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技术进步的标志,就是把一件件原本昂贵的商品打成白菜价。
中国现在逐步把大量欧美奢侈品打成白菜价的样子,和当年欧美把中国奢侈品打成白菜价的样子简直是一摸一样,只是双方位置互换了。
教科书上曾经说过很多案例,正好这几天万圣节,我就拿万圣节的糖果举例子。
糖果由白糖制成,在古代都是绝对的奢侈品,结婚送喜糖,万圣节要糖果,自然是因为这些都是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而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不值钱。
如今糖的价格被打到了一个离谱的低价,就几块钱一斤,但喜糖和万圣节糖果习俗形成的那个年代,可不是这样的。
在古代,糖是绝对意义上的奢侈品。
糖很早之前就有,春秋战国时期就发明了,但在诞生之后的千年时间里,都被归为药材,而不是食品,比同等重量的白银还贵。
在中国,糖被定义为“润肺生津、益气补血、清火润喉”等,一直到民国时期,白糖都在药店有售。
到唐朝,白糖被定为贡品,开始在贵族圈子里当食品,民间流通量极少,普通老百姓节庆日尝点红糖还有可能,白糖基本只出现在官宦和富商的宴席上。
一直到清朝,白糖依然位列岁贡清单,专供宫廷御膳、祭祀与赏赐大臣使用。
其实到清朝白糖已经没那么昂贵了,之所以还这么干我估计是因为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负责宫廷的人不敢随便改规矩。
而在欧洲那边,糖最开始也是在药房称重出售的,由药剂师管控。
就算到了中世纪,白糖支出也只出现在王室、贵族和富商以及高级教会的记录里,平民家庭的开支账本中完全找不到白糖的痕迹。
13世纪末,英国国王爱德华一世的王室家庭留下的完整消费记录,全年消耗了接近1吨“蔗糖”,其中绝大多数是医生开的药用,仅307公斤用于饮食,其中绝大部分又用于国事招待。
连英国王室都舍不得吃糖,平民老百姓可想而知。
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糖自古以来都是重要管控物资。
从宋代开始到清代为止,中国都对糖实施专卖制度,和盐、茶一个地位,都必须持有官方发放的许可证才能销售。
没有糖引擅自销售白糖,和贩卖私盐是同罪的。
而在欧洲,则对糖征收专门的糖税。
大航海时代开启后,欧洲人在美洲发现了特别适合建立甘蔗园的地方,于是白糖产量大涨,糖税收入也大涨,最高时糖税收入一度占了英国全部海关税收的20%以上。
1764年英国颁布的《糖税法》,是美国独立战争的核心导火索之一。
在整个大西洋黑奴贸易中,超过40%的黑奴被运往了加勒比群岛与巴西的甘蔗种植园,蔗糖是吸纳黑奴最多的单一产业。
这一切的数据,都在证明白糖曾经的珍贵。
白糖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甜。
早在远古时代,人类就可以在蜂蜜中获取甜味。
在制糖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副产品糖蜜,用来当甜点其实并不算太差,而红糖更是和白糖拥有几乎完全一样的口感,但糖蜜非常廉价,哪怕炼到了红糖,价格也只有白糖的三分之一。
糖蜜不贵,白糖贵,而糖果只能由白糖制成。
甘蔗被压榨成甘蔗汁后,用火慢慢熬煮成糖浆,然后让糖浆自然结晶,到这一步煮出来的是糖膏。
里面是糖晶体和厚厚的糖蜜黏在一起,是一种褐色黏糊糊的东西,像是湿泥巴。
然后把糖膏放在锥形陶罐里,靠重力慢慢滴糖蜜,利用渗水慢慢把糖蜜渗走,耗时几周到几个月。
然后糖蜜携带着大量的糖晶体脱离,损耗很大,但剩下的就是红糖。
最后再用大量的工艺筛出红糖的杂质,吸附其色素,最后得到的才是白糖。
这里面的下脚料就是糖蜜,很便宜,但含糖量并不低,常用来给民间穷人制作甜食。
之所以便宜是因为糖蜜里还有很多无机盐、胶体和焦糊物质,自带明显的咸涩感、焦苦味和发酵味。
同时这大量的杂质导致用糖蜜制作的甜食永远都是软黏的,不仅无法进行精细造型,同时吸湿性极强,常温下很快就会融化、发黏、发霉变质。
但白糖是一种坚硬、透明、性质稳固的固体,干燥环境下可以长期存放,不易吸潮变质,适合长途运输和长期收藏,甚至在很多地区都能当“硬通货”使用。
而且白糖所制成的东西同样也是晶莹剔透的,和浑浊黏糊的糖蜜完全不同,一看就是高档东西。
在《红楼梦》和《金瓶梅》等小说里,白糖和冰糖等都是贵重人情礼品和滋补食材,是底层仆役轻易碰不到的高端吃食。
民间婚嫁里喜糖也是贵重聘礼的组成部分,按“斤”计算,代表男方家境殷实,和今天的三金性质类似。
从唐到清,婚宴上都必备喜糖,其逻辑和今天婚宴上必备名烟名酒是一样的,核心功能其实不是吃,而是彰显身份和财力。
民间结婚,能舍得用上几斤喜糖,就已经算上是体面人家了。
口感差不多,白糖能比红糖贵3倍,就是因为白糖晶莹剔透,奢华贵重。
如今婚宴上也备喜糖,但几乎没人吃,也几乎没人知道为啥有喜糖这个习俗,这都是因为如今的人们已经不知道喜糖曾经有多贵重了。
按购买力换算的话,假定普通工人月工资5000元,那么一斤白糖的价格在唐宋时期,大约相当于3000元人民币,糖果要在这个价格上继续加价,差不多5000元一斤。
一斤5块钱的白糖你也许不屑一顾,但一斤3000元的白糖你就会供起来当宝贝了,只有生病的时候才拿来入药。
至于一斤5000元的喜糖,你估计也真的只有在婚宴的时候才能蹭两颗尝尝味道了,平时是绝对舍不得吃的。
明朝时期,中国发明了黄泥水淋法,大幅简化了制糖工艺,把白糖的价格打掉了9成,糖价降到了大约三四百一斤,在当时独步全球,工人2天的工资就能买一斤糖。
虽然还是有点贵,但已经不是老百姓负担不起的物资了,因此在明清时期喜糖在民间婚宴上大面积普及。
当时来中国的西方商船除了采购丝绸瓷器外,就是采购中国白糖。
但清朝时期,19世纪,西方连续发明了离心制糖法和甜菜制糖法。
离心制糖法的原理很简单,用离心机把密度更大的糖晶体甩在鼓壁,液态糖蜜直接从筛网中飞出去。
原本需要靠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慢慢靠重力分离糖蜜,现在几分钟搞定,而且回收效率高的多,不像传统方法那样大量糖晶体被糖蜜裹挟着浪费掉了。
就这玩意,工作效率直接提升了几十倍,一个工人能产出的糖数量翻了几十倍。
同时其他的工艺也都同步更新了,如高效甘蔗压榨机、多级澄清工艺、真空熬煮罐等等,联手导致白糖的生产成本大降。
同时欧洲还发明了甜菜制糖法,让人类可以从甜菜里萃取出糖分,虽然成本相比甘蔗制糖法并没有碾压级的优势,但甜菜哪都可以种,不像甘蔗那样适合种的地方少。
这就导致白糖的原材料供应大增,打开了产能天花板,否则就算你工艺提升的再高,没有原材料也是枉然。
这么多合在一起,让白糖价格从中国定价的几百元一斤,掉到了欧洲定价的几十元一斤,又打了1折。
如今工艺又更新了,价格掉到了几元钱一斤,再打1折,只剩明清时期价格的1%左右,唐宋时期的千分之一左右。
糖果确实是曾经的奢侈品,只有达官贵人才有资格享用,只是价格被削了99%,甚至99.9%之后你看不起了而已。
婚宴要备喜糖,万圣节小孩到处讨要糖果,都是这东西曾经贵重的证据。
但在技术革命的力量下,如今被打成了白菜价,婚宴上喜糖沦为配角,远远没有西瓜受欢迎,地位甚至还不如瓜子。
而万圣节小孩讨要糖果的传统也不再被人理解,觉得这么便宜的东西有什么好要的。
清末时期,西方白糖漂洋过海而来,加上运费后售价居然便宜到只有我们的1成,打的中国白糖溃不成军,那段时期白糖又称洋糖,因为都是从西方进口而来,中外的成本差距太大。
但如今位置互换了,我们中国做了同样的事情,大规模的在欧美卖“洋货”,类似白糖这样的事情,如今发生在很多欧美原本的高价商品上。
因为这一次,代表生产力进步的,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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