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周琴用行李箱抵住门,朝屋里喊:“先让乐乐进去,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箱子堵住玄关,林乔侧身才让出一条路。
婆婆抱着一床被褥,径直往儿童房走。林乔正在给女儿整理第二天的校服,转身便看见赵乐的折叠床已经架在书桌前,床脚压住了校服下摆。
周苗站在书桌旁,默默把书包抱进怀里。她六岁,遇到大人争执,总是先收东西,好像收得够快,就不会妨碍谁。
“先把通道让开。”林乔按住折叠床,“明早苗苗要从这里拿书包,床不能堵着桌子。”
“两个孩子挤一挤怎么了?”周琴拎起床头的一盒蜡笔,“乐乐睡觉认地方,得靠窗。苗苗小,睡哪里都一样。”
她说着拉开抽屉,想把里面的练习册搬到客厅。林乔伸手挡住:“这是苗苗的抽屉。你先放回去。”
婆婆回头看她:“你姐一家赶了一路的车,先安顿下来。孩子的东西明天再收。”
“她明天上学,今晚就要用。”林乔将练习册放回抽屉,扶起压在床脚下的校服。布料皱了一大片,她抚了两下,没有抚平。
周磊终于从门外进来,一手提着赵强的工具袋,一手拍了拍胸口:“住的事我安排。我月薪八千养活八口人毫无压力!”
赵强站在他身后,听见这话,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周琴却像有了凭据,立即指着窗边说:“那就让乐乐睡这儿。”
“先别吵了。”周磊把工具袋放在玄关,“林乔,你烧壶水,爸妈坐了一路车。床让我来挪。”
他越过林乔去拉床架,仍是要把床塞进儿童房。林乔松开手,先牵周苗跨过床脚,把她带到客厅。
周苗低头摸了摸书包拉链,小声问:“我的桌子明天还能用吗?”
“能。”林乔蹲下来,把校服叠进袋子里,“你的东西不用给谁腾地方。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睡你的房间,可以说。”
周苗看了一眼客厅里站着的大人,没出声,只把书包抱得更紧。
周琴听见了,脸色沉下来:“小孩子哪懂这些?我小时候带着你老公,什么都让他,现在借个地方给我儿子都不行?”
林乔没有接她的旧账,拿出手机给周磊看。屏幕上是搬家公司下午发来的确认信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场,按预约搬走母女两人的物品。
周磊的手停在床架上:“你还真叫了车?我不是说了,明天再跟房东谈谈,你会改主意的。”
“我上周就告诉过房东,租约到明天结束,不续租。”林乔把手机收回,“搬家时间也告诉过你。你以为我会改,是你自己的想法。”
婆婆抱紧被褥:“那我们这么多人往哪里去?琴琴那边住不下才过来,你总不能把一家人赶到大街上。”
“什么住不下。”周琴急忙接话,“我那房子钥匙都交了,哪有地方回?赵强的活儿还没定,我们本来就得先住稳。”
客厅静了一下。周磊看向姐姐:“钥匙交了?你在电话里说的是过来住几晚。”
“住几晚能解决什么?”周琴把赵乐拉到身边,“你亲外甥来了,你现在问我这个?”赵乐困得靠在她腿上,眼睛还盯着儿童房的窗。
林乔这才知道,周琴一家没有约定返程。她看着周磊:“你答应他们住进来之前,知道旧房已经退了吗?”
周磊没回答,先去看父亲。公公坐在餐桌边,低声说:“她那边日子难,你是弟弟,搭把手。住多久,之后再商量。”
“你们可以商量。”林乔说,“但不能拿苗苗的房间、我的时间和明天到期的租约先替你们答应。”
周磊皱眉:“我已经说了我养得起。现在半夜,你非要当着爸妈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这房子月租三千六。”林乔指向门边堆着的箱子,“你的税后工资八千。要留下六个人,你得自己和房东谈新租约,也得告诉他们房间怎么住、饭谁做。别叫我先烧水,把问题推到明早。”
周琴抱起赵乐,朝折叠床扬了扬下巴:“乐乐至少得靠窗,他睡不好第二天就闹。苗苗跟你们睡一晚又怎么了?”
周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想把桌子搬出去。”
林乔转过头等她说完。周苗又指了指床脚:“明天我还要在那里拿水彩笔。”
周磊望着女儿,松开床架:“先把床搬出来吧。今晚乐乐在客厅睡,我和赵强把地方收出来。”
周琴张嘴要争,赵强先放下塑料袋,和周磊一人抬起一端。折叠床出了门,林乔关上儿童房的窗,替周苗捡起落在地上的两支笔。
婆婆把被褥放到沙发上,问:“那我们两个睡哪儿?你总得给个准话。”
周磊看着客厅里排开的行李,声音小了些:“今晚我来安排。明天我去见房东,问这套房还能不能租。”
“也问清楚谁签、谁付。”林乔说。她没有等他答应,牵周苗回房间,把校服挂到椅背上,让女儿自己选明早要穿的袜子。
周磊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客厅里周琴又喊他帮忙铺床。他转身出去,林乔听见床架磕到茶几,接着是他第一次开口请姐姐把箱子挪开。
第二天六点半,林乔叫醒周苗。客厅的折叠床还没收,赵乐睡在上面,赵强蜷在沙发一角;周磊已经起来,正绕着行李找电水壶。
林乔带女儿从窄窄的过道走出去,取了昨晚留在鞋柜上的早餐袋。周苗看着满地鞋子,扶住妈妈的手,才跳到门口穿好鞋。
周磊叫住她:“姐说上午帮忙看着苗苗,你先别搬得那么急。房东那边我谈。”
“车九点到,我会按约交房。”林乔把周苗的水杯塞进书包,“你要继续租,就在交接时和房东说清楚。”
周琴从沙发上坐起来:“你走可以,给我们留点锅碗。人住进来,总不能头一天连口饭都吃不上。”
“橱柜里有周磊买的锅,昨晚他找到了水壶。”林乔说,“我的电饭锅和苗苗的餐具会带走。需要别的,你们列给他。”
周苗走到电梯口,才小声说:“我是不是以后不能回那个房间了?”
“今天放学去新家。”林乔蹲下替她理正衣领,“你的床和书桌都在那里。你要见爸爸,我们另外约时间。”
送完孩子,林乔照常到公司处理完上午急件,又按请好的假回到旧房。搬家公司到了,两个工人站在门口等她指认物品。
林乔把自己的衣物、电脑、常用厨具,以及周苗的床和书桌逐一指出。共同买的大件她没有动,墙上的合照也仍挂着,只取走相框里周苗单人的照片。
周琴抱臂看着:“书桌留着,乐乐正好用。你连这个都要搬?”
“购买记录在我这儿,昨晚也说过这张桌子是苗苗的。”林乔扶着桌角,让工人先抬桌面,“别在孩子的东西上继续商量了。”
赵强过来帮工人开门,周琴瞪了他一眼。他低声说:“人家的桌子,抬出去吧。乐乐要用,咱们自己找。”
周磊下班前请了两个小时假赶回来,看到儿童房空了一半,站在门口愣了愣。床挪走后,地板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印子。
“衣柜那半边我没动。”林乔递给他一张简短清单,“你的东西、公用家具和现有钥匙都在。房东约好十点半验房,马上到。”
房东进门时,看见客厅里的六个人和新铺的被褥,先问租约期满后谁还要住。周磊上前说自己继续租,房东请他留下身份证,表示要重新签一份。
原租约的验房先照常进行。房东检查门锁、墙面和电表,扣掉双方确认的损坏项目后,把应退押金数额写在交接单上,请林乔核对。
林乔核过金额,签下退租交接单。她把自己那把旧钥匙交还房东,房东说押金按交接单退回原付款账户,没有把新入住的人算到她名下。
轮到新租约,房东指着条款向周磊说明:月租仍是三千六,押金和租金由新承租人支付,住在这里的人也由他负责安排。
周磊听着听着,习惯性地把手机递给林乔:“你看看账,顺便把钱转了。我晚点给你。”
林乔没有接手机,只指了指纸上的签字栏:“新租约的承租人是你,付款账号在这里。看清楚再签。”
周磊的手悬了一会儿,收回手机。房东又把付款日期说了一遍,他逐条看完,在承租人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当场付了约定的款。
婆婆在旁边叹气:“小两口弄成两份租约,说出去像什么话。”
林乔把交接单拍照存好,没有应声。她提起最后一袋衣服,对周磊说:“苗苗今天正常上课。往后接送怎么分,我们晚点谈,别让她在校门口等。”
周磊点了点头,又被房东叫去确认住户信息。林乔没有替他答,带着装校服的袋子下楼,搬家车已经在路边等着。
新住处月租两千二,离周苗学校不远,是一间带小厨房的小房子。林乔税后每月一万,先前算过租金和日常开销;这次搬离,她有地方把生活接下去。
下午,她把床安好,给窗户装上窗帘。书桌进门后暂时横在屋中央,工人问要靠窗还是靠墙,她请他们先放下,说等周苗回来再定。
放学后,周苗看见自己的书桌,跑过去摸了摸桌角:“它真的来了。”她把水彩笔摆成一排,又站到窗边比了比光线。
“放这里,画画亮。”周苗指着窗边,“但床要留一条路,不然晚上去厕所会撞到。”
母女俩推不动桌子,就一人挪椅子,一人拿卷尺量。林乔照着周苗画在纸上的位置,请搬家师傅临走前帮她们把桌子摆好。
晚上,林乔煮了面。周苗坐在新桌前写完一页字,忽然问:“爸爸今天吃什么?”
“他和爷爷奶奶、姑姑一家会自己安排。”林乔把碗放到桌上,“想他可以给他打电话,吃饭不用由你操心。”
周苗拨了视频,周磊接起来时,身后传来周琴问锅盖放在哪儿的声音。他先回答姐姐,回过头才看见女儿坐在熟悉的书桌前。
“你今天上学顺利吗?”他问。周苗说顺利,又把镜头转向窗户:“我选了桌子的位置。这里下午也有太阳。”
周磊看着画面,停了一下,说周末想来看看她。林乔接过手机:“可以,先约好时间。接送和见面都按苗苗的作息安排。”
通话结束后,林乔在家庭日历上写下自己的工作时间、周苗放学时间,也给周磊发去一份。消息里只有需要确认的接送日期,没有旧房缺什么东西的询问。
周磊直到夜里才回复:下周三他来接周苗,下午四点半到校门口。林乔确认了时间,又把学校已经登记的托管服务电话保存到置顶,随后关灯睡觉。
搬出来的第一周,林乔早上送周苗上学,傍晚尽量自己接。周磊按约和女儿通过两次电话,听她讲新学校门口卖的烤红薯,却一次也没问林乔要不要回去做饭。
到了周三,林乔公司的项目验收排在下午,客户和检测人员都已确认时间,无法改期。她前一晚给周磊发消息,再次确认四点半接周苗,他回了“我去”。
早上出门前,周苗把备用的发绳塞进书包侧袋,问:“今天是爸爸来吗?”
“是他答应的。”林乔看着她把书包背好,“如果安排有变化,大人会通知老师,你在校内等,不用自己去找人。”
下午四点,验收现场正做最后一轮设备测试。林乔戴着工作证,拿着记录表站在机柜旁,手机震了两次,她等检测人员报完数据才走到门边接起。
“我这边走不开。”周磊的声音很急,“爸去医院开药,我得送他;姐说她能接。她反正也要接乐乐,我让她一起带回旧家。”
林乔看了眼时间:“你联系学校了吗?苗苗不知道是她来接,老师也不能随便把孩子交给未登记的人。”
“还没。我先问你。”周磊顿了顿,“你给老师打个电话,晚上再过来接她。爸今天腿疼,我实在分不开身。”
“我正在验收现场,不能现在离岗去旧家。”林乔说,“你先不要让周琴直接带走苗苗。我联系学校的托管老师,再把结果告诉你。”
周磊那边传来周琴的声音。她拿过手机,话说得很快:“我接两个孩子、带苗苗吃饭都行。但你下班先回旧家把饭做上,爸妈和赵强都在等。我没法接孩子,还管一屋子人的饭。”
“接孩子和做八个人的晚饭不是一笔交换。”林乔说,“今天周磊答应接苗苗,改安排也该先把孩子的去向落实。你不用去接她。”
周琴冷笑一声:“那你有本事自己去。说到底,你搬了家,孩子还不是得靠周家人帮忙。”
林乔挂断电话,立即给学校托管老师打过去。登记的临时托管名额还在,但当天延时服务要补费用;老师确认周苗可以留在校内,也会当面告诉她变更。
她在手机上完成申请和付款,发消息给周磊:“苗苗留校托管,我验收结束去接。今天的接送变更我已处理,晚饭由你们自己安排。”
周磊没有立刻回复。林乔回到机柜旁,核完剩下的测试记录,客户在验收单上签字时,已经过了五点半。
她从公司赶往学校,路上换乘了一趟车。到校门口时,托管班的灯还亮着,周苗坐在靠门的位置,作业写完了,正用彩笔画新家的窗。
老师递来当天的托管记录,说孩子一直在教室里等,没有跟任何人离校。林乔道了谢,牵住周苗的手,才看见女儿另一只手里攥着已经合上的笔盒。
“爸爸是不是忘了?”周苗问。她没有哭,只把笔盒夹到胳膊下,像担心问得太多会让妈妈更累。
“他临时有事,没把接你的事安排好。”林乔说,“老师和我接上了,你一直在安全的地方。今天多等的时间,是大人需要负责。”
走出校门,周苗又问:“是不是我太麻烦?姑姑还要接乐乐,我不该让爸爸来。”
林乔停下,蹲到和她一样高:“你放学要有人接,一点也不麻烦。爸爸答应了,就该把事情做好;做不到,也该由大人想办法。你不用替我们认错。”
周苗想了想,把笔盒交给她拿,腾出手握住妈妈的手指。两人在路边买了两份热饭,回到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周磊的电话在饭后打来。他先问周苗有没有到家,听见她在洗手,才说:“爸的腿今天实在走不了路。我让姐去接,她也答应了,是你不肯让她接。”
“她要我下班先回旧家做晚饭。”林乔把托管付款记录发过去,“我那时在验收现场。接苗苗不能拿我回去做饭当条件,最后是我付了托管费,验收结束后换车去接她。”
周磊看完记录,说:“这点钱我转给你。但你把事情弄得太硬,姐现在还在说你故意不让她帮。”
“这不是转完钱就没事了。”林乔说,“你答应的时间、改派前通知学校、最后由谁接,都得落实。下次去不了,提前告诉我,别临时把苗苗带去旧家,再等我收尾。”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周磊说姐姐接乐乐是顺路,又说父亲的事没法预料。林乔让他把第二天能否接送说清楚,他看了看排班,承认自己明天也不行。
“那明天我安排。”林乔说,“以后能接的日期,你确认后再答应苗苗。临时有事,先联系学校和我,把去向定下来。”
周磊应了一声,又问:“你最近工作是不是比以前忙?要不苗苗暂时回旧房住,爸妈都在。”
“她在这里有床、有书桌,上学也方便。”林乔看向正把画贴上墙的女儿,“接送需要我们两个大人履行,不能靠她搬回去解决。”
周磊没再提接人,只说回头把托管费转来。挂断后,他转了那笔钱,附了一句“今天辛苦了”。林乔收了费用,没有把明天的安排重新交给他。
第二天,她提前调整工作时间,接到周苗时,女儿先问:“今天没有人临时换了吗?”
林乔告诉她今天由自己接,也把下周确定的安排写在日历上,让她每天早上都能看见。
旧房那边,周磊下班后仍要去买菜。周琴说她接赵乐已经够累,婆婆等着他陪公公复诊,赵强要赶晚上的零工;
他站在超市货架前,才给三家人逐个打电话问晚饭吃什么。
林乔接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周磊拍来的购物车,问周苗以前爱吃的那种面放在哪排。她回了商品名称,让他自己看货架标签,然后继续陪女儿把画贴正。
第二周的星期六,周磊又发来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问周苗爱吃的面是不是左边那种。林乔仍只回了商品名称,便放下手机,继续陪女儿把画贴正。
过了半小时,婆婆打来电话,请她傍晚去旧房一趟,说有话要当面谈。林乔问周苗是否也要过去,婆婆说孩子可以留在新家,“大人的事,咱们大人说”。
林乔请邻居帮忙照看周苗一小时,带上手机和两张单据出门。周苗在门口叮嘱:“你回来,我们再给画加一棵树。”林乔答应了她。
旧房的客厅比搬走那天整齐一些,墙边仍排着周琴一家的行李箱。赵乐在儿童房里写字,赵强在厨房洗菜;其余人坐在餐桌旁,给林乔留了一把椅子。
婆婆开口便说:“周磊每天上班,还得买菜、接人。你们闹归闹,不能让一家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林乔坐下,问:“哪一天没吃上饭?缺了什么,可以说具体一点。”
周琴把手机推到桌上,是前天晚上拍的照片:灶台上放着没洗的锅,旁边只有半袋面条。“那天赵强回来都九点了,谁也没空做。”
“那天我接完苗苗,带她在新家吃饭。”林乔看向周磊,“你答应的接送,最后是我去的。旧房的晚饭,我没答应过回来做。”
“你明知道妈在这里,还说得这么轻松。”周琴替弟弟接话,“周磊一个人拿工资撑着,买菜做饭都压在他身上,你就不能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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