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端上桌,姐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问我,女孩第一次上门,红包到底包多少合适。电话那头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显然她家也在吃饭。
她压低声音说,两个孩子才谈了不到三个月,女孩明天来家里,男孩他爸紧张得坐不住,兜里揣了两千块钱来回数,又怕拿不出手,又怕给多了吓着人家。
姐姐问我这事,是因为我当年也经历过同样的问题。那会儿我二十八岁,第一次去前夫家,他妈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厚得吓人。
我没敢当面数,回家拆开一看,整整六千。我跟我妈说这事,我妈皱着眉想了半天,说这家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认识不到仨月就给六千,图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六千块钱里有三千是借的。
前夫家条件一般,他妈是个要面子的人。她觉得我城里长大,家里条件好,怕红包给少了显得不重视。她找她妹妹借了三千,又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三千添上,凑了个整。
这事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姨有一次喝多了,搂着我说,你可别嫌少,你姨我为了你这六千块,半年没敢买新衣裳。我当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红包皮,又沉又烫。
我和前夫没走到最后,为的事很多,但那个红包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觉得那不是诚意,是压力,是我日后怎么还都还不清的情分。
我每次跟他妈见面,总觉得欠着什么。他妈对我也好,越好我越心虚。后来我提分手,她妈哭得比儿子还伤心,说我对你不够好吗。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挂了姐姐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我有个外甥,今年二十六,前年也遇到过这事。他女朋友第一次上门,他爸包了八百,他妈又偷偷在枕头底下塞了一千,怕女孩晚上睡觉发现,又不敢明说,整得跟做贼似的。
后来女孩跟我说,她其实挺喜欢我外甥家的,就是一进门她妈就让她坐,饭还没吃就先问工作问工资问家里几套房,问得她手心冒汗,筷子都没敢沾菜。她说她不是嫌红包小,是怕以后每周回来都得先过一遍审。
我外甥后来跟那女孩分了,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他爸妈那顿午饭实在太尽心了,问得太细了。女孩走的时候把红包原封不动放在了鞋柜上,发微信说,要不咱俩还是算了吧,我怕你妈以后觉得我亏了你们家。
这事我跟姐姐讲过。我跟我姐说,红包这事,别问别人,问你自己家。你拿得出多少就拿多少,别借钱,别打肿脸充胖子。你就算包八十八,只要孩子进门你笑着招呼,桌上做几个她爱吃的菜,问一句路上累不累,她就知道你家把她当回事了。
你要是硬凑个五千,回头自己夜里睡不着,孩子也心里坠得慌,两边都难受。
我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妹夫的意思是包一千二,取个“月月红”的彩头,又好看又不烫手。我说行啊,一千二挺好的。她又问,那要不要再给孩子买个金链子?
我说姐,你冷静,那不是见面礼,那是定亲改口才给的。你头回见面就上金链子,那下回她爸妈提亲的时候你送什么?这台阶得一级一级上,不能第一脚就踩到顶。
我姐笑了,说也是,她大哥当初就是头回上门把见家长的规格定太高了,后来送礼年年都得升级,送得他大哥家快破产了才把女朋友娶进门。
我说那可不嘛,头回是人情,二回是态度,三回那就是买卖了。你别上来就把行情抬起来。
我姐又说,那见了面除了问家常,能不能问问他俩以后打算?我说你最好憋着,这话是女方家长问的,不是你问的。你这时候正儿八经问那孩子一个月挣多少,人家觉得你不是看儿子,是看账本。
你儿子要是有本事,她自然会回去跟她妈说;你儿子要是没本事,你问也问不出花来。你只要让她觉得这家人靠谱,往后她自然会替你催着她爸松口。
我姐嗯了一声,说那明儿我让妹夫出去买只活鱼回来,显得女主人勤快。我说你会做吗?她说不会。我说那你就别买了,买条做熟的路边摊烤鱼端上来,比买条活鱼回来杀半天还糊了锅强。她笑了,说你可真是过日子的人了。
挂了电话,我把我妈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又想起来了一遍。我妈那时候跟我说,你第一次去人家家,看的不光他爸妈给你包多少,看的是他爸妈眼里有没有你。
有的家包一百,是实打实的;有的家包一万,那是摆给你看的。你不用看那个数字,你看他们日子怎么过的。
后来我离婚,我妈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在意那红包。我说跟他妈没关系,是他自己没长大,他妈再好我也不能替他把日子过完。
快到十一点,我姐又发来一条微信,说妹夫最后拍了板,两千,不借不凑,就是家里现在能拿出的数,完了再让儿子带她出去吃顿好的。
我说这样挺好,图个顺遂,也不给自己添账。我姐说你姐夫说,要是成了,后面还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头回就掏干的,后头拿什么撑。
我说对,你姐夫人清醒。
外面不知道谁家放了串鞭炮,隔了两条街,听着稀稀拉拉的。我儿子在屋里喊我,问明天周末能不能带他去吃火锅。我说行,你去把作业写完。他跑了,我没动弹,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头回上门是两个人的事,其实也是一家人的事。但对孩子来说,那些盘子里的菜、长辈脸上的笑,比红包要重得多。
我就跟我姐说这些,至于她听没听进去,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红包是心意,不能变成账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