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江河把一沓钱拍在茶几上,说:“就五万,多一分没有。”我没接,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开了免提:“周琳,时间到了,寄吧。”萧江河脸色骤变,伸手要抢。
我往后一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
那是舞队范姐按了手印的证词,写着他借她一万五的来龙去脉。
“你欠我的六万五,加上范姐的一万五,一共八万。你要是不还清,范姐就去派出所报案,告你诈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三个字:“我还,我还。”
01
我叫卢玉贞,今年四十八,在城西惠民生鲜超市理货,干了快六年了。
丈夫走的那年我四十二,儿子刚考上大学。
他在建筑队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工头赔了十二万,我拿这笔钱供儿子读完四年大学,剩下的一点没敢动,存了定期。
亲戚劝我再找一个,说你还年轻,一个人供孩子太苦。
我没松口,怕找个不靠谱的,儿子跟着受委屈。
就这么咬着牙,把儿子供到毕业,在省城找了份程序员的工作。
儿子叫张明远,随他爸姓张。
这孩子话不多,心细。
每个月发了工资,头一件事是给我转两千。
我说你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他说妈你先花着,我够用。
日子就这么过,不咸不淡。
去年入秋,超市同事周琳拉我去公园跳广场舞。
她离异好几年了,一个人住,晚上没事就爱往人堆里扎。
我说我不会跳,她说谁天生会跳,扭两下就熟了。
我去了两回,还真觉得挺解闷。音乐一响,跟着前面的人瞎比划,出一身汗,回家冲个澡,倒头就睡,比一个人坐沙发上发呆强。
舞队里有个男的,姓萧,叫萧江河。五十二了,穿得挺旧,但收拾得干净。他舞跳得好,慢三慢四都行,看我踩不着点,主动过来教。
“你脚跟着我节奏,别急。”他说话慢声细语的,听着不烦人。
他手搭在我后腰上,隔着衣服都能觉出来那手心热乎乎的。我有点不自在,但也没躲。人家好心教你,你躲什么。
跳了几回,算是认识了。
有时候散场了,他顺路帮我拎个菜,或者提醒我明儿降温多穿件衣裳。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搁在一个独居多年的女人身上,心里多少有点热乎。
有一回我拎着一袋子土豆往家走,他追上来接过去,说这玩意儿沉,我替你拎一段。
我推辞了两句,他坚持,我就撒了手。
他一路给我送到楼下,把袋子往地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多少年了,没人帮我拎过东西。
还有一回,我家厨房水管子漏水,我拿盆接了两天,正琢磨找谁修。跳舞的时候随口跟周琳念叨了一句,萧江河在旁边听见了,说他去看看。
我以为他随口一说,结果第二天下午他真来了,拎着个旧工具包,里面扳手生料带都有。
蹲在厨房地上拧了半个钟头,把水龙头拆下来换了垫圈,又缠了生料带,拧回去,让我试试。
我打开龙头,滴水不漏。
他从地上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汗,说:“小毛病,以后再有这事你喊我。”
我过意不去,说要给他买包烟。他摆摆手,说多大点事,别整那客套的。说完拎着包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人虽说穿得不起眼,做事倒挺实在。
又过了几天,我在超市理货,周琳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我,说:“你跟那个萧江河咋样了?”
我说什么咋样,就是跳舞认识。
她挤眉弄眼的:“我看他老往你跟前凑。”
我拿芹菜敲了她一下:“别瞎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犯嘀咕。这人到底什么来路,我也不清楚。
有一回跳完舞,舞队范姐跟我一块往家走。她忽然压低了嗓子,说:“玉贞,你跟那个萧江河走得挺近?”
我说没有,就是跳舞认识。
范姐撇撇嘴:“这人手松,老跟人借钱。我上回听老赵媳妇说,他借了她两千,拖了仨月才还。”
我愣了一下,说可能人家遇到难处了。
范姐哼了一声:“难处?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说是做建材生意,谁信呐。你留个心眼。”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人家做生意穿得随意点怎么了,非得西装革履才叫有钱?
现在想想,范姐那会儿就是在给我递话。我没接住。
又跳了几天,散场的时候萧江河叫住我,说在公园长椅上坐会儿,凉快凉快。我看天色还早,就坐了过去。
他问我家里的情况,我简单说了说。丈夫没了,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人过。
他叹了口气,说自己也是一个人,早些年离了婚,前妻带着孩子走了,后来孩子大了才认回来。现在儿子在县城上班,也不常来。
“一个人过,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搓着膝盖,声音低下去,“有时候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啥,就图个响动。”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家那台电视也这样,晚上不开着睡不着,开着又不知道看什么。
他又说,他现在做点建材小生意,行情好的时候挣个辛苦钱,行情不好就吃老本。说得含含糊糊的,我没细问。
那天晚上回家,我往沙发上一坐,脑子里还在过他说的话。这人不容易,跟我一样,都是被日子磨过的。
第二天上班,周琳又凑过来:“昨晚我看你跟萧江河坐一块聊半天,聊啥呢?”
我把情况说了,周琳听完,皱着眉说:“他说他离婚,你见过他离婚证没?”
我说你咋这么爱较真,谁没事把离婚证揣身上。
周琳撇撇嘴:“反正我觉着这人油腔滑调的,你多留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没当回事。
现在回头看,周琳和范姐都提醒过我。
一个说借钱的事,一个说离婚的事。
两条线我都没拉住。
那时候我就跟中了邪似的,光想着人家帮我拎菜、修水管,觉得这人有真心。
02
搭伙的事,是萧江河先提的。
那天跳完舞,他没急着走,拉我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来。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蚊子嗡嗡地绕着头顶转。
“玉贞,”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的,“我寻思着,咱俩挺说得来的。你看,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不如搭个伙过日子。”
我没吭声。
他接着说:“我搬你那儿去,每月交八百块钱生活费,吃住算我的。家里重活累活我包了,你回来有口热乎饭吃。咱也不领证,就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八百块,按当时的物价,够买半个月的菜。我盘算了一下,不算多,但也不算太少。关键是他那句“互相有个照应”,戳到了我。
我回家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你高兴就行。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的钱自己攥紧了。”
我说知道了,你妈又不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儿子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当时真没往深了想。
隔了两天,我跟萧江河说行。他挺高兴,第二天就拎着一个旧行李箱来了,箱子拉链坏了一半,拿绳子捆着。
他住次卧,头半个月表现得没话说。早上我出门上班,他已经把粥煮上了。晚上回来,他有时候把菜洗好了搁案板上,等我回来炒。
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多,进门看见桌上扣着两个碗。掀开一看,一碗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老,但热乎着。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扭头说:“凉了就热热。”
我说你吃过了?他说等你呢,一块吃。
那天晚上我俩就着那盘卖相不咋样的西红柿炒蛋吃了顿饭。电视里放着个调解节目,吵吵闹闹的,我都没听进去。就觉得家里有个人的感觉,挺好。
但日子一长,有些事就慢慢显出来了。
他买菜专挑打折的,这倒没啥,我也舍不得买贵的。
可他有个毛病,买回来的菜搁冰箱里,非得等快坏了才做。
我说新鲜的先吃,他说先吃快坏的,不然扔了可惜。
结果顿顿吃蔫了吧唧的青菜。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把一把烂了半边的菠菜扔了垃圾桶。他看见了,从垃圾桶里捡出来,说这半边还能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蹲在地上掰菜叶子,心里头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太抠了。
还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动,跟他说今儿别做饭了,下点挂面得了。他说挂面没营养,非要去买肉。
我说那你买去吧。他去了半个钟头,拎回来一小块肉,肥的多瘦的少,说这个便宜,一斤才八块五。我说你买这肉咋吃?他说明天剁馅包饺子。
第二天他真包了饺子,皮厚馅少,一个饺子里找不着多少肉星。我吃了几个就搁筷子了。他吃得挺香,还问我咋不吃了。我说不饿。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算了一笔账。
他交八百,可照他这个买法,一个月伙食费撑死六百。
水电煤气我出,物业费我出,他那八百说白了就是个菜钱,还是按最低标准算的菜钱。
我翻了个身,跟自己说别计较这些。搭伙过日子嘛,算那么清干啥。可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真正让我有点不舒服的,是他儿子打来的那个电话。
那天晚饭后,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着手机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我在客厅看电视,隐隐约约听见他说“嗯”
“知道了”
“别催”几个词,语气挺不耐烦的。
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咋了,他说没事,儿子问他要钱,想换个新手机。
我说你给吗?他哼了一声:“给啥给,我那点钱还得留着进货呢。”
我顺嘴问了一句:“你进货还差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感觉他好像不愿意跟我聊他生意上的事。
按理说搭伙过日子,这些事不都应该摊开说吗?
但我又一想,可能人家就是不爱提钱的事,我别多心。
03
搭伙第二个月,萧江河开口借钱了。
那天吃完晚饭,他破天荒地没去洗碗,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厨房收拾完了出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玉贞,跟你商量个事。”
我坐下来。
“我那批货,厂家催着打款,我手头还差两万。你看能不能先挪给我使使,等货款结回来立马还你。”
两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存折上总共十二万,那是我全部的底。
我犹豫了一下:“你那货款啥时候能回来?”
“快得很,顶多一个礼拜。”他掐了烟,两只手搓了搓脸,“我跟你说实话,这单生意要是成了,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我说五万?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挣了钱我给你添件新衣裳。”
我没接这话,起身去卧室翻了存折。
两万块取出来,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接过去数都没数,直接揣兜里了。
我说你打个借条吧。
他笑了:“咱俩这关系还用打借条?你还信不过我?”
这话说得我不好再坚持。借条的事就搁下了。
钱拿走以后,头几天他表现特别好。买菜不挑打折的了,还主动买过一回排骨。我心里踏实了点,觉得这人还是讲良心的。
一个礼拜过去了,他没提还钱的事。我忍了两天,第三天上,我一边洗碗一边问:“你那货款回来了没?”
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老大。我喊了一声,他才回头:“啥?”
我擦着手走过去,又问了一遍。他拍了下脑门:“哎呀,厂家那边拖了,说下礼拜一块结。你放心,跑不了。”
我说那行,你记着就行。
又过了一个礼拜,还是没动静。我再问,他这回有点不耐烦了:“你咋老催呢?我还能跑了不成?我这不天天在家待着吗。”
我说我不是催,我就是问问。他脸垮下来,叹了口气:“现在生意难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比你还急呢。”
看他那副样子,我把话咽回去了。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两万块不是小钱,我理货得理大半年才能攒下。
可转念又想,他都住这儿了,天天睡在我隔壁屋,总不能为了两万块连窝都不要了吧。
再等等看。
这一等,就等来了第二笔。
又过了十来天,他忽然跟我说,儿子萧军报了个什么技能培训班,学费要一万五,他手头实在倒不开,问我能不能再挪一万五。
我说你上回的两万还没还呢。
他搓着手:“那两万跟这一万五不是一回事。那两万是货款,迟早回来。这一万五是给孩子交学费,月底我妹答应借我,到时候先把你这一万五还上。”
提到孩子,我就心软了。我儿子上大学那会儿,我也是东拼西凑地供。将心比心,当爹的为孩子张嘴,我不好拒绝。
又取了一万五。
这回我多了个心眼,在挂历背面记了一笔:某月某日,借出一万五。
加上前面那两万,一共三万五了。
记完我把挂历翻过去,不想让萧江河看见。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藏着掖着,可能潜意识里已经觉得这事不对劲了。
周琳那几天老瞅我,说我脸色不好。有一回中午在超市食堂吃饭,她端着饭盒坐我对面,看了我半天,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她不信:“你以前一顿吃俩馒头,现在一个都吃不完。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那个姓萧的跟你借钱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周琳把饭盒往桌上一墩:“借了多少?”
我小声说三万五。她眼睛瞪得溜圆:“卢玉贞你疯了?你跟他才认识几个月你就借三万五?”
我说他做生意周转不开,过几天就还。
周琳气得直翻白眼:“你见过他做的什么生意?你见过他的货吗?你见过他客户吗?”
三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确实啥也没见过。他说做建材,可家里连一块砖头都没见着。
周琳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表妹在柳河镇那边上班,我让她帮我打听打听这人。你先别吱声,等我信儿。”
我说你别瞎打听,怪不好的。她拿筷子指着我:“你就傻吧你。”
04
第三笔钱来得更快。
那天晚上萧江河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就变了。
挂了电话跟我说,他老母亲在老家摔了一跤,送医院了,要交三万押金。
他手里一分钱没有,急得在客厅直转圈。
我看他那样,心里也跟着急。可三万不是小数,我存折上就剩八万五了。
我说你给你妹打电话了吗?他说打了,我妹在镇上,手头也没那么多现钱,凑了五千先垫上了,还差两万五。
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垂着,眼圈都红了:“玉贞,我知道我欠你的还没还,可这回是我亲妈躺在医院里,我不能不管。你帮我一回,我记你一辈子。”
他这副样子我头一回见。平时他总端着个架子,说话不紧不慢的。这会儿声音都发颤了,手也在抖。
我咬了咬牙,又取了两万五。加上前头三万五,一共六万了。存折上剩六万。
我坐在银行柜台前头,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揪了一下。半年不到,少了一半。
那天回家我把存折藏到了衣柜最里头那件棉袄的内兜里。也不知道防谁,就是不想让他看见。
萧江河那几天对我格外殷勤,做饭洗碗全包了,还给我买了双棉拖鞋,超市打折那种,十九块九。我穿上试了试,挺暖和,可心里咋也热乎不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他妈出院了,可钱的事他提都没提。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他:“你妈那押金退了没?”
他说退了,但医院结账七扣八扣的,没剩多少,他妹拿着呢。我说那你妹啥时候把钱给我?他皱起眉头:“你咋又催上了?我妹还能赖你这点钱?”
我嗓门也上来了:“六万了萧江河,我总共就那点家底,你让我心里有个底行不行?”
他见我急了,语气软下来:“行行行,我明天就给我妹打电话,让她先凑两万给你。”
第二天他跟我说,他妹答应月底给。月底到了,没动静。我问,他说他妹家孩子交学费,又给挪了。
我这回是真上火了。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挂历背面那几笔账又看了一遍。
两万、一万五、两万五。
六万,我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得干二十一个月。
我坐在床边,手都在抖。
第二天上班,我跟周琳说了实话。周琳听完没骂我,沉默了半天,说:“我表妹那边有信了,你听了别上火。”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琳把我拉到超市后门的消防通道里,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开口。
“我表妹在柳河镇上的药店上班,她说她们镇上是有个叫萧江河的,五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颗痦子。”
我说对,就是他。
周琳抿了抿嘴:“可人家没离婚。他老婆姓刘,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两口子过了快三十年了。儿子在县城上班,就是你说的那个萧军。”
我耳朵嗡了一声。
“我表妹还说了,这人年轻时候就不着调,东借西借的,镇上好几个人被他借过钱没还。前两年还跟隔壁镇一个寡妇搅和到一块,后来也是借钱的事闹翻了。”
消防通道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隔壁饭店飘过来的油烟。我靠着墙,觉得腿有点发软。
周琳扶了我一把:“玉贞,你先别急。这事咱得想好了再办。”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他说他离了……”
“他说的多了,你信哪个?”周琳打断我,“你现在回去跟他闹,他拍拍屁股走人,你那六万找谁要去?你连个借条都没有。”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我打了个激灵。对啊,没借条,没证人,钱是现金取的,他要不认账,我一点辙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理货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码了三次才把一排酱油瓶摆齐。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冲回家把他东西扔出去,一会儿又想他万一真不认账咋办。
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个多钟头。天擦黑才往回走,进门看见萧江河在厨房炒菜,围着我的围裙,还哼着小曲儿。
他听见门响,回头冲我笑:“回来啦?今儿炒了土豆丝,你爱吃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恶心。可我没吭声。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前吃饭。土豆丝咸了,我没说。他问我咋了,我说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想我那死去的丈夫,想儿子在省城一个人不容易,想我这十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不闹,闹了钱就没了。我得让他自己把钱送回来。
05
第二天上班,我跟周琳说了我的打算。
周琳听完,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卢玉贞,我以前觉得你软绵绵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我说啥这一手,我就是不甘心。
周琳说行,她帮我。
她表妹还能再打听点东西,萧江河他老婆的姓名、杂货铺叫啥名,都摸清楚。
我说还要他儿子的单位地址。
周琳问我要这些干啥。
我说你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趁萧江河洗澡,翻了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左边口袋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右边口袋几张零票子,内兜里一张超市积分卡,上头印着“柳河镇家家乐超市”。
我把积分卡放回去,啥也没拿。
过了三天,周琳给我发微信:刘玉芳,柳河镇家家乐超市旁边开杂货铺的,萧军,在县城管局上班,合同工,今年续签。
我把这些信息存进手机备忘录,设了个密码。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跟萧江河说话也跟平时一样。他借钱的事我没再提,他以为我消停了,明显松了口气,又开始挑打折菜买。
有天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坐旁边翻手机。他瞟了一眼,说你看啥呢?我说看小说。
其实我在看《羊脂球》。那本书是我年轻时候买的,薄薄一本,搁在书柜最底层吃灰吃了好多年。我翻出来重读,读到半夜。
书里那个叫羊脂球的姑娘,一车子体面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把自个儿带的吃食分给大家。
那些人吃得满嘴流油,嘴上抹了蜜似的夸她。
等用完了她,转头就骂她脏。
我合上书,坐在床头愣了半天。
我跟那羊脂球有啥区别?
萧江河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钱一笔笔从我兜里往他兜里流。
他嘴上说的比唱的好听,背地里连婚都没离。
可羊脂球光哭有啥用?哭完了还是被人扔下不管。我不哭。我要是哭,那六万就真打水漂了。
第二天我跟周琳说,让她表妹再帮我办件事。范秀娥不是也被萧江河借过钱吗?让范姐把借钱的经过写下来,按个手印。
周琳说你连范姐都拉上了?我说我不是拉她,我是帮她。萧江河欠她那一万五,靠她自己这辈子别想要回来。跟我一块,说不定能要回来。
周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爹妈留下的老宅子还没拆,堂屋柜子里搁着些旧东西。
我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攒的证据一样样往里装。
手机截图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录音。
那段录音是我趁萧江河喝多了套出来的。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舌头都大了,我问他你老婆不管你钱啊?
他哼了一声说,我家那口子管不着我,我在外头干啥她都不知道。
我当时手机搁在围裙兜里,录音开着。
把这些东西收好,我把信封塞进衣柜棉袄内兜里,跟存折搁一块。
周琳表妹那边也来了信儿。
萧江河和刘玉芳前年在镇上赶集时候的一张合影,是表妹在刘玉芳杂货铺买东西时候拍的,背景里萧江河正蹲门口抽烟。
还有萧军单位职工家属登记表,表妹托了在城管局上班的同学给复印的。
我把照片和登记表也塞进信封。
东西齐了,就差范秀娥那张证词。
我去找范姐那天,特意挑了个下雨天,舞队没活动。
我拎着一兜子苹果上她家,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范姐家里就她一个人,老伴前年走了,闺女嫁到外省,日子过得也寡淡。
坐下聊了几句闲篇,我把萧江河借钱的事说了。范姐脸色变了变,说她那一万五也要不回来,打电话不接,去家里找没人。
“你咋知道的?”她问我。我说我也借给他了,六万。
范姐嘴张了半天合不上:“六万?你咋给他那么多?”我说别提了,犯糊涂。
范姐拍着大腿骂了半天萧江河不是东西,骂完叹了口气:“骂有啥用,我那一万五怕是打水漂了。”
我说范姐,你想不想要回来?她说咋不想,可我一个老婆子能咋办。
我把我的打算说了。范姐听完,半天没吭声,端着茶杯的手有点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玉贞,你有把握?”
我说没把握,但不试咋知道。你那一万五跟我这六万绑一块,他才当回事。你一个人去要,他根本不理你。
范姐咬了咬牙:“行,我写。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找了张信纸,一五一十把萧江河啥时候借钱、借了多少、怎么说的、后来怎么推脱的,全写下来了。
写到一半还问我:“我写他骗我,行不行?”我说你就照实写,别添油加醋。
写完她摁了个红手印。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跟范姐说:“这东西我先收着。等事办成了,你的钱我帮你要回来。”
范姐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玉贞,你比我胆大。”我说不是胆大,是被逼到这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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