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去年秋天我们婚介所搞中老年相亲活动,一位六十二岁的退休女教师跟我说的,她那天坐下来,把来登记的男同志一个个瞧过去,说了一句:“申姐,你看,男人上了岁数,有的坐着就让人愿意跟他说话,有的坐一晚上,我眼皮都不抬一下。差在哪?差在有没有点自己的爱好。”我在婚介所干了二十三年,见过的中老年单身男女没有三千也有两千八,这句话我听着最在理。我叫申桂芳,今年六十六岁,湖南衡阳人,原来是市妇联的一名科员,二〇一三年退的休,退休后就在朋友的撮合下,跟两个姐妹合开了这家叫“喜相缘”的婚介所。今天我不讲怎么搭桥牵线,就讲讲我在这个屋子里看了二十多年的人:为什么有些男人越老越让人愿意接近,有些男人越老越让人想躲。最后我总结出六个爱好,占一个就够帅,占三个以上,那真是让人见到就舒服。

先说一个我印象最深的例子。姓安,六十四岁,原来是县水利局的工程师,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他第一次来登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人不高,说话慢。我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我会修收音机,老的那种,家里的、邻居的,坏了就拿来给我修。”我当时没太在意。后来相亲了几个人,好几个都回来说:“申姐,那个姓安的挺好的,不油嘴滑舌,坐下来给我讲了一段他修收音机的事,讲得可有意思了。”后来他跟一个六十一岁的姓齐的退休护士成了,如今两年了,两口子每周末去旧货市场淘零件,回家了拆开擦一擦,一个拆一个擦,过得挺好。齐大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是图他会修收音机,我是看他修东西时候那个样子,专注,不急,手上还轻。”这就叫魅力。

再说一个相反的。姓罗,五十八,条件其实不差,拆迁分了两套房,每月退休金五千多,可就是相了八次亲,八个人都说“不合适”。我后来问他都聊什么,他说:“我还能聊什么,聊打牌,聊喝酒,聊我儿子在澳洲。”我把他请坐下,仔细跟他说了实话:罗师傅,你这个“爱好”,一个是伤身子,一个是伤钱,一个是聊别人的事。女人到这个岁数,看人最看重两样:你这个人本身有没有意思,跟你在一块儿的日子会不会舒服。你一张口就是三样,哪一样都不在她身上,也不在日子里。他不太服气,后来去学了钓鱼,如今也处上一个了。我不是说他以前的爱好就错,我是说,男人的爱好这件事,到老了以后,就是一张名片,这张名片上写着你是谁。

我这些年给中老年男性归了归类,越看越觉得那六样最“长脸”,我一条一条说,中间配着我在婚介所见过的人。

第一样,是动手。修东西、做木工、种花养草、做菜烧饭,都算。会动手的男人身上有一种“稳”的味道。家里的水龙头漏了,他不慌;花盆里的花蔫了,他知道该浇水还是该挪个地方。这种男人靠得住,“靠得住”这三个字,到老了是最大的帅气。我们这儿有个姓冼的老同志,六十七,退休前是中学后勤,会做木工,如今给邻居修板凳、做小书架、给孙子做木头手枪,手上有活干,人也乐呵。他相亲的时候,是拿着一把修好的旧剪刀来的,说:“这剪刀挺好,就是螺丝松了,我给你拧紧了。”那大姐当场就笑了。后来成了,两口子日子过得特别好,她跟我说:“申姐,这男人手里有活,家里事不用我操心。”

第二样,是运动。不用是打太极比赛、跑马拉松那种,就是走路、游泳、打乒乓球、骑自行车这些,只要动起来,人就不一样。运动这件事,最直接的好处是人的背是直的、走路是有风的、眼睛是有神采的。这个岁数的女人,最怕的就是找一个“往下出溜”的男人,坐下来喘,站起来叫腰疼。我们那儿有个姓裘的,七十了,每天早上游泳,冬天也游,他一来我们屋子,人人都看他,就是那种“他身上有股精气神”的感觉。后来一个五十八岁的女同志跟他成了,跟我说的话特别实:“我不是看他能游多快,我是看他每天有一个准时的作息。男人到这个岁数,能有准时的作息,比什么都值钱。”

第三样,是有一门“手艺上的讲究”。这一门最容易被人忽略,却又最打动人心。我说的不是多高深的技艺,是那种“我做这件事,有我自己的规矩”的讲究。我见过一个退休的印刷厂老师傅,七十一,他有一手好字,写得很平常,但每一笔都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他相过一个女同志,那女同志后来特意跑到我这儿,说:“申姐,我看他写字,看得挪不开眼,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男人做事那么定得住。”原因是,讲究的人心里有秩序,而有秩序的人,日子不会过得乱。老人相亲,最怕什么?最怕对方日子乱。讲究,就是“我有秩序”的明证。

第四样,是会做饭。我听见过最多的一句“再婚顾虑”,就是“我伺候不动了,不想再进灶房”。反过来说,一个会做饭的男人,在这个年龄段,简直是黄金。我们这儿有个姓蒋的,六十九,退休前是部队炊事班的,做的红烧肉能让人多吃两碗饭。他相了几个,如今成了的那位,跟他一块儿去菜市场。他俩走在一起,那大姐笑:“他挑肉,我挑菜,回来他下厨,我打下手,比跟我前夫过得舒服。”一个人能给你做一顿饭,这是一件很实在的事,不是浪漫,是实实在在的温度。所以我常说,六十岁以后的男人,会做饭,就是最实在的帅。

第五样,是读书、看报、有一份清亮的兴趣。不需要是高深的学问,可以喜欢历史,可以喜欢摄影,可以喜欢听戏、看纪录片,只要是那种能静下来、能自己琢磨的爱好。这种爱好养出来的人,眼睛里有东西,说话有内容。我在我们这儿见过最受欢迎的一个老先生,七十岁,原来是个乡镇教师,退休后读了不少书,最常跟大家聊的就是历史,哪个朝代的事他都能讲一段。他后来相中了一个退休女会计,讲得特别好。那位会计跟我说:“申姐,我不是找老师,我是找一个人,能让我晚上跟他坐着说话,不至于坐一晚上看电视。”

第六样,是能跟人打交道,但不黏人。这一条要细说,它不是“爱好”,而是“处事”。我见过不少条件很好的老干部,走进来一脸官架子,只说“你们给我找个合适的”,那个“合适”两个字说白了就是“听话的”。相反,有的条件一般的老同志,一进门就问“你这个茶好喝,在哪儿买的”,走的时候说声谢谢,坐下来跟人聊得开,又知道什么时候该起身走。这就是分寸。分寸好的男人,到老了以后就像一件穿着舒服的衣服,谁跟他在一起都不累。我们婚介所里,那些能成的,往往不是条件最好的,而是让人相处着舒服的。

我讲了六样,其实说到底,它们治的是一件事:一个人上了岁数,最怕的不是没钱、没房,是“没意思”。有意思的人,日子不空,人就不往下走。我看了二十多年,还总结出几条给同龄的老同志、也给想给爸妈找伴的子女听:

一、爱好不必多,一样往深里走,胜过十样都会一点。专心修收音机的,胜过什么都会一点的。

二、爱好别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自己乐。为了显摆的爱好,容易变味,人也容易变假。

三、一定要有一样是“动手的”、一样是“动身的”。这两样,养人也养心。

四、别把打牌、喝酒、聊孩子当成全部爱好。前两样伤身伤钱,第三样不是爱好,是替别人过日子。

五、给做儿女的话:你们要真想帮父母找个伴,先看看他有没有自己的爱好,不要只问条件。有爱好的老人,不光对配偶好,对你们也好。

六、给六十几、七十几的老哥们:现在开始养一个爱好也不晚。六十岁捡起来的手艺,六十四岁碰到的人,正好用得上。

我这个人,一辈子跟人打交道,见过的相亲脸比谁都多。看下来,最帅的从来不是长得好、穿得好、退休金高,是这个人身上有“活气”。爱好,就是活气的来源。一个人有一个自己爱好的事,心里就有光,脸上就有味道,说话就有东西,坐着就有样子。我们这儿有个老同志,六十八岁,在婚介所登记表“爱好”一栏,只写了两个字:钓鱼。他后来成了,那个女同志跟我说:“申姐,你不知道,我看他一说钓鱼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人这辈子,到老了还能为一件事眼睛发光,这叫福气,也叫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