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辽宁庄河蓉花山镇金家屯,记者站在一座普通石桥旁,听村民金福成讲起一块被当作桥板使用多年的石碑。村子不大,四面环山,小河从屯边流过,炊烟和苞米秸秆的气味,与“鳌拜后人”这个说法,乍看很难联系在一起。
金家屯最引人注意的,并不是村貌,而是姓氏。村里绝大多数人姓金,彼此之间都有亲缘关系。金福成介绍,家族男性成员曾有五百多人,留在村中的约有二百八十人。当地人说得朴实:“都是一家子,祖祖辈辈在这里种地。”
这段家族记忆,真正被重新整理,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一位长期居住在黑龙江的金中天老人回乡探亲。他年轻时曾在伪满时期的奉天府警署任职,据说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沈阳故宫档案,便想借此查一查村里流传多年的祖先来历。
结果让他颇为意外。按照金家人的说法,档案中确实留有一支早期家谱,与村中口述的世系能够接续。金中天把相关内容抄录下来,又与族中长辈金福元共同整理,编成了《金氏宗谱》。这本谱书用毛笔书写,纸张已经泛黄,却成了村民确认身份的重要依据。
族谱记载,清朝康熙初年,鳌拜被金氏后人奉为一世祖,其家族原属满洲镶黄旗。关于鳌拜获罪的部分,谱中明显带有后人的评价,认为他虽然失势,却并非影视故事里单纯的蛮横武夫。这样的判断未必等同于史实结论,却反映出一个家族如何理解自己的祖先。
鳌拜的政治地位,源于战功,也源于八旗内部的权力关系。他出身瓜尔佳氏,叔父费英东是努尔哈赤时期的重要功臣。皇太极在位时,鳌拜多次领兵作战,成为两黄旗将领。皇太极去世后,豪格与多尔衮争位,两黄旗大臣坚持拥立皇太极一脉,年幼的福临最终继承帝位。
这场选择改变了鳌拜一生。多尔衮摄政期间,对两黄旗将领始终有所防备,鳌拜又屡有战功,几次在惩处与起用之间反复。顺治亲政后,他受到倚重。顺治帝去世前,鳌拜与索尼、遏必隆、苏克萨哈同列辅政大臣,辅佐年幼的康熙。
矛盾出在权力交接。康熙逐渐长大,亲政问题摆上台面,鳌拜却没有及时退让。辅政大臣苏克萨哈请求解任,反而激化了双方冲突。鳌拜要求严惩苏克萨哈,康熙在当时的力量并不足以抗衡,只能暂时顺从。
康熙八年,也就是1669年,年仅十六岁的康熙开始布置擒鳌拜。他先调动鳌拜亲信,再掌握京城卫戍力量,随后以练习摔跤为名安排少年侍卫,在武英殿将鳌拜擒住。鳌拜没有被处死,但被革职、抄家并囚禁,不久死于狱中。其家族成员则有人被处置,也有人后来得到赦免。
金家族谱称,鳌拜之孙尔坠当时正在今辽宁岫岩一带任职,听闻祖父被捕后,携十余名家眷逃离。一路南行,来到一处山环水绕的荒地,便在此隐姓埋名。后人从这里繁衍,靠耕种维持生计,金家屯由此形成。
有意思的是,族谱中记下的尔坠四个儿子,名字十分特别,如“编头”“七十三”等,不像通常所见的满族姓名。它们可能是避祸时期使用的代称,也可能在长期口述中发生了变化。到第六代左右,这一支逐渐改姓金,原有的旗人身份也淡出了日常生活。
那块石碑的发现,为这段传说增添了新的证据。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位当地历史教师经过村边,发现桥板上刻有双龙图案和满、蒙、汉三种文字。文物专家到场辨认后,认为这是一块墓碑,并将其与尔坠联系起来。严格说,单凭一块石碑仍不足以完成完整考证,但它与宗谱、档案和口述材料相互对应,使金家屯的传承有了更多可核查的线索。
鳌拜后人并不只剩金家屯一支。清代档案显示,康熙五十二年,鳌拜后代曾获授一等男爵;雍正五年,鳌拜之孙达福又承袭一等公爵。京城这一支保留了部分贵族待遇,而庄河金家屯的尔坠一脉,却因早年避祸和戴罪身份,转为普通农户。两条支脉,命运差别极大。
记者翻看宗谱时,金玉慧老人正在用苞米叶生火。谈及影视作品中的鳌拜,他有些不平:“书上总说康熙智擒鳌拜,后人看着难受。”金福成却更谨慎:“隔了几百年,祖先到底功大还是过大,不能只凭家里人的话下定论。”
金家屯没有留下完整的满语传承。老人们还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人会说满语、识满文,如今这门本领已经中断。村里的孩子倒有不少参军,金福成认为,这或许是家族尚武传统留下的一点痕迹。
到了2015年,金家屯已经与周边村庄没有太大不同。田地仍是主要生活依托,年轻人陆续外出,留下的亲属相互照应。村民白天很少锁门,原因并不复杂:一个屯子里大多沾亲带故。鳌拜的名字留在族谱里,尔坠的后人则继续以金姓生活,世代务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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