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6月20日夜,江苏邳州铁富镇艾山西村,30岁的刘学政在邻里厮打中被同村本家王保荣持刀刺中左胸死亡,妻子尚希琴怀着身孕。王保荣当夜出逃,半年后丈夫带着三个孩子与她汇合,一家人隐姓埋名十八年。2011年夏天,邳州警方循一条登机信息在沈阳抓获王保荣。2012年1月,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王保荣无期徒刑。
1993年6月20日晚上9点多,江苏邳州铁富镇艾山西村,30岁的刘学政倒在刘学华家的院子里。他身中两刀,一刀扎在左胸,心脏破裂。等救护车从镇上赶来,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铁富派出所的民警后来提起,两家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刘学政是父母唯一的儿子。死的时候,两个女儿还在上小学,妻子尚希琴怀着六个月的身孕。三个月后,尚希琴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刘鹏程。父子两个,一个在坟里,一个在襁褓里,没有见过面。
捅死刘学政的人叫王保荣,当年40岁。两家是同村本家,平日里还论着亲戚。案发当夜,王保荣从村子里消失了。
出事当天下午,王保荣在打麦场上跟石荣云吵了一架。石荣云的丈夫叫刘学华,两家住得不远。农村的打麦场不大,两家的地挨着,谁家的麦子先上场,谁家的稻草堆在哪个角,都能吵起来。
吵了几句,刘学功把妻子拉回了家。按说事情到此为止。
王保荣咽不下去。她在家又哭又闹,跟丈夫说,不替她出气,她就不活了。刘学功被逼得没有办法,当晚9点多,一个人去了刘学华家。刘学华家里正摆着酒,几个人喝得脸通红。三句话不对,刘学功跟刘学华动了手。
王保荣听到信儿,从家里拿了一把尖刀赶过去。她原本是要找石荣云。进了院子,看见刘学政正跟刘学功厮打,她张嘴骂了刘学政。刘学政从后面按住了她的头颈。混乱中,尖刀扎进了刘学政的左胸。
法医鉴定的结论是:尖刀刺伤左胸部,心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
刘学政当场倒下。王保荣后来在看守所里说,自己当时被掐得喘不上气,手也被刀割破,“我可没想把他杀死”。
案发当夜,王保荣跑到了表姐家。表姐夫听完,说了一句:赶紧报案。
王保荣转身就跑。她跑到村西的山上,身后有小车吱吱地追。她拐进路边三个草垛中间,趴着一动不动。
草垛里躲了三天三夜。身上没有一分钱,白天趴在田里,夜里沿着铁富到官湖的公路走。三天没吃东西。走到与邳州交界的山东地面,人已经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一个姓尹的老大娘收留了她。王保荣编了一套话:孩子不上学,被她打跑了,她出来找孩子。
“我要说要杀人,你能留我吗?”多年以后,她在看守所里对记者说起当初编造的身世,语气很平静。
几个月里,她给尹大娘家捡玉米、干零活,换一口饭吃。
半年后,王保荣想办法联系上了丈夫刘学功。刘学功带着三个孩子,从邳州赶到山东。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念小学。
刘学功劝她投案。三个孩子抱着她不撒手,哭着说,你带我走吧。
“走错一步,步步都错,把我儿都害了,连学都没上。”18年后,王保荣坐在铁窗里说起往事,哭得说不下去。
1994年,一家人辗转到了洛阳。刘学功在建筑工地上打零工,一天挣5块钱。工地食堂有剩饭,工头看两口子老实,隔三差五送给他们。王保荣和三个孩子白天不敢出门,孩子也没有学上。
一年多以后,听说沈阳好找活路,一家人又往北走。
沈阳城郊,一间廉价平房。一家人靠拾荒、种地、打零工过日子。刘学功给人家挤牛奶,王保荣守在家里,不敢出门买菜。
沈阳城郊租住的平房
“我没买过菜,没有钱。”老板娘买菜的时候,会捎一点带给孩子们吃。
拾荒也要看人。王保荣提个袋子出门,走两步停一停,怕碰上熟人。破烂攒够了,都是刘学功拿去卖。她说,收废品的地方什么人都有,她怕被人看见。
她惦记邳州老家的婆婆。“想娘,我想我娘啊,也不知道娘是死了活了。我心想,我的婆婆,我今天亏欠了你,我把你儿子带出来了,你是死了是活了,我也不知道。”
儿子刘正阳对着镜头说,母亲和父亲每天都是愁容满面,很少像别人家一样有笑声,小时候没买过新衣服,都是捡别人的穿。
刘学政死后,刘家的日子是一寸一寸塌下去的。
刘学政的父亲六十多岁,家里几亩地全靠他一个人。农活忙完,他背着口袋去南方要饭,供三个孩子上学。“他没有别的本事,也不会做生意。”尚希琴说。
老人想念儿子,身体很快垮了,后来查出肺结核,撑了几年也走了。
刘学政的母亲活到了七十多岁。18年后,记者把儿子的照片递到她手里,老人一句话没说,眼泪先落了下来。
另一边,王保荣的三个孩子长大成人,没有一个念完书。孙辈到了上学的年纪,户口还没有落下。整个家庭像躲在角落里,不敢正大光明地过日子。
邳州是银杏之乡、大蒜之乡,村里很多人靠种银杏、种大蒜盖起了楼房。艾山西村王家的老宅,只剩下半截土墙,院子里长满了草。
1993年夏天,周超还是铁富派出所的一名年轻民警。他赶到现场时,刘学政躺在地上,人已经没了气。
此后18年,铁富派出所的所长换了人,邳州公安局的刑警换了几茬。用办案民警的话说,叫“换人不换事”——办案的人调走了,案子还搁在原地,接手的人接着干。
警方先后跑了浙江、山东,最远到了青海格尔木。王保荣的哥哥一家在格尔木打工,追逃小组赶过去,查了一个星期,没有收获。
2006年,一条线索浮上来。王保荣的妹妹王宝香家户口本上,平白多出一个男孩,叫刘正阳。
村里人都知道王宝香只有两个孩子,第三个孩子跟她年龄差着一大截。户籍底册上一查,刘正阳原名刘小虎,2002年从铁富镇迁到八义集镇,随后两个姐姐的户口也迁了出去。
警方找到王宝香。王宝香常年在青海打工,直到2008年春节才见上面。她的说法是:孩子的户口挂在村里多年没人管,她顺手迁了出来。
线索到此中断。
2010年9月,又一条线索进来。沈阳飞云南的一趟航班上,有一名旅客叫刘正阳。
邳州警方成立东北追逃小组,赶赴沈阳。人海茫茫,刘正阳住哪儿、干什么,一概不知。侦查员想到一个笨办法:查同航班的旅客名单。几十个人,一个一个联系,客客气气地问。
问到第八个人,对方说,刘正阳是我同事。
顺藤摸瓜,找到刘正阳的工厂。工厂登记的家庭住址,是一个假地址——门牌号对应的人家,跟刘正阳、跟王保荣没有一点关系。
刘正阳2011年29岁。侦查员推算,他的孩子该上幼儿园了。
城郊村里,私立幼儿园一家挨着一家,登记本大多是随手写的。侦查员一家一家走,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后一家,天都快黑了。
在一堆毕业学生的旧资料里,一个电话号码跳了出来。
“看完以后就是一种条件反射。”侦查员说。
刘正阳的女儿已经从幼儿园转到附近小学的学前班。老师说,孩子请了病假。侦查员就在学校门口蹲守。
第三天中午放学,小女孩出来了。牵着她手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侦查员举起相机。照片发回邳州,专案组辨认,很快回了话:人是王保荣。
抓捕没有在学校门口进行。侦查员怕给孩子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几个人跟着老太太一路走回家。进了门,亮明身份,说了两个字:邳州。
王保荣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说,18年里每天都在想,早晚会有被抓的一天;无论走多远,走到哪儿,都会被找到。
18年前40岁的农村妇女,落网时58岁。侦查员看到的,是一个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眼皮塌下来,精神很差,一副落魄的样子。
“我一瞅他俩人,又高兴又难过。我心想,我见我家人了,回来带我了,我也不能死在外头了。”王保荣在看守所里说。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马皑在节目里分析,王保荣属于典型的畏罪潜逃。她怕的东西有四样。
一样是杀人犯的身份带来的法律惩罚,一样是母亲的身份影响孩子的前途。还有一样,被害人是亲戚熟人,怕邻里日后指着家人脊梁骨。最后一样是对判决结果的恐惧,到底判多少年,她心里没有底。
一个人逃亡,压力只会更大。她带着丈夫孩子一起跑,看得见孩子,看得见丈夫,压力缓下来,侥幸就长起来。跑得越久,孩子越大,主动投案的念头越淡。
邳州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余队长说了一句更直白的话:按王保荣的情况,如果当年投案自首,法院很可能减轻处罚,也许早就出来了。
余队长还讲起另一名落网的逃犯。此人在东北一个矿上打工,出了事故,眼睛被炸瞎。矿主说要带他去公安机关处理,他连眼睛都不治了,连夜搬走。“他本身是个逃犯,他敢于维权吗?”
王保荣落网,是清网行动的战果之一。两个月时间里,邳州警方抓获网上逃犯235人,到案率58%。
她没念过一天书。她以为杀人一定是死罪,所以只能跑。
2012年1月11日,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徐刑初字第010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被告人王保荣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附带民事部分,法院判令王保荣赔偿原告人丧葬费、抚养费、赡养费共计196241.75元。
判决后,附带民事部分的赔偿数额引起上诉。2012年5月4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苏刑一终字第0062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法定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法院给出的,是无期徒刑。
一句口角,一条人命,两个家庭,三代人。
18年里,王保荣不敢正眼看警察,听到查户口的敲门声就先躲起来。刘学政的母亲把儿子的照片看了18年,看到眼泪流干。
一句气头上的话,值不值得用两个家庭的18年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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