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开始投票。在每两次总统大选之间,美国都会举行涉及众议员、参议员以及州长和地方官员改选的中期选举。今年的中期选举将改选众议院全部435席、参议院35席及36个州长职位。从多项指标看,民主党夺回众议院主导权几无悬念,民主党同时拿下参议院主导权的可能性也在显著上升。此次选举的核心议题是生活成本、医保、移民政策和伊朗战争等议题,美国选民对特朗普治下通胀上行、能源价格高企等问题存在突出的不满情绪。中期选举的结果对特朗普未来两年的执政前景至关重要。
竞选资金的多寡,是影响美国选举的关键因素。在此次中期选举中,为帮助共和党胜出,SpaceX公司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投入3.66亿美元巨资,其中逾2.76亿美元为今年7月以来的政治捐款。其中,马斯克向支持共和党人竞选参议员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参议院领导力基金会”总计捐款1.58亿美元。“国会领导力基金会”是帮助共和党人竞选众议员的重要机构,马斯克为其捐款2000万美元。马斯克本人在2024年创立“美国政治行动委员会”,他为该机构捐款7600万美元。作为美国“技术右翼”的代表性人物,马斯克对美国国内政治和选举的影响力值得高度关注。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1日,美国密歇根州底特律,在韦恩社区学院东校区的一处投票站内,选民们填写选票,这是中期选举提前投票的最后一天。视觉中国 图
美国“技术右翼”的崛起
近年来,美国总统特朗普及共和党与美国内技术右翼(Tech Right)之间日益密切的互动受到广泛关注。技术右翼兴起是近年美国政治变迁的重要现象。技术右翼秉持技术至上主义、自由意志主义、技术民族主义等观念,主张依靠技术手段重塑政府治理模式,巩固美国技术领导地位并为自身谋利。
鉴于美国政治的“旋转门”机制,技术右翼既包含制定和实施科技政策的官僚,也涵盖投身科技研发、运营创新产业的企业家、风险投资者群体。美国技术右翼代表人物包括曾执掌“政府效率部”(DOGE)埃隆·马斯克、曾参与2024年共和党总统初选的印度裔企业家维韦克·拉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帕兰蒂尔公司(Palantir Technologies)创始人彼得·蒂尔(Peter Thiel)、风险投资企业安德里森·霍罗威茨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简称a16z)创始人马克·安德里森(Marc Andreessen)等人。近期卸任白宫人工智能和加密货币政策主管的硅谷风险投资人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也是这个群体的重要成员。
技术右翼在政治理念上偏向保守,支持特朗普与共和党,反对维护“多元、平等、包容”(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简称DEI)原则的左翼进步主义文化。马斯克等人认为,经济增长和科技创新需要依靠“优绩主义”思想,而不应被DEI原则这类“觉醒自由主义”(woke liberalism)理念束缚。他们指责DEI政策增加了美国政府和企业的运营成本,造成“新种族主义”不平等现象。在与特朗普政府官员的私人信件中,安德里森批评DEI运动维护种族平等的激进诉求引发新的针对白人的歧视,并在“过去十年加速发展”,导致“我这一类人(my people)愤怒不已,不会再忍受了”。在这种政策压力下,科技精英放弃在两党之间保持平衡的传统策略,试图主动塑造政策走向,以更好维护自身理念和利益。马斯克多次公开将进步主义文化称为“觉醒思维病毒”(woke mind virus),认为进步主义文化反对精英主义、言论自由等美国传统价值观。
出于获得竞选资金和网络宣传平台的考量,特朗普及共和党在竞选期间做出迎合技术右翼的政策承诺。例如,2024年总统大选中特朗普转变对加密货币的消极态度,宣布其胜选后将大力支持人工智能和加密货币行业的发展。共和党放松企业监管、降低企业税率的政策偏好,也顺应了很多技术企业的诉求。相反,拜登政府对技术巨头展开反垄断调查,出台多项针对人工智能技术研发的监管举措,推动对未实现资本利得征税,缩小了科技企业的盈利空间,与技术右翼秉持的技术至上主义理念相悖。他们对拜登政府和民主党极为不满,担心民主党继续执政将损害风险投资和初创企业的发展,因此选择靠近特朗普和共和党。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以来,除技术右翼主导的企业外,谷歌、脸书等硅谷科技巨头的意识形态立场也出现右转,以迎合特朗普打击自由派的倾向。例如2025年2月,谷歌宣布放弃其长期以来“从代表性不足的群体中招聘更多员工”的多元化目标,亚马逊则在同月发布的年度报告中删除“包容与多样性”(inclusion and diversity)等表述。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1日,美国艾奥瓦州迪比克,美国总统特朗普抵达五旗中心,出席中期选举竞选集会并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图
技术右翼与美国的选举
今年中期选举,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胶着的选战大幅推高竞选资金的数量,它很可能成为历来上最“烧钱”的中期选举。广告追踪机构AdImpact预测,此次选举中政治广告的总支出将达到116亿美元,打破2022年中期选举的89亿美元纪录。截至10月26日,堪萨斯州参议院竞选的广告支出已达8450万美元,较2022年暴增3332%。法新社对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数据的分析显示,本次选举排名前15的金主已捐出超过15亿美元。
影响选举,是技术右翼塑造美国政治的重要手段。2024年总统选举中,马斯克、萨克斯等人帮助特朗普团队筹集了巨额的竞选资金。马斯克向特朗普及其他共和党候选人捐献约2.88亿美元,成为2024年大选最大的政治捐款人。此外,他们还通过实施精准的选举动员等方式,助力共和党胜选。由于“政治行动委员会”在竞选活动中的支出不受限制,美国选举的竞选资金规模逐届攀高,对赢得选举的作用愈发显著。因此,筹集资金用于发布竞选宣传广告、维持竞选团队运作、搜集分析民调数据等,成为两党候选人的关键较量。
技术右翼的助选资金庞大,并利用私人关系网络为共和党募捐,是其影响共和党领导人的重要手段之一。蒂尔从2016年大选开始向特朗普及其他共和党候选人提供政治献金。2016年大选期间,蒂尔向特朗普捐款150万美元;在2022年中期选举中,蒂尔为万斯竞选参议员捐款1500万美元,是有史以来向单个参议员捐款的最大金额。值得注意的是,技术右翼的政治献金从总统大选延伸至地方选举。2025年4月,威斯康星州最高法院席位选举期间,马斯克向候选人布拉德·施梅尔(Brad Schimel)捐献超过2000万美元,以助力保守派法官控制该机构,创造地方选举政治献金新的纪录。
技术右翼作为共和党向其他企业家募集政治献金的重要渠道,为共和党政治人士与科技精英、商业大鳄之间的沟通提供了平台。2024年6月,萨克斯与知名风险投资家查马斯·帕里哈皮蒂亚(Chamath Palihapitiya)在硅谷举办筹款活动,为特朗普竞选筹集1200万美元资金。这一筹款活动吸引了加密货币交易机构双子星公司(Gemini Space Station)创始人泰勒·文克莱沃斯(Tyler Winklevoss)和卡梅隆·文克莱沃斯(Cameron Winklevoss)、时任参议员万斯、北达科他州州长道格·伯古姆(Doug Burgum)等具有科技行业背景的政商界人士参加。万斯和伯古姆在特朗普重新执政后分别出任副总统和内政部长。不难看出,技术右翼致力于营造特定的社会交往空间,推动政治人士和科技精英相互接触。
此外,技术右翼还通过多种手段动员共和党潜在选民。阿米什人(Amish)是主要聚居在宾夕法尼亚州的新教群体,其政治参与度长期较低,希望与现代生活保持距离。马斯克主导的机构针对阿米什人建立地址数据库,向该群体发送竞选传单、广告牌和选民登记表。马斯克还资助阿米什人从交通不便的乡村地区前往投票站进行投票。阿米什人在2024年大选中的投票率显著上升,体现了马斯克帮助共和党进行选举动员的成效。
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技术右翼也变得更加活跃,试图以多种方式影响选情,为共和党站台。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成为今年中期选举的重要议题。民主党试图利用美国多州出现的“反数据中心”运动,在中期选举中加大共和党面临的压力。如果民主党重新掌控国会控制权,将推动有关限制人工智能发展的立法。鉴于此,安德里森与帕兰蒂尔公司联合创始人乔·朗斯代尔(Joe Lonsdale)等人共同建立名为“引领未来”(Leading the Future)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筹资超1亿美元,支持反对建立州级人工智能监管框架的议员候选人。
总之,尽管人数有限,但由一小群科技精英组成的技术右翼借助庞大的金融实力、密切的私人网络关系和高新技术优势,已经成为美国政治中新兴的重要力量。通过助力政党竞选、担任政府职位、利用新兴技术宣传政策理念等多种路径,技术右翼势力对美国政治的介入日益深化。
“地缘技术”是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赵明昊教授的专栏,旨在探讨科技创新与大国博弈之间的互动,从“技术政治”维度把握全球大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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