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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腐木上附生的地衣多样性。摄影/王立松

自然界中那些生长在沟边、岩石、树干上的小生物,常被人们称为“青苔”或“低等生物”。我喜欢拍摄,很早以前我就开始聚焦那些体型娇小、无花无果,被称为“青苔”的微观生物,慢慢了解到“青苔”包含:蓝细菌、真菌、藻类、地衣、苔和藓等诸多生物类群,其中的每一类生物都由成千上万的物种组成,地衣是我着迷和研究最多的一类。

每次在野外俯身看到地衣,或打开40多年积累的近20万张地衣照片,总是惊叹造物主在地球创造的生命奇迹,它们把贫瘠的环境活成了自己的乐园,用亿万年的坚持在地球陆地的每一个角落,晕染了独属自己的斑斓,默默印上属于自己的生命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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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斑斓的枝瓣金卵石衣(左)和丽石黄衣(右)。摄影/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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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脐麟、顶杯衣等地衣群落。摄影/王立松

现代生物学告诉我们:地衣是由共生真菌、共生藻以及蓝细菌等其他微生物共同组成的共生生物,每一个地衣就是一个微型生态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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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显微镜下的地衣内部结构。供图/王立松

尽管地衣是由多种生物联合组成,但每一个地衣物种都有着自己的遗传稳定性。从南北两极到赤道、热带到高山,甚至荒漠中心都有地衣的生长,地衣是地球生态系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低温、低氧、强辐射、干旱等极端环境中的抗逆性和生态适应性当属陆生生物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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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干旱地区的地衣生态。摄影/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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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衣结皮的主要物种之一。摄影/王立松

地衣没有根、茎、叶的形态结构,它们紧贴地表、岩石、树干生长,甚至在铁器、塑料、玻璃表面也能生长,靠着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和积累风尘中的营养物质生活。

地衣不会开花结果,它们是通过共生真菌产生的孢子进行有性繁殖,每个孢子通常只有2—5微米,需要借助显微镜才能看到。自然界里飞舞着各种肉眼看不见的地衣孢子,但它们并不是在哪里都能生长成地衣,而是必须遇到适合的环境,并找到与之共生的光合生物(共生藻或蓝细菌),才能诞生一个新的地衣个体,目前地球上已知的地衣约1.9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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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显微镜下的地衣子囊孢子。供图/王立松

地衣可以在含水量低于5%的极端干旱环境中正常生活,轻松承受70℃以上的地表高温。在干旱、高温的沙漠环境中,地衣常集聚生长、相互紧密依靠形成“地衣生物结皮”,通过群体聚集方式去适应极端干旱和高温的严酷环境,这种生存智慧将地衣托举成“荒漠的拓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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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衣结皮的主要物种之一。摄影/王立松

地衣不仅能在干旱高温环境中生存,抗冻实验发现,干燥的地衣被放到-196℃的液氮中数日仍有生命活性。南极的地衣在-60℃下正常生存,青藏高原海拔7500米仍有地衣的身影。

在强风、强辐射、低氧环境中,地衣的菌丝能嵌入岩石,与岩石合为一体,使强风不能移、冰雪不能动。生长过程中地衣还能产生独特的酸类化合物,通过地衣酸的螯合作用风化岩石表面,结合风尘积累制造土壤,逐渐改变岩石表面贫瘠和严酷的生态环境,为其他生物的生活创造了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因此地衣是植被演替中的“先锋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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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衣生物风化中的岩石表面。摄影/王立松

不仅如此,五彩斑斓的地衣色素也为地衣涂上了“防晒霜”,使其免受超强辐射的伤害,并能在其他生物无法生存的环境中生机勃勃。

地衣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一类经济资源,广泛应用于香料、染料、化工原料、医疗卫生及民间食药。在欧洲利用地衣独特的化合物已开发出多种药物,目前中国已知的食药用地衣已超过140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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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用地衣石蕊。摄影/王立松

由于地衣的分类学及有效成分等基础研究薄弱,大多数物种并未得到科学的认识,地衣资源仍停留在传统民间使用阶段,极大地限制了资源的有效应用,如:农贸市场出售的“树蝴蝶”食材,实际混杂了多种肺衣属物种,其中一些甚至是新物种,很多物种在还没有被认识时就已濒临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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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地衣“树蝴蝶”生境。摄影/王立松

目前,全球已知地衣含有的次生代谢物已超过700种,其中大多数是地衣所特有的化合物。关于地衣提取物的抗氧化、抗菌、抗病毒、抗癌,以及对HIV病毒的抑制作用、阿尔茨海默症的治疗作用等研究论文已经发表了数百篇,但很少有研究进入药物试验阶段,主要原因可能是受限于地衣资源量的稀缺和无法实现人工栽培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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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金丝猴口中的地衣。摄影/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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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虫利用地衣伪装。摄影/赵光辉

地衣也是野生动物食物链中的重要一环,调查发现地衣占滇金丝猴取食量的75%以上,目前已知有50余种地衣在金丝猴、驯鹿、麝和岩羊等野生动物的食谱中,这些地衣的分布范围与依赖地衣为食的野生动物迁徙路线息息相关,在野生动物及栖息地的保护中具有重要意义。

地衣不仅是地球庞大生态系统中的重要部分,在生物演化、生态环境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虽然地衣在极端环境中的生态适应性及承耐性堪称典范,但地衣顽强的生命在人类造成的环境污染面前却不堪一击,一些食药用地衣在民间被大量无序收采、工业区大气污染、汽车尾气排放、筑坝蓄水、修路工程等人为因素使某些地衣物种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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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消失中的地衣Rhizoplaca callichroa。摄影/王立松

地衣的健康状态对其所在环境的优劣有显著的指示性,地衣生长较好的地区受污染程度相对较低,反之污染严重,大气污染和水污染能使地衣共生联盟在短时间内解体死亡,因此地衣也被誉为环境监测的“晴雨表”、地球环境变化的“预警生物”。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自然界中的地衣生长极为缓慢,目前知道生长最快的地衣年生长率大约5厘米,但大多数地衣生长远低于5厘米,有些壳状地衣物种每年生长甚至不超过0.2厘米,至今仍无法实现人工培养,因此一旦遭到破坏极难得到恢复。

许多发达国家将多种地衣列入保护名录,中国也有少数物种被列入国家或地方红色名录,但实际保护措施并未得到落实,主要原因是对地衣的基础研究不足导致数据匮乏,再加上管理者和民众对地衣缺乏认识,导致被列为保护的重要地衣资源仅在红色名录中搁置。当务之急不仅需要加强对地衣资源研究的投入和相关知识宣传,更希望获得地方政府和管理部门的重视,科学规划利用、制定保护措施的落地,确保现有资源永续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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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危地衣金丝带。摄影/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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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德条衣。摄影/王立松

用地衣的生物学特性,欧航局的科学家从2008年先后将地衣送到空间站外,开展外太空生命生存实验。在没有大气层过滤的真空环境和宇宙射线中,地衣被放置空间站外几周、甚至数月,带回地球后研究发现,一些地衣仍保持生命活性。地衣这种惊人的生命力被欧航局誉为“地球上最顽强的生命”。

地衣可能不止存在于地球上!2020年英国、美国和以色列科学家,从NASA拍摄火星鹰坑的地貌照片中分析发现一种生长缓慢、形态类似“假羊角衣”的地衣。据报道:“这种地衣可能在火星上缓慢生长,进行着光合作用和氧气生产”,尽管没有获得来自火星的实物证据,但这一发现无疑给科学家对地外生命探索提供了更多线索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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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的假羊角衣。摄影/王立松

《圣经》出埃及记中记载,摩西带领以色列人行至以琳和西奈,在极端干旱、缺乏食物的沙漠旅途中,耶和华对摩西说:“我要将粮食从天降给你们……”第二天早晨地面上出现了如白霜的小圆物……以色列人叫吗哪。经考证,“吗哪”实际是沙漠地区生长的一类叫野粮衣(MannaLichen)的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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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粮衣。摄影/王立松

自然界中,无论哪种生命都有其存在的价值,不因其高大而尊贵、微小而卑贱;无论哪一种生命都不能独立生存,地衣是生物界中互惠共生的经典范例,在互惠互利、相互竞争中实现繁衍,通过藻、菌的合作使地衣能翻越海拔7500米的高山,也能在干旱的沙漠中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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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海拔分布最高的地衣,多形茶渍。摄影/王立松

顽强品质使地衣在繁衍竞争中获得基因的延续,不与草木争高低的生存智慧,使地衣在其他生命无法生存的逆境中开创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没有娇艳的花朵、不为栋梁之才,却悄然改变着地球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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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松萝。摄影/王立松

虽然地衣如此令人惊叹,但人类对它的认识却还只停留在表面。

全球已知的近2万种地衣至今甚至还没有属于自己的专属地衣学名。

现在地衣物种的学名是使用地衣共生系统中的共生真菌的名称,也被称为“特异化真菌”或“地衣型真菌”,是百余年来分类学以真菌命名地衣的长期使用惯性。原因是我们肉眼看到的地衣体是共生真菌的形态,显微镜下观察地衣内部,可见物超过98%以上也是由真菌的菌丝组成。此外地衣的有性生殖也是由共生真菌实现,因此地衣被纳入真菌界的分类系统中,也符合《国际藻类、菌物和植物命名法规》的相关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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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茶。摄影/王立松

基因组学研究发现,不仅有共生真菌、绿藻、蓝细菌,也有其他多种微生物共同参与了地衣的共生系统。有观点认为,地衣是一个生态系统,地衣中的多种真菌和微生物都在为地衣的繁衍和进化作贡献,共同维持着地衣稳定的群落结构。但主导地衣形态的共生真菌在没有与共生光合生物(藻类或蓝细菌)共生的条件下,并不能独立完成其生活史,更不形成地衣的基本形态。因此选择地衣中的共生真菌对地衣物种命名,完全忽略了光合生物和其他微生物共生组分在地衣形态和物种演化中的贡献,显然不能全面反映地衣的本质。

现代分子系统发育研究是选择了地衣共生系统中的一种共生真菌,作为地衣的发育种,但此方法也存在一定局限,即:同一种共生真菌与不同光合生物结合时,会形成完全不同的地衣形态特征,但仍被视为分子层面的同一物种,导致系统发育种和经典分类物种产生不同观点和分歧。

基因组学被认为是可能解决当前矛盾的潜在方法,但此方法却受两大核心瓶颈制约:一是地衣还不能人工培养,无法获得纯培养条件下的地衣;二是直接获取自然界中的地衣材料,却又无法准确界定并分离自然环境中混杂的非地衣共生生物。

地衣的本质极为复杂,学界至今仍未建立一个能被广泛共识的全新地衣命名体系和自然分类系统,找到一个适合地衣共生群落的物种分类方法,也是现代地衣生物学中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热点和有趣的科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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