试。
我被它镇住了。一只虫,凭什么这么从容?
后来,看《黑猫警长》,螳螂小姐在新婚之夜把丈夫吃了。幼小的我三观碎裂:这么优雅的虫子,怎么干这种事?
长大才知道,螳螂的“性食同类”在昆虫界并不罕见。雌螳螂要产卵,需要大量蛋白质,雄螳螂饿着肚子赴约,交配完,就被一口吃掉,连一点反抗都没有——实打实的“精尽人亡”了!
可最让我震撼的是这样一幕:雌螳螂在吃雄螳螂的时候,雄螳螂没有挣扎。它的头已经被啃掉一半,身体却还在继续完成交配。科学家说,螳螂的中枢神经在腹部,头被咬掉后,剩下的神经依然在执行使命。
我当时看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想,那大概就是“赴死”这个词的昆虫学解释:有些事,你明知道做完会死,你还是会做完。
这让我重新想起“螳臂当车”。
《庄子·人间世》里有一句话:“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
意思是:螳螂愤怒地举起前臂,想挡住滚滚而来的车轮,它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够。后人拿这个词笑它,笑了几千年:“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听起来确实很可笑。一只螳螂,算上腿不过三厘米,举着两片镰刀,要挡一辆车。坦克来了它挡,马车来了它挡,高铁来了它照样挡。你说它是不是傻?
可我想问一句:它真的不知道吗?
螳螂的复眼能捕捉高速运动的猎物,能在零点几秒内看清飞行中的苍蝇轨迹。一辆车朝它碾过来,它看得清清楚楚,比谁都清楚。它甚至能算出那东西有多大——大得占满了它整个视野。它知道挡不住。它还是举起了前臂。
这不是“不知其不胜任”。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于是“螳臂当车”在我心里换了一副模样。
你看那只螳螂,立在车辙中央,身后是它的草叶、它的卵鞘、它的族群。车轮碾过来,它站在所有东西的最前面。它不能跑吗?能。
跑得掉。脚一蹬就弹开,哪怕车轮再宽也压不中它。可它要是跑了,车轮就从它在意的东西上辗过去。它挡在中间,不是想赢,是想告诉你:这里不可以过。
从古到今,总有人做着同样的事。
1950年,新中国刚成立。一穷二白,战争的弹坑还没填平,轻工业连火柴都要进口。那时候美国带着十几个国家,从朝鲜一路压到鸭绿江边,飞机飞过我们的领空,炸弹扔到我们的边境。
有人问:敢不敢打?当时全世界都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一个刚站起来的穷国家,一个连一辆汽车都造不出来、武器都要靠缴获的农业国,要跟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国和它的十几个盟国正面对撞。
这不就是螳臂当车吗?
可就是有那么一群人,穿着单薄的棉衣,扛着落后的步枪,跨过那条江。他们不知道对面有多少飞机大炮吗?知道。
侦察员带回来的情报写得清清楚楚。他们不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那里吗?知道。家里都写好了遗书。
但他们还是去了。
像那只螳螂,举起前臂,挡在巨轮前面。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强,是身后那片土地,真的退无可退了。
教员的儿子也去了,他是“志愿军第一个兵”。他倒在了朝鲜的战场上,和千万个年轻人一起,融进了那个陌生的国度。他们挡下了那辆车——
美国佬和他们的盟友们,从鸭绿江边一直退回到三八线。他们到最后也没想明白:这群人怎么敢?凭什么能?
因为他们一个个前赴后继,就像螳螂——不计算胜负,只为了身后这片土地。
螳臂当车可不可以拿来嘲笑?可以。如果你只看胜负。可拿出来看骨气呢?看义无反顾的精神呢?几千年来,中国人的脊梁里一直藏着这种“螳螂精神”,总会在最要命的时刻跳出来。
文天祥知道打不过元朝吗?知道。
于谦知道北京保卫战可能挡不住也先大军吗?知道。
邓世昌知道致远舰撞不沉吉野号吗?知道。
他们跟螳螂一样,太聪明了,聪明到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到疯狂。
你可以说他们傻。你不许说他们蠢。
螳螂举起前臂那一刻,它不是不知道车轮有多硬——它是太知道,车轮有多硬,才非要举起这条臂来,告诉那个庞然大物,你知道碾过来会碾碎我,可你也能看见,我不退。
今天再看到螳螂,我不会再觉得它可笑。
它立在枝头,翠绿的身体像一柄小小的玉斧。风吹过来,它纹丝不动。你用手指逗它,它会举起前足,和你对峙。那种姿态里有一种古老的东西,比它的身体大得多,大到装得下整部历史——
是那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是那句“虽千万人,吾往矣”。
是七十年前鸭绿江边,那群年轻人踩碎冰面时,留给故土的最后一个背影。
螳臂当车,不可笑。
可笑的是那些走得太近、活得太久、算得太精,再也不会举起自己手臂去力挽狂澜的人。
我忽然想起那只螳螂,小时候在汕尾石榴树上遇见的。它后来怎么样了?我没再见到它,大概在某一天,它举着前臂,撞上了某辆经过的牛车、自行车、或者命运,然后消失在那片草丛里。
它没有留下名字。
可它举起过那把小小的镰刀,牺牲在时代的滚滚车轮面前……
清书,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二日,金华义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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