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喂?"我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赵师傅!快!快来医院!"电话那头是办公室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局长的女儿大出血,医院血库没有Rh阴性血了!您是单位唯一的熊猫血!求您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妻子李芸也被吵醒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边穿衣服边问。
"就现在!救护车已经到您楼下了!"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3点17分。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路灯光透进来。
"老公,怎么了?"李芸揉着眼睛问。
"局长女儿出事了,缺血,我得去。"我匆忙套上外套。
"又是你?"李芸的声音里有些不满,"上次体检你不是刚献过血吗?才两个月!"
我顿了顿,想起两个月前的那次献血。那是单位组织的无偿献血活动,我献了400cc。当时护士还特意叮嘱我,Rh阴性血很珍贵,但也要注意身体,至少要间隔六个月才能再献。
"情况紧急,救人要紧。"我抓起手机往外走。
"赵峰!"李芸叫住我,眼神复杂,"明天不是要公布分房名单吗?你这样……值得吗?"
我愣了一下。
是啊,明天——不,准确说是今天下午,单位要公布今年的福利分房名单。我工作十二年,一直租房住,这次的两居室,我势在必得。
"救人和分房,不冲突。"我说。
李芸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冲下楼,救护车已经在楼下等着,警灯闪烁。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灯火通明。局长周建国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小赵!谢谢!谢谢你!"周建国的眼睛通红,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局长,别这么说,应该的。"我被他握得有些疼,"孩子现在怎么样?"
"还在抢救。"周建国的声音颤抖,"医生说必须马上输血,否则……"
我点点头,跟着护士去了采血室。
针头扎进血管的瞬间,有种冰凉的感觉。我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子流进血袋,一袋,两袋……
"赵师傅,400cc够了。"护士说。
我站起来,头有点晕。护士扶住我:"您两个月前才献过,这次不能献太多。先坐着休息会儿。"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仪器的滴滴声,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周建国走进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小赵,孩子脱离危险了。"他的声音哽咽,"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周建国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休息,这个恩情,我周建国记住了。"
我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李芸已经起床了,给我热了牛奶。
"喝点热的。"她把杯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杯子的温度透过手心传来。
"孩子没事了。"我说。
李芸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下午记得去单位。"
下午两点,单位会议室。人事科张科长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名单。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工作五年以上的老员工。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我坐在第三排,手心沁出汗。
"安静!"周建国走进来,在主席台就座,"今天公布今年的福利分房名单。这次有三套房,两套两居室,一套三居室。"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张科长开始念名单:"三居室,周建国同志……"
有人低声抱怨,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局长的福利房,大家都心知肚明。
"两居室,第一套,李明同志……"
我的手握紧了。还有一套,还有一套。
"两居室,第二套,王强同志。"
我愣住了。
会议室里的声音变得模糊,我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我看着投影幕布上的三个名字,没有"赵峰"两个字。
"就这样,名单公示三天,有异议可以提出。散会。"周建国起身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旁边的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你这运气……昨晚还救了局长女儿呢。"
我看向主席台。周建国正和几个科室领导说笑,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那一眼,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凌晨3点17分,来电显示"办公室小王"。通话时长:1分37秒。
我献血的时间,凌晨4点到5点。
400cc血。
两个月内的第二次。
分房名单,没有我。
手机屏幕上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
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赵哥!"小王追出来,"那个……名单的事……"
我摆摆手:"没事。"
"我也没想到……"小王低着头,"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我说。
我不知道该怪谁。也许谁都不该怪。
只是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周建国握着我手的力道,想起他说的"这个恩情,我周建国记住了"。
原来,记住和报答,是两回事。
01
分房名单公示的第二天,我还是照常上班。
早上八点半,我刷卡进入市水务局大楼。门卫老张正在浇花,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小赵来了!听说你前天夜里献血救人啊?好样的!"
"举手之劳。"我挤出一个笑容。
"你这熊猫血啊,可真是宝贝。"老张感慨道,"当年我儿子出车祸,就是因为找不到稀有血型……"他没说下去,低头继续浇花。
我拍拍他的肩膀,走进电梯。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办公室主任陈姐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小赵,身体还好吧?献血可要多休息。"
"谢谢陈姐关心。"
电梯门打开,我走向技术科办公室。路过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我听到里面传来周建国的声音:"对,女儿现在稳定多了……是啊,多亏了小赵……什么?福利分房?那是按规定来的,我也不能搞特殊化……"
我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技术科办公室里,我的三个同事都在。
"峰哥!"90后小伙子刘浩站起来,"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太不公平了!你救了局长女儿,连个房子都不给?"
"小声点。"老员工孙师傅皱眉,"墙有耳。"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桌上有个保温杯,是李芸今早给我准备的红枣枸杞水。
"赵哥,你不打算申诉吗?"科长马科长走过来,压低声音,"这次分房,你的资历和贡献都够格,我当初报名单的时候,把你排在第二位的。"
"第二位?"我抬头看他。
马科长点点头:"王强工作年限没你长,业绩也一般。但听说……"他欲言又止。
"听说什么?"
"算了,都是传言。"马科长拍拍我的肩膀,"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水质检测报告,数据密密麻麻。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是李芸发来的消息:"公司领导问我要不要调去外地分公司,工资高一倍,有安家费。你考虑一下。"
我没回复。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格外热闹。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听说了吗?王强的老婆是建设局李局的侄女。"
"怪不得呢,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小赵那么倒霉,献血救人都没用……"
我低头扒饭,饭菜索然无味。
"赵峰。"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周建国。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小赵,身体怎么样?"周建国关切地问,"医生说你两个月内献两次血,对身体影响挺大的。"
"还好。"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建国夹了口菜,"关于分房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也知道,这是集体决策,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周建国叹了口气,"王强的情况也特殊,他母亲生病,急需改善居住条件。"
"我女儿今年上初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租的房子,隔音不好,她晚上写作业,邻居经常投诉。"
周建国愣了一下:"这个……我理解。不过规则就是规则……"
"规则?"我打断他,"局长,能问一下,这次分房的评分标准是什么吗?"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变:"这个……人事科有详细的评分表。"
"我想看看。"
"改天吧,我让张科长给你一份。"周建国站起来,"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餐盘里的饭还剩一大半。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凌晨三点的那通电话,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里的焦急,想起他握着我手时的力度。
那时候,他的女儿躺在手术室里,生命垂危。
那时候,他需要我。
现在,他不需要了。
下午四点,我去人事科找张科长。
"小赵啊。"张科长看到我,表情有些尴尬,"是为了分房的事吧?"
"我想看评分表。"
张科长犹豫了一下,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份表格递给我。
我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工作年限、业绩考核、家庭情况、突出贡献……每一项都有详细的分值。
"王强,86分。李明,88分。"我念出来,"我的分数呢?"
张科长翻开另一页:"你的……82分。"
"比他们都高。"我说。
"但是……"张科长指着最后一栏,"这里有个'综合评定',由局领导班子投票决定。你被扣了6分。"
"扣分理由是什么?"
张科长不说话了。
我盯着那一栏,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综合考虑,酌情调整。"
"张科,这不合理。"我说。
"小赵,我也是按程序办事。"张科长无奈地摇头,"你要真有意见,可以向纪委投诉。"
我拿着那份评分表走出人事科,手在发抖。
不是气愤的抖,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晚上回到家,李芸正在厨房做饭。十三岁的女儿赵思雨在客厅写作业。
"爸!"思雨看到我,兴奋地跑过来,"你真的救了局长的女儿吗?我们班主任今天还在班会上表扬你了!说你是见义勇为的好榜样!"
我摸摸女儿的头:"写作业去吧。"
"爸,我同学说,救了局长女儿,我们家是不是就能分到大房子了?"思雨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就不用搬家了?老师说我们小区明年要拆迁……"
"思雨!"李芸从厨房出来,"去写作业!"
思雨吐吐舌头,回到书桌前。
"怎么样?"李芸低声问我。
我把评分表拿出来。李芸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她压低声音,"你前天晚上差点献血献晕,他们就这么对你?"
"算了。"我疲惫地坐到沙发上。
"不能算!"李芸的眼圈红了,"老赵,我跟了你十五年,从来没见你这么憋屈过。"
我没说话。
"明天我就去找周建国!"李芸说,"不给个说法,我就去纪委!"
"别闹了。"我说,"没用的。"
"为什么没用?!"李芸的声音提高了,"你救了他女儿的命!"
"妈……"思雨小声叫我们,"你们别吵……"
我和李芸都愣住了。女儿趴在书桌上,肩膀在轻轻颤抖。
李芸走过去抱住女儿:"妈妈不吵了,妈妈不吵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赵哥,我是小王。"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张,"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关于那天晚上的事……"
"什么事?"
"能出来见个面吗?单位附近的咖啡厅。"
我看看时间,七点半。
"好,我马上过去。"
咖啡厅里,小王已经在等我了。他看起来很焦虑,一直在搅动咖啡杯。
"赵哥,对不起。"小王一见我就说。
"怎么了?"
"那天晚上……"小王咬咬牙,"给你打电话的不是我。"
我愣住了。
"是局长让我打的。"小王说,"他把号码存在我手机里,让我说是我自己打的。他怕你看到是他的号码,会……会犹豫。"
我的手慢慢握紧。
"还有……"小王的声音更小了,"分房名单其实早就定了。就在你献血的前一天下午,局务会已经通过了。名单上,本来就没有你。"
咖啡厅里的空调呼呼地响,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你是说……"我的声音很轻,"他早就知道?"
小王点点头:"我不该瞒你的。但局长让我别说……"
我站起来。
"赵哥,你要去哪儿?"小王拉住我。
"松手。"
"你冷静点!"
我甩开他的手,走出咖啡厅。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通话记录里,凌晨3点17分的那个号码,来电显示"办公室小王"。
我拨通了这个号码。
"喂?"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充满疑惑,"您好,请问哪位?"
我挂断了。
那不是小王的号码。
凌晨三点,周建国用陌生号码,让小王给我打电话。他需要我的血,但不想欠我的人情。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从一开始,我就不在分房名单上。
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工具。
我看着手机屏幕,许久,拨通了李芸的电话。
"喂?老公?"
"芸芸。"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外地分公司的事,你去问问具体情况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李芸说,"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天。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这座城市,突然变得很陌生。
02
第三天,我去单位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既然规则如此,那我也没必要委曲求全了。李芸说得对,外地分公司的机会,该抓住。
刚到办公楼下,就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怎么回事?"我问刘浩。
"赵哥!"刘浩看到我,表情有些古怪,"你自己看吧。"
我挤进人群。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红色大字格外醒目:
《关于本年度福利分房名单的补充说明》
我快速浏览内容:
"……经局务会研究决定,鉴于部分同志对分房名单存在疑问,现将评分细则公示如下……赵峰同志工作表现优异,但因家庭住房情况相对较好(租住两居室),且配偶有稳定工作,综合评分后排名第四……"
"什么叫家庭住房情况相对较好?!"我身后有人小声说,"他租的房子,还是老房子!"
"嘘!小声点!"
"租住两居室?"我盯着那几个字。我们租的房子确实是两居室,但那是因为一间卧室只有六平米,连床都放不下,只能当储藏室。房东当初说是两居室,我们也就信了。
"赵哥。"老孙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别想不开。"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
"小赵!"陈姐追上来,"你去哪儿?"
"办公室。"
"别冲动!"陈姐拉住我,"有话好好说。"
我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
门没锁。周建国正在打电话,看到我闯进来,愣了一下。
"那行,就这样。"他匆匆挂断电话,"小赵,找我有事?"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租房合同:"周局,您看看这个。"
周建国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这是……"
"我的租房合同。"我说,"上面写得很清楚,建筑面积68平米,所谓的两居室,有一间只有6平米,放不下床。公告上说我'家庭住房情况相对较好',请问,这叫好吗?"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变:"这个……评分标准是按档案里的信息……"
"档案里的信息从哪来?"我打断他,"是我三年前填的住房申请表。那时候刚搬进去,我不知道那间小房间根本不能住人。"
"那你可以更新信息……"
"我更新过!"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去年七月,我重新提交了住房申请,附上了房屋实测图。人事科收了,还给了我回执。"
我把文件拍在他桌上。
周建国拿起那份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周局,您女儿出事那天晚上,我二话不说就去了医院。"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没问为什么是我,没问有没有别的办法,没问救人之后能得到什么。因为我觉得,救人是本分。"
周建国低下头。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继续说,"在您眼里,我那400cc血,就是工具。用完就可以扔掉。"
"小赵!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周建国抬起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为什么给我打电话的不是您本人?"
周建国僵住了。
"为什么分房名单在我献血前一天就定了,您却在我献血之后说'这个恩情我记住了'?"
"我……"
"周局。"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心里清楚,如果您亲自给我打电话,说您女儿需要输血,我会怎么回答。我会说,让医生等等,让我先看看分房名单。对吗?"
周建国脸色涨红:"你……你这是诛心!"
"不是诛心,是事实。"我说,"您需要我的血,但不想欠我人情。所以您选择了欺骗。"
"我没有欺骗!"周建国拍桌子站起来,"小赵,做人要讲良心!我女儿当时命悬一线!"
"所以我可以没有良心?"我也站起来,"您女儿是命,我女儿就不是?我女儿每天在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写作业,隔壁装修的电钻声震得墙都在抖。她期末考试那天,因为邻居吵架,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考砸了,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建国愣住了。
"但这些您不关心。"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您女儿没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周建国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小赵,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够妥当。但分房名单是集体决策,我一个人……"
"够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我转身往外走。
"小赵!"周建国叫住我,"你想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分房的事,我会重新研究。"周建国说,"但你要理解,程序已经走了,名单已经公示,再改的话……"
"不用了。"我说,"我不要了。"
"什么?"
"我说,我不要这个房子了。"我回过头,看着他,"周局,有些东西,不是您给,我就要接的。"
周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聚集了不少人。看到我出来,都纷纷让开。
回到办公室,马科长走过来:"怎么样?"
"没事。"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赵哥,你真的要走?"刘浩问。
我点点头:"嗯。"
"去哪儿?"
"还没定。"我说,"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下午的时候,人事科张科长找到我。
"小赵,周局让我跟你谈谈。"张科长关上门,"关于分房的事,局里决定重新评估,你的排名可以往前调。"
"不用了。"我说。
"你先别急着拒绝。"张科长劝道,"这次是领导班子的一致意见,不是周局一个人能决定的。你要理解大局。"
"我理解。"我说,"所以我选择离开。"
张科长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为了一套房子,把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张科,您说错了。"我看着他,"我不是为了一套房子。我是为了我自己。"
张科长愣住了。
"我在这里工作十二年,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会有回报。"我说,"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那你就放弃?"
"不是放弃。"我说,"是选择。"
张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拍拍我的肩膀:"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了。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想提醒你。"
"您说。"
"周局的女儿,情况不太稳定。"张科长压低声音,"医生说可能还需要输血。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说,"但这不是我的问题。"
张科长看着我,摇摇头,走了。
晚上回到家,李芸正在收拾东西。
"怎么样?"她问。
"确定了。"我说,"外地分公司的事,你去谈吧。我这边也准备辞职。"
李芸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抱住我:"老赵,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拍拍她的背,"早该做这个决定了。"
思雨从卧室里出来,怯生生地看着我们:"爸妈,我们真的要搬走吗?"
"是啊。"我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去一个新的城市,爸爸妈妈会给你买个大房子,有你自己的房间,还有书房。"
"那……我的同学呢?"思雨的眼睛红了,"我不想离开他们……"
"会有新同学的。"李芸说,"而且妈妈保证,新房子的隔音特别好,你晚上写作业,再也不会被吵到了。"
思雨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我把女儿抱在怀里,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赵峰先生吗?"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我是。"
"您好,我是市中心医院血液科的。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的心一紧:"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一份两个月前的献血记录,显示您在我院献血400cc。但是……"女孩顿了顿,"我们查了系统,没有找到相关的血液入库记录。"
"什么意思?"
"就是说,您献的血,没有入库。"女孩说,"按照规定,献血后必须在24小时内入库,否则就要废弃。所以我们想确认一下,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还有,前天凌晨,我们这里也有您的一次献血记录。"女孩继续说,"同样的问题,血液没有入库。"
"怎么可能?"我说,"我献的血是给局长女儿用的!"
"周局长的女儿?"女孩疑惑地说,"您是说周欣然吧?她确实前天凌晨在我们医院手术,但用的不是Rh阴性血,是O型血。"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而且……"女孩说,"周欣然的血型是O型Rh阳性,不是阴性。她用不了您的血。"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
400cc血,两次,都没有入库。
周欣然的血型,不是Rh阴性。
那我献的血,去哪了?
"赵先生?赵先生?您还在吗?"
我挂断电话,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
"老公!你去哪儿?"李芸喊我。
"医院。"
我冲出家门,打了辆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血液科在五楼。我冲进去的时候,值班护士吓了一跳。
"先生,您……"
"我找你们主任!"我说,"现在!马上!"
"主任下班了……"
"给我他的电话!"
护士被我的样子吓到了,颤抖着拿出手机。
十分钟后,血液科主任齐主任赶到医院。
"赵先生,您先冷静。"齐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说。"
"我想知道,我献的血去哪了。"我说。
齐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您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赵先生,有些事,我本来不该说的。"齐主任说,"但既然您问了,我觉得您有权知道。"
我的心跳得很快。
"您两次献的血,确实没有用于临床输血。"齐主任说,"而是……冷藏保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血被存在血库里,备用。"齐主任说,"Rh阴性血很稀缺,有些……有钱有势的人,会提前储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我愣住了。
"周局长的女儿,血型确实是O型阳性,用不了您的血。"齐主任说,"但是……周局长本人,是Rh阴性血。"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您两次献的血,都存在周局长的个人账户里。"齐主任说,"如果他以后需要输血,就可以直接用。"
我坐到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这合法吗?"
"在法律边缘。"齐主任摇头,"说白了,就是钻空子。名义上是无偿献血,实际上是私人储备。"
"那为什么要骗我?"我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说是给他女儿用的?"
齐主任没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周建国直接说,"我想储备点血,你能不能献给我",我会答应吗?
不会。
但如果说"我女儿快死了,需要你的血",我就必须去。
因为那是一条命。
"我能见一下我的血吗?"我突然说。
齐主任愣了一下:"这个……"
"我想看看它们。"我说,"我想看看,我的800cc血,现在在哪里。"
齐主任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血库。冰冷的白色墙壁,巨大的冷藏柜,柜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袋袋血浆。
"这里。"齐主任指着一个标有"周建国"的小格子。
里面有两袋血,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我的血型,还有采血日期。
我盯着那两袋血,许久许久。
那是我的血。
400cc,400cc,一共800cc。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周建国使用的那一天。
而我,连一个说法都没有得到。
"赵先生……"齐主任拍拍我的肩膀。
我转身离开血库,离开医院,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手机响了无数次,我都没接。
直到李芸的第十三个电话打来。
"老公,你在哪儿?我报警了!"
"别报警。"我说,"我没事。"
"你到底在哪儿?!"李芸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外面走走。"我说,"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周建国的号码赫然在列。
我点开,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然后,我选择了删除。
有些账,永远算不清。
有些人,永远不会懂。
03
第二天,我请了病假。
李芸看着我憔悴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煮了一碗粥。
"喝点吧。"她说。
我端起碗,粥很烫,我却感觉不到。
"老公,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李芸终于忍不住问。
我把医院的事情告诉了她。
李芸听完,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他怎么能……"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是诈骗!这是犯罪!"
"不算。"我苦笑,"齐主任说了,在法律边缘。钻空子而已。"
"那我们去告他!"李芸说,"去纪委!去市里!"
"告什么?"我放下碗,"告他骗我献血?还是告他把血存在自己名下?这些都有流程,都有我的签字。"
"可你不知情!"
"我签字了。"我说,"在法律上,我就是知情的。"
李芸愣住了。
是啊,那天凌晨在医院,护士拿来一堆表格,我埋头就签了。我以为是常规流程,我以为那些血会马上给周欣然用。
我从来没看过那些表格上到底写了什么。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李芸说,"他必须给个说法。"
"芸芸。"我拉住她,"算了。"
"为什么要算了?!"李芸的眼泪掉下来,"老赵,你就这么窝囊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窝囊吗?
也许是吧。
但我更多的是疲惫。
和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斗,结局早就注定了。
"我去单位一趟。"我站起来,"把辞职报告交了。"
李芸看着我,最后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去吧。"
单位楼下,我碰到了马科长。
"小赵!"马科长看到我,脸色有些古怪,"你怎么来了?不是请病假了吗?"
"来交辞职报告。"我说。
"等等。"马科长拉住我,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周局出事了。"马科长说,"今天早上,纪委的人来了,把他带走了。"
我愣住了。
"说是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马科长说,"现在整个局里都乱套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而且……"马科长看看四周,"听说跟血有关。"
"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马科长说,"但听说有人举报他非法储血,还涉及卖血。"
我的心跳得很快。
"小赵,你知道些什么吗?"马科长看着我,"你不是给他献过血吗?"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你别多想。"马科长拍拍我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吧,辞职的事,等这阵风波过了再说。"
我转身离开单位,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建国被带走了?
因为储血的事?
是谁举报的?
我走在街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赵峰先生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市纪委的。"男人说,"关于周建国同志的问题,我们需要找您了解一些情况。方便今天下午来一趟吗?"
我的手心冒汗:"好。"
下午两点,我到了纪委。
接待我的是个姓李的科长,四十多岁,表情严肃。
"赵先生,请坐。"李科长指了指椅子,"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我坐下,手不自觉地握紧。
"你和周建国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我说,"我是技术科员,他是局长。"
"前天凌晨,你给周建国的女儿献过血?"
"是的。"
"具体情况说一下。"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李科长一边听,一边记录。
"你知道你献的血,实际上没有给周欣然用吗?"他问。
我点点头:"昨天才知道的。"
"你知道周建国把你的血存在自己名下吗?"
"昨天才知道的。"
李科长停下笔,看着我:"赵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报警?"
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我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
"为什么?"
"因为……"我苦笑,"因为所有流程都是合法的。我签了字,血也确实在血库里。从法律上讲,我没有损失。"
"但你被欺骗了。"李科长说。
"是的。"我说,"但欺骗不犯法。"
李科长看着我,眼神复杂:"赵先生,你知道吗,你不是第一个。"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建国在过去五年里,以各种理由,让单位里三个Rh阴性血的员工献过血。"李科长说,"都说是给家人用,实际上都存在他自己名下。"
我的手攥得更紧。
"而且,这些血,他还卖过。"李科长说,"卖给一些有钱人,一袋血,三万块。"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所以,你的血,可能已经不在血库里了。"李科长说,"可能已经被卖掉了。"
我站起来,冲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呕吐起来。
那是我的血。
我的800cc血。
它们本该救人,本该做善事。
结果却成了周建国的赚钱工具。
李科长递给我一瓶水:"赵先生,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的情况,对我们的调查很重要。"
我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你作证。"李科长说,"指证周建国欺骗你献血的事实。"
我点点头:"我可以。"
"还有……"李科长犹豫了一下,"我们需要调查当时给你打电话的小王。他可能也是受害者,也可能是同谋。"
我想起小王那天晚上在咖啡厅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对不起"。
"他也是被利用的。"我说。
"这个我们会查清楚。"李科长说,"但不管怎样,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会闹得很大。"
我苦笑:"还能比现在更大吗?"
从纪委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我走在街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李芸。
"老公,思雨的班主任打电话来了。"李芸的声音很紧张,"说今天班里有同学笑话思雨,说她爸爸是骗子。"
我的心一沉。
"什么情况?"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你给局长女儿献血是为了拿好处,结果没拿到,就去举报局长。"李芸说,"思雨哭了一下午。"
我闭上眼睛。
"你在哪儿?赶紧回来吧。"李芸说,"思雨要见你。"
"好,我马上回来。"
回到家,思雨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爸……"她看到我,扑过来抱住我,"他们说你是坏人……"
我把女儿抱紧:"爸爸不是坏人。"
"可他们说……说你举报局长,是因为分房的事……"思雨哽咽着。
"爸爸没有举报任何人。"我说,"是有人做了错事,被查出来了。"
"那为什么他们都说是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芸走过来:"思雨,去房间休息一会儿。爸爸妈妈要说点事。"
思雨看看我,又看看李芸,最后慢慢走回房间。
"这到底怎么回事?"李芸问,"你不是说要辞职吗?怎么突然变成举报了?"
"我真的没有举报。"我说,"是纪委主动找到我的。"
"那为什么外面都在传是你?"
我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是最有动机的那个人。
因为我献了血,没拿到房子,所以去举报。
这个逻辑,完美得让人无法反驳。
"老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芸坐到我旁边,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科长。
"小赵,你快看单位群。"
我打开单位工作群,里面已经炸了锅。
有人发消息:"听说周局是被赵峰举报的。"
有人回复:"不会吧?赵峰是那种人吗?"
又有人说:"谁知道呢,前几天不是还闹分房的事吗?"
还有人说:"这下好了,举报领导,以后在单位还能待吗?"
我关掉手机。
"我们走吧。"我对李芸说。
"什么?"
"离开这里。"我说,"去外地,重新开始。"
李芸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老公,我们真的要这样灰溜溜地走吗?"
"不是灰溜溜。"我说,"是及时止损。"
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满脸泪痕。
"你是赵峰?"她问。
"是,您是?"
"我是周建国的妻子。"女人说着,突然跪了下来。
"您这是干什么!"我赶紧去扶她。
"求求你,放过我丈夫吧!"女人哭着说,"欣然还在医院,她爸爸不能出事!"
"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不起来!"女人抓住我的手,"你要多少钱,我给!你要房子,我给!求求你,撤回举报!"
"我没有举报!"我说,"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就是你!就是因为分房的事!你这个小人!"
"您听我说……"
"我不听!"女人突然站起来,"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女儿现在还在医院!我丈夫被抓了!都是因为你!"
"妈妈……"思雨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我回头,看到女儿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你就是个白眼狼!"周妻指着我,"我们对你那么好,你就这样报答我们!"
"够了!"李芸冲过来,"你给我出去!"
"我不走!"周妻坐在地上,开始大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家是什么样的人!"
楼道里的邻居都出来了,指指点点。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举报领导那个……"
"啧啧,真是忘恩负义……"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救人,我献血,我遵守规则。
到头来,我成了小人,成了白眼狼,成了过街老鼠。
"行了,你们报警吧。"我对李芸说。
最后是警察来了,把周妻劝走了。
但这件事,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第二天,楼道里的墙上,被人喷上了红色的大字:"白眼狼滚出去!"
思雨去上学,被同学们孤立了。
李芸去买菜,菜贩子都不愿意卖给她。
而我,成了整个小区最不受欢迎的人。
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
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但我知道,我的生活,已经彻底崩塌了。
04
第五天,纪委的调查有了结果。
李科长打电话给我:"赵先生,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
"先说坏的吧。"我说。
"坏消息是,周建国的案子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除了储血卖血,还涉及其他经济问题。"李科长说,"需要更长时间调查。"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们查清楚了,举报他的不是你,是医院的一个护士。"李科长说,"那个护士发现了储血记录的异常,就向我们反映了。"
我松了口气:"那你们会澄清吗?"
"会的。"李科长说,"明天我们会发布通告,说明案件来源。"
"谢谢。"
挂断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芸。
"总算有个说法了。"李芸说,"但是……那些谣言,能澄清得了吗?"
我沉默了。
谣言这种东西,传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即使纪委澄清了,那些已经形成的偏见,会消失吗?
第二天,纪委发布了通告,说明周建国案件的来源,明确表示不是单位内部人员举报。
但评论区里,还是有人不信。
"肯定是赵峰举报的,纪委是在保护举报人。"
"就算不是他举报的,他也脱不了干系。"
"这种人,就不应该在单位待着。"
我关掉手机,不想再看。
思雨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她回到家,把书包一扔,躲进房间哭。
"怎么了?"我敲门。
"我不想上学了。"思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同学们都不理我,还有人往我书包里塞纸条,说我爸爸是小人。"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思雨,开门。"我说,"爸爸跟你解释。"
门开了。思雨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爸爸做错了什么吗?"她问,"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对我们?"
我蹲下来,抱住女儿。
"爸爸没有做错。"我说,"爸爸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那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不总是公平的。"我说,"有时候,做对的事,也会被误解。"
"那我们还要做对的事吗?"思雨问。
我愣住了。
这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问一个成年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要。"我最后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都要做对的事。因为问心无愧,才能睡得着觉。"
思雨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可我睡不着觉,爸爸。"
我把女儿抱得更紧。
"会好的。"我说,"都会好的。"
但我知道,这只是安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
晚上,李芸跟我商量:"我已经联系好外地的公司了,下周可以去面试。房子也看好了,学区不错。"
"这么快?"
"不快了。"李芸说,"再晚,思雨就要抑郁了。"
我点点头:"好,那就走吧。"
"你呢?"李芸问,"辞职信交了吗?"
"还没。"我说,"但这几天我想清楚了,不管交不交,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那就好。"李芸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马科长。
"小赵,你快来单位一趟。"他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周局的妻子来单位闹了。"马科长说,"她说你害得她家破人亡,要你赔偿。"
"我凭什么赔偿?"
"她说,如果不是你献血,周局就不会走上这条路。"马科长说,"她还说,周局储血卖血,是为了给女儿治病筹钱。"
我冷笑:"治病需要这样筹钱?"
"反正她现在在单位门口,拉了横幅,还叫了记者。"马科长说,"局里压力很大,让你过来处理一下。"
"我不去。"我说,"我没做错任何事。"
"小赵,你来一趟吧。"马科长劝道,"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已经辞职了。"我说,"不是同事了。"
挂断电话,李芸看着我:"怎么办?"
"不管。"我说,"她爱闹就闹。"
但第二天,事情发展超出了我的想象。
网上出现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局长为女儿治病被逼储血卖血,献血者反咬一口》。
文章把周建国描绘成一个为了女儿不惜一切的父亲,把我描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文章下面,评论炸了。
"这个赵峰太恶毒了!"
"局长那么信任他,他就这样报答?"
"献血还要回报?这是什么嘴脸!"
还有人扒出了我的照片、地址,甚至思雨的学校。
"人肉搜索犯法吗?"李芸看着那些信息,浑身发抖。
"犯法。"我说,"但谁在乎?"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三四个拿着话筒和摄像机的人。
"您好,我们是XX电视台的。"领头的记者说,"想采访您一下,关于周建国案件的事。"
"不接受采访。"我要关门。
记者伸手挡住门:"赵先生,您不想为自己澄清吗?现在网上对您的评价很负面。"
"那是他们的事。"我说。
"赵先生,您献血的时候,知道那血不是给周欣然用的吗?"
"不知道。"
"那您现在后悔献血吗?"
我看着记者,突然觉得很疲惫。
"我后悔的,不是献血。"我说,"我后悔的,是相信了一个人。"
"您指的是周建国?"
"不是他。"我说,"是我自己。我相信只要做对的事,就会有好的结果。"
"那现在呢?"记者追问。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做对的事,不一定有好的结果。但不做对的事,一定没有好的结果。"
说完,我关上了门。
记者还在门外敲门,我没有再开。
李芸看着我:"老公,你刚才说的话,会被报道出去的。"
"随便。"我说,"反正我们也要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我说,"马上。"
"什么?"李芸愣住了,"这么急?"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我说,"你没看到外面的记者吗?再过几天,可能会有更多人来。"
李芸点点头:"好,我去收拾东西。"
我们连夜收拾了行李。只带了最必要的东西,其他的都留下了。
思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爸,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一个新的地方。"我说,"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那我的同学呢?"
"会有新同学的。"李芸说,"而且妈妈保证,新同学不会欺负你。"
凌晨三点,我们提着行李,从消防通道悄悄离开了小区。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我们的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我们在那里住了三年。
三年前,我们满怀希望地搬进来,想着总有一天能买个自己的房子。
三年后,我们落荒而逃。
"走吧。"李芸拉着我的手。
我转过身,跟着妻女,走进黑夜。
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后视镜里,这座城市越来越远。
思雨靠在李芸肩上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我不知道,新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赵峰。"是周建国的声音。
我愣住了:"你……你怎么……"
"我在看守所给你打电话。"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我没说话。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周建国说,"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说。
"没什么用。"周建国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女儿,真的病得很重。"
"所以呢?"
"所以我才会做那些事。"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那是错的,但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我说,"你可以不骗我。"
"如果我不骗你,你会献血吗?"
我沉默了。
"你不会。"周建国说,"因为那时候,你还在等分房名单。"
"所以你早就算计好了?"
"不是算计。"周建国说,"是……无奈。"
"够了。"我说,"我不想听这些。"
"赵峰,还有一件事。"周建国突然说,"我女儿的病又复发了。"
我的心一紧。
"医生说,她可能还需要输血。"周建国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但是……"
"不可能。"我打断他,"别想了。"
"我不是为我自己求你。"周建国的声音在颤抖,"我是为我女儿。她才二十岁,她还有很长的人生……"
"那我女儿呢?"我说,"我女儿才十三岁,她因为你们,被同学孤立,被网络暴力。她的人生,谁来负责?"
周建国沉默了。
"周建国,你记住。"我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给你们家献一滴血。"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发抖。
"是他吗?"李芸问。
我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女儿又病了。"我说,"让我去献血。"
"他还要脸吗?!"李芸气得浑身发抖。
"别生气了。"我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李芸看着我,"老公,你心里真的放下了吗?"
我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放下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周建国那句"她才二十岁",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是啊,周欣然才二十岁。
她是无辜的。
她不知道她父亲做的那些事。
她只是个生病的孩子。
但是……
"爸。"思雨醒了,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勉强笑笑,"睡吧,还有很久才到。"
思雨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女儿的睡脸,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我不去献血,周欣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但如果我去献血,我要怎么面对我的妻女?
我要怎么面对那些伤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三十个未接来电的提醒。
全都是同一个号码。
我点开,看到了三十条语音留言。
第一条,是周欣然的声音:"赵叔叔,我是欣然。我听我爸说了那些事……对不起……"
第二条,还是她:"赵叔叔,我知道我爸爸做错了。但是……他真的是为了我……"
第三条,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赵叔叔,求求你……我不想死……"
后面的留言,几乎都是同样的内容。
最后一条,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听着那些留言,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老公?"李芸看着我。
我把手机递给她。
李芸听完那些留言,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她怎么能这样……"李芸的声音在颤抖,"她这是道德绑架……"
我没说话。
"你不会去吧?"李芸抓住我的手,"老公,你答应我,你不会去。"
我看着李芸,看着思雨。
然后,我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新的生活。
但那些旧的纠缠,还在身后。
我该怎么办?
05
高速路上,出租车司机打开了广播。
"……据本台最新消息,原市水务局局长周建国因涉嫌贪污受贿、非法经营等罪名被批准逮捕。经查,周某在担任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非法储存、倒卖稀有血型血液,涉案金额达百万元……"
司机"啧"了一声:"这年头,什么都能卖,连血都敢倒卖。"
李芸握紧了我的手。
"……值得注意的是,周某女儿患有罕见血液疾病,需要定期输血。据知情人透露,周某最初储血是为了女儿治病,后因缺钱,开始向外出售……"
"也是个可怜人。"司机又说,"不过可怜归可怜,犯法就是犯法。"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手机震动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是单位群里的消息。
马科长:"周局的事情定性了。"
刘浩:"天啊,百万元!他是怎么做到的?"
老孙:"听说熊猫血在黑市上很值钱。"
陈姐:"小赵怎么样了?有人联系上他吗?"
我关掉手机。
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邻省的一个城市。这里离老家有五百公里,足够远。
李芸联系的公司在高新区,我们先去看了房子。是个刚交付的小区,三居室,120平米。
"环境怎么样?"房东是个中年女人,很热情,"小区是新的,学校也近,孩子上学方便。"
"挺好的。"李芸说,"我们想租。"
"行,那咱们签合同吧。"
办完租房手续,已经是下午了。
思雨在新房子里走来走去:"妈,这个房间是我的吗?"
"是啊。"李芸笑着说,"你自己布置吧。"
思雨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新的开始。
但那些旧的伤痕,会愈合吗?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
"赵先生,我是市中心医院的齐主任。"
我的心一紧:"什么事?"
"是关于周欣然的。"齐主任的声音很凝重,"她的情况很不好,今天上午做了手术,失血量很大。"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血库里的Rh阴性血不够了。"齐主任说,"我们联系了省血液中心,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调来。可是……周欣然等不了那么久。"
我没说话。
"赵先生,我知道周建国对不起你。"齐主任说,"但孩子是无辜的。她现在命悬一线……"
"齐主任。"我打断他,"周建国当初用同样的理由骗我献血。我不会再上当了。"
"这次不一样!"齐主任的声音提高了,"这次是真的!周欣然现在在ICU,随时可能休克!"
"那你们找别人吧。"
"整个城市的Rh阴性血库存都用完了。"齐主任说,"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等省里调血,但可能来不及;二是……"
他停顿了一下。
"二是什么?"
"二是用周建国个人账户里储存的那些血。"齐主任说,"里面有你的800cc。"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但是,"齐主任继续说,"如果要用你的血,必须得到你的同意。这是规定。"
"我不同意。"我说。
"赵先生……"
"我说了,我不同意。"我的声音很坚定,"那是我的血,我有权决定给谁用。"
"可是周欣然……"
"她父亲做的事,不是我的责任。"我说,"齐主任,如果你们当初按规定办事,那些血早就应该入库,谁需要就给谁用。但现在,它们在周建国的私人账户里,那就是私产。我不允许他们用我的血。"
齐主任沉默了。
"赵先生,我理解你的愤怒。"他最后说,"但你真的忍心看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死在手术台上吗?"
"齐主任,你知道吗?"我苦笑,"这两个星期,我女儿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她梦到同学们围着她,说她爸爸是坏人。她才十三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承受这些。"
"我知道你们受委屈了……"
"不是委屈。"我说,"是伤害。如果我再去救周欣然,我女儿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原来做好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原来善良是会被利用的。"
"可你不去,就真的能心安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齐主任,我还有事。"我说,"就这样吧。"
我挂断电话,瘫坐在沙发上。
李芸从厨房出来:"谁的电话?"
"医院的。"我说,"周欣然又出事了。"
李芸的脸色变了:"他们又想让你献血?"
"不是献血。"我说,"是用我之前存在周建国账户里的那些血。"
"那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
李芸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但我的心,却沉甸甸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断浮现周欣然的那些语音留言,还有齐主任说的那句"你真的忍心吗"。
凌晨两点,我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眼,是三十个未接来电。
全都是周家的号码,包括周建国的妻子、周欣然的叔叔、姑姑……还有周欣然本人。
我打开语音留言。
第一条,周妻的声音:"赵峰,我求求你,救救欣然……我给你跪下了……"
第二条,周欣然的叔叔:"赵先生,我知道建国做错了,但孩子是无辜的……"
第三条,周欣然的姑姑:"赵先生,欣然是个好孩子,她不知道她爸爸做的那些事……"
第三十条,是周欣然自己。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赵叔叔……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但是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想上大学……想做很多事……求求你……"
后面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医生护士的急促声音,留言断了。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闭上眼睛。
二十岁。
和思雨差七岁。
如果是思雨躺在那里,我会怎样?
"老公。"李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她披着外套站在阳台门口。
"又睡不着?"她走过来,"还在想周欣然的事?"
我点点头。
"你想去?"李芸问。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觉得……她是无辜的。"
"那我们就是有罪的吗?"李芸的声音提高了,"老公,你别忘了,是周建国先伤害我们的!"
"我知道。"我说,"但是……"
"没有但是!"李芸打断我,"你要是去了,我们这段时间受的苦算什么?你让思雨怎么想?"
我沉默了。
"老公,我知道你心软。"李芸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你不能心软。你一心软,我们全家就完了。"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李芸的眼泪掉下来,"你只是觉得愧疚?你为什么要愧疚?你又没做错什么!"
"可是如果她死了……"
"那也不是你的责任!"李芸抓住我的手,"老公,听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都是周建国。他欺骗你,利用你,伤害我们全家。周欣然是他女儿,是他的责任,不是你的。"
我看着李芸,她的眼神坚定而决绝。
"如果你去了,"李芸说,"我就带着思雨离开。"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如果去救周欣然,我就带着思雨离开。"李芸说,"我不会跟一个永远学不会说'不'的人过日子。"
"芸芸……"
"我没开玩笑。"李芸松开我的手,"老公,我跟了你十五年,你的善良我知道。但善良也要有底线。这次,你必须为我们这个家考虑。"
说完,她转身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我发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纪委的李科长。
"赵先生,这么晚打扰您,抱歉。"李科长说,"是关于周欣然的事。"
"连你也来劝我?"我苦笑。
"不是劝。"李科长说,"是想告诉你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周建国储血卖血,最初确实是为了给女儿治病。"李科长说,"周欣然的病很罕见,治疗费用极高,一年要上百万。周建国的工资不够,就动了歪脑筋。"
我没说话。
"当然,这不能成为他犯罪的理由。"李科长说,"但我想你应该知道真相。"
"谢谢。"我说,"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李科长说,"只是……周欣然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如果你愿意授权使用那些血,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会协调。"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3点17分。
和两周前,周建国让小王给我打电话的时间,一模一样。
冥冥中,是某种轮回吗?
我走回卧室,李芸背对着我躺着。
"芸芸。"我轻声说。
她没回应。
我知道她没睡,但她在生气。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还是不去?
救,还是不救?
如果我去了,李芸真的会带着思雨离开吗?
如果我不去,周欣然真的会死在手术台上吗?
我会后悔吗?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赵叔叔,我是欣然。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发信息了。"
我的心跳加快。
"我知道我爸爸做的事对你和你的家人造成了很大伤害。这些天,我一直想给你道歉,但我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你们受的苦。"
"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救我。但我还是想说,如果可以,我想活下去。不是为了我爸爸,是为了我自己。我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但如果你拒绝,我也理解。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应得的。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最后,对不起,也谢谢你。对不起当初我爸爸利用你的善良。谢谢你两周前的400cc血,虽然它们没有直接救我,但我知道,那是你在凌晨三点,冒着身体的危险,毫不犹豫地给出的。"
"那一刻的你,是真正的英雄。"
"希望你和你的家人,以后一切都好。"
"周欣然"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在发抖。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第一次献血时,护士说的"你的血能救人"。
想起思雨小时候问我"爸爸是干什么的",我说"爸爸是做好事的人"。
想起李芸和我结婚那天,她说"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善良"。
可现在,我的善良去哪了?
被伤害磨灭了吗?
被现实打败了吗?
我起身,走到思雨的房间。
女儿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拨通了齐主任的电话。
"喂?"齐主任的声音很疲惫。
"齐主任,我是赵峰。"我说,"我同意使用那些血。"
齐主任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用我存在周建国账户里的血给周欣然用。"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不许告诉周建国。"我说,"就当是医院调配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他人情,也不想让他觉得欠我人情。"我说,"从今往后,我和他们家,两清了。"
齐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说,"这件事,不许对外公布。我不想再被打扰了。"
"明白。"
"那就这样。"我说,"救人吧。"
挂断电话,我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身后,李芸的声音响起:"你还是去了。"
我转过身,她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
"对不起。"我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李芸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会这么做。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会离开吗?"我问。
李芸看着我,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她说,"虽然有时候我恨你太善良,但正是因为这份善良,我才会嫁给你。"
我走过去,抱住她。
"我不是善良。"我说,"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后悔救她吗?不后悔。后悔当初信任周建国吗?后悔。"
李芸笑了:"你啊,总是这样。"
我们相拥着,看着窗外的晨光。
新的一天,新的城市,新的生活。
但愿,这次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下午,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周欣然的号码。
"赵叔叔,我活下来了。医生说,是你的血救了我。"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你不想听到我的感谢,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这次是真的谢谢。"
"我发誓,以后我会好好活着,不辜负你的这份善良。"
"等我病好了,我想去找你,当面跟你和你的家人道歉。"
"还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爸爸不知道你授权用血的事。医生说是从血库紧急调配的。"
"所以,这次真的是你在救我,而不是还他什么。"
"谢谢你,赵叔叔。"
"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这个陌生人。"
我看着这些短信,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给我。"李芸突然说。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那些短信,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最后说,"你知道吗,我现在突然有点理解你了。"
"什么?"
"如果你当时拒绝救她,也许我们会更轻松一些。"李芸说,"但是,我们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因为我们明明可以救她,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可是周建国……"
"周建国是周建国,周欣然是周欣然。"李芸说,"她确实是无辜的。"
我没想到李芸会这么说。
"不过,"李芸突然话锋一转,"如果她爸爸再来找你,你要是敢答应,我真的会带着思雨离开。"
我苦笑:"不会有下次了。"
"最好如此。"
我们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思雨开始适应新学校了。
新同学不知道她的过去,对她很友好。
她回到家,终于又有了笑容。
"爸,今天班主任让我当数学课代表!"她兴奋地说。
"是吗?那很棒啊。"我摸摸她的头。
"而且,我交了一个新朋友,她叫安安,对我可好了。"思雨说,"妈妈,我明天可以请安安来家里玩吗?"
"当然可以。"李芸说。
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我知道,我们的决定是对的。
离开那座城市,是对的。
救周欣然,也是对的。
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
要看长远,看内心。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是周欣然写的。
"赵叔叔:
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的压岁钱和奖学金。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补偿你们受的伤害,但这是我现在能拿出的全部。
请你收下,不是因为我想用钱解决问题,而是因为我想表达我的歉意。
我已经决定,等我大学毕业,工作以后,我会每个月给你转一笔钱,直到还清我爸爸欠你的。
另外,我想告诉你,我已经跟我爸爸断绝关系了。
不是因为他犯法,而是因为他利用了你。
他不配做我的父亲。
从今以后,我会自己承担学费和医药费,不会再用他的钱。
我会用我的方式,弥补他犯下的错。
最后,再次谢谢你。
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希望你和你的家人,一切安好。
周欣然"
我看完信,把银行卡放回信封。
"不收吗?"李芸问。
"不收。"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退回去。"我说,"告诉她,她不欠我的。她爸爸欠的,和她无关。"
李芸点点头:"好。"
我写了一封回信,把银行卡一起寄了回去。
信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感谢。"
两年过去了。
我们在新城市扎下了根。李芸在新公司做得很好,升了职。我也在一家环保公司找到了工作,虽然工资没以前高,但工作环境和氛围都好很多。
思雨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她变得开朗了,也更加独立了。
我们用这两年的积蓄,付了首付,买下了那套租住的房子。
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来自老家的信。
是周欣然寄来的。
"赵叔叔:
两年了,我一直想联系你,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写下这封信。
首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年考上了医学院。
我决定学医,因为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其次,我想告诉你,我爸爸去年刑满释放了。
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你道歉。
但我拦住了他。
我告诉他,有些伤害,道歉是没有用的。
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很老实。
偶尔会问起你的消息,我从来不告诉他。
我觉得,他不配知道。
最后,我想说,谢谢你当初的那个决定。
你救的不仅是我的命,还有我对这个世界的信心。
因为你,我相信,善良还是有意义的。
因为你,我决定用我的一生,去帮助更多的人。
虽然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但请你相信,你的善良,已经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生根发芽。
祝你和你的家人,幸福安康。
周欣然"
我看完信,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这座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两年前的那些痛苦和挣扎,现在想起来,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李芸走过来,靠在我肩上:"在想什么?"
"在想,"我说,"也许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哪个选择?"
"救周欣然。"我说,"如果当时没救她,也许我们会少很多麻烦。但是,我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现在后悔吗?"李芸问。
"不后悔。"我说,"从来不后悔。"
李芸笑了:"那就好。"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远处,有星星在闪烁。
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凌晨,想起那通改变一切的电话。
想起那800cc血。
想起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但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善良,不是为了得到回报。
善良,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当你在深夜回想起那些选择时,能够坦然地说一句:
我没有辜负自己的良心。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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