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馨月把离职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我正给郭广财的紫砂壶里续热水。

壶嘴儿对着杯沿,手一抖,热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协议上“确认已移交全部工作资料”那行字旁边,洇开两个浅印子。

她拿纸巾擦了擦,又推回来,说周姐你签这儿。

我盯着那个印子,忽然想起这壶是我五年前从宜兴给他背回来的,当时他说小周你办事我放心。

放心。

现在这四个字跟那两滴水印似的,湿了一下,干了,什么痕迹也没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早上六点二十,天还没亮透,我出了小区门。

路边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味儿混着隔夜的潮气往鼻子里钻。

我买了两个包子,塑料袋拎在手里,走到公司刚好六点五十。

大门还没开,保安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说周姐你又头一个。

我笑笑,刷卡进门,先把走廊灯打开,再开郭广财办公室的门。

茶盘上那只紫砂壶搁了一夜,壶盖盖得严实。

我烧上水,把壶里外烫了一遍,放三克普洱,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端到他桌上。

茶杯旁边压着张便签,是我昨天下午写的:周四上午十点张总来签合同,下午两点建材市场看样品,晚上六点半订了徽菜馆。

郭广财不看电子日历,他说手机里那些玩意儿划拉半天找不着,还是纸片片好使。

我每个月写一本便签,五年写了六十本,码在他文件柜最上面那层,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扎着。

七点四十,郭广财到了。

他走路带风,大衣不脱就往椅子里一坐,先端茶,抿一口,眉头皱起来。

“今天这茶怎么有点涩?”我愣了一下,说可能水烧太开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翻开桌上文件开始看。

我退回外间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把今天的待办事项过了一遍。

九点半,张总来了。

我领着人往会客室走,路过郭广财办公室门口,他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

“小周,去楼下超市买两包中华,软盒的,快点儿。”张总就站在我旁边,看了郭广财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脸上挂着那种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表情。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

张总在背后说郭总你这助理够使唤的,郭广财哈哈笑,说小周跟了我五年,自己人,不讲究这个。

我听见了,脚步没停。

中午刘智慧端着饭盒凑过来,坐我对面。

她是财务部的老人,公司刚成立那会儿就在,比我资历还深两年。

她夹了一筷子我饭盒里的红烧肉,嚼着嚼着忽然压低声音。

“你听说没,老板让孙馨月开始拉名单了。”我扒饭的动作停了一拍,抬头看她。

“什么名单?”

“还能什么名单,裁人的呗。回款不行了,老板要砍成本。”刘智慧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心里有个数。”

我把饭咽下去,说不会吧。

刘智慧拿筷子点我:“你呀,就是太实诚。你瞅瞅公司这些人,哪个有你能干?可哪个有你涨得少?五年了涨两回,一回五百,现在到手七千五,新来的前台都五千了。”我笑了笑,说郭总也不容易。

刘智慧翻了个白眼,把饭盒盖一扣:“你就替他说话吧。”

下午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七千五。

房贷每月三千二,我妈的药钱固定八百,梁志强跑网约车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一个月落手里也就五六千。

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三出头,紧巴巴的,但过得去。

要是真被裁了,三十五岁出去找行政岗,人家一看年龄就摇头。

我心里堵了一下,又劝自己别瞎想。

郭广财原话怎么说的来着,小周你别瞎想,你跟他们能一样吗。

对,不一样。

我手里攥着客户喜好、项目节点、他吃药的时间,连他小舅子拿回扣的账都在我备忘录里躺着呢。

我安慰自己,公司离了谁也不能离了我。

那会儿我还没明白,越是这么想的人,越容易被第一个推出去。

02

第二天上午,郭广财外甥女来了。

郭星睿,二十六岁,大学刚毕业,扎个高马尾,指甲涂得亮晶晶的,往郭广财办公室门口一站,舅舅叫得又脆又响。

郭广财破天荒从椅子里站起来,亲自给倒了杯水,说星睿啊,先跟着你周姐学,熟悉熟悉流程。

我领她到旁边空位坐下,把客户名单调出来给她看。

她扫了一眼,说周姐这名单里怎么好多名字后面带括号啊。

我说括号里是客户忌讳,比如张总括号酱香,意思是他只喝酱香型白酒,不喝浓香。

她哦了一声,拿手机拍了张照。

我又把合同台账打开,教她怎么看付款节点。

她听了十来分钟,开始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头也不抬地问了句:“周姐,这活儿是不是得天天加班啊?”我说看情况,月底忙一些。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我发现郭广财开始把一些本该我去的活儿直接派给郭星睿。

周三下午,宏达建材的对接会,以前都是我跟,这回郭广财在走廊里喊:“星睿,你去跟一下宏达那个会。”郭星睿从工位上弹起来,抱着笔记本就往会议室跑。

我坐在原位,手里的鼠标点了个空。

刘智慧从财务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借口去倒水,凑过去。

她假装打印文件,眼睛盯着打印机,嘴里说:“你品品,这味儿对不对。”我说别瞎琢磨。

她说我瞎琢磨?

你看着吧,下礼拜宏达的验收资料她要是能整明白,我跟你姓。

周五下班前,我找了个机会问郭广财,说郭总,星睿学得挺快,是不是以后宏达那边就交给她了。

郭广财正往包里塞文件,头都没抬:“你带带她,小孩儿家家的,多锻炼锻炼。”我又问那公司最近是不是要动一动。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挺诚恳:“小周你别瞎想,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你是我左膀右臂,把心放肚子里。”

我点点头,回了工位。

左膀右臂。

这四个字我咂摸了一路,到家也没咂摸出味儿来。

梁志强出车还没回,我妈坐沙发上剥毛豆,问我今天怎么蔫头耷脑的。

我说没事,公司事多。

她哦了一声,把剥好的豆子往盆里一扔,说你那个老板啊,我早就看他不地道,嘴上抹蜜,手底下使绊子。

我笑了,说妈你懂什么。

她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看人准着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二上午十点,孙馨月站我工位旁边,说周姐你来一下会议室。

我一看她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进了会议室,她把门关上,桌上已经摆好了离职协议。

补偿金那栏填着N 1,我瞄了一眼数字,五万出头。

五年,七千五的月薪,N 1算下来五万两千五。

“郭总知道吗?”我问。

孙馨月把笔推过来:“签过字了。”就四个字,干净利落。

我又问交接期几天。

她说三天,周五之前完事。

三天交接五年,平均一天交一年八个月。

我拿起笔,没立刻签,问她郭总在不在。

孙馨月说老板今天一天都在开会,你签完了我帮你转交。

我盯着协议上“确认已移交全部工作资料”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笔尖在签名栏悬着,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乱糟糟的。

最后我还是签了,周怜梦三个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笔画有点抖。

从会议室出来,我直接往郭广财办公室走。

秘书小陈挡在门口,笑容标准得像培训过:“周姐,郭总在里面开电话会,要不你先回去,我帮你转达?”我说那我等他。

小陈说这电话会可能要开到晚上。

我说行,我等。

我回工位坐着,把电脑里自己的东西往移动硬盘里拷,拷完了又把电脑桌面清干净。

六点,七点,八点。

走廊灯灭了一半,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从这头到那头,轮子吱呀吱呀响。

郭广财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门缝底下的光从亮到灭,就没见人出来过。

八点过一刻,我从窗户往下看,郭广财那辆黑色奥迪从地库出口拐出来,尾灯红了一下,没了。秘书小陈也跟着从侧门走了,脚步快得像跑。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发现工作群里少了个人。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从上往下划,划到底,又划回来。

周怜梦。

没了。

我被移出群聊的时间,应该是八点出头。

那会儿我还在工位上坐着,等他跟我谈。

我关了电脑,把桌上东西收进纸箱。

其实没多少东西,一个保温杯,一盆快蔫了的绿萝,抽屉里几包速溶咖啡。

抱着箱子出门的时候,保安老赵从岗亭里跑出来,说周姐你怎么这会儿走。

我说老赵,明天见不着了。

他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那你慢点。

04

第二天我到公司,照样七点。

但这次我没去泡茶。

我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建了个文档,标题写“工作交接清单”。

孙馨月九点过来,看见我在写,表情松了一下,说周姐你抓紧,周五之前得弄完。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清单写得很快,这些东西全在我脑子里装着。

客户名单,分ABC三档,A档十二个,B档二十三个,C档四十七个。

项目进度,在建的六个,验收的三个,尾款没结的四个。

合同台账,今年签的二十八份,续签的十五份,快到期的八份。

郭广财每周四要订徽菜馆的外卖,他胃不好,不能吃辣,但自己记不住,每次都要问今天吃哪家。

招待用酒存在茶水间最里头那个柜子,钥匙在笔筒底下压着。

消防检查找三楼物业的老赵,塞两包烟就行。

一样一样敲进文档,敲了整整两天。

刘智慧每天中午都拉我吃饭。

第一天她没问什么,就陪我坐着,看我扒饭。

第二天她憋不住了,说财务那边有个数你猜是多少。

我说什么数。

她竖起四根手指,又弯了一根:“郭星睿的工资,四千五。”我筷子夹着的豆角掉回饭盒里。

“四千五,”刘智慧重复了一遍,“比你少三千,可人家是老板亲外甥女。你干五年,她干五天,工资开四千五,你七千五,你说老板觉得谁划算?”

我没接话,把豆角夹起来吃了。

刘智慧叹了口气,拿筷子敲了敲我饭盒边沿:“你手里那些东西,客户那些事,账上那些弯弯绕,自己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全交出去。”我嚼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知道了。

周四下午,郭星睿坐我旁边,拿个本子记交接内容。

我给她讲宏达建材的验收流程,讲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嗯嗯啊啊聊了三分钟,挂了对我说周姐你再说一遍,刚才没听清。

我又讲了一遍。

讲完她说周姐你这些能不能都写文档里啊,我怕记不住。

我看了她一眼,说行,我写。

当天晚上我在家翻手机备忘录,想把文档没写全的几个细节补进去。

一千三百多条,最早一条是五年前记的“郭总不吃香菜”。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后半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五,最后一天。

上午我把交接文档发给孙馨月,她回了句收到,连个表情都没带。

下午两点,我开始清理电脑。

桌面清空了,浏览器书签删了,微信聊天记录里跟客户的往来文件也删了。

郭星睿坐旁边看着我操作,时不时问一句这个文件夹是干嘛的。

我耐着性子解释,解释完把文件夹整个删掉。

三点半,电脑清干净了。

我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想核对几个项目尾款节点。

备忘录一打开,一千三百多条记录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我拇指往下滑,一条一条扫过去。

第一条,郭总不吃香菜,招待点菜注意。

第二条,张总喝酱香不喝浓香,上次拿错了差点翻脸。

第三条,李总母亲住院,下周三提醒送果篮。

第四条,消防检查找三楼老赵,塞烟。

第五条,宏达尾款节点,九月二十之前必须催到账。

第六条,郭总降压药放在左边抽屉第二层,每天早上一片。

往下滑,再往下滑。

供应商返点比例,郭广财小舅子拿回扣的账,哪家店开招待费发票不用实名,哪个客户吃哪一套。

这些东西我从没往交接文档里写过。

也没法写。

文档是给公司留的,这些东西是给郭广财一个人留的。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想起这五年,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算早的,有回喝多了客户我给他扛回办公室,他在沙发上打呼噜,我坐椅子上守到天亮。

去年年会他举着酒杯说小周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底下人鼓掌,我脸都红了。

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第一个被裁。

拇指在“全选”那个位置停着。我想了想,按了下去。屏幕上所有条目前面亮起蓝勾,一千三百多条,整整齐齐。我又停了三秒。然后点了删除。

手机屏幕弹出来一行字:确认删除一千三百四十七条备忘录?

我点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