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卫东五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给他下了碗长寿面。
吃完他抹了嘴去工地,外套扔沙发上。
我顺手塞进洗衣机,手一摸内兜,硬邦邦一张纸。
掏出来一看,银行回单,户名陈运芳,金额三千,日子是上个月六号。
每月五号工资到账,六号准少一笔钱,我问了六年,他都说是工地随礼。
随礼随进一个女人兜里?
我又从他裤兜摸出双鞋垫,针脚细密,不是买的。
他说工地发的。
我没吭声,把东西原样塞回去。
当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就一件事:陈运芳是谁。
01
那天早上董卫东走得急,面汤还剩半碗搁桌上。
我收拾完厨房,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捞出来晾。
手伸进他外套内兜,摸到那张回单。
第一遍没当回事,银行回单嘛,谁兜里没几张。
翻过来一看,户名那栏印着陈运芳,金额三千整,日期上个月六号。
我站阳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晾衣杆举在半空,袜子掉地上都没捡。
董卫东每个月五号发工资,六号准取一笔钱。
少了两千,多了五千。
我问过他,他说工地随礼,谁家娶媳妇嫁闺女、谁家老人过寿,都得随份子。
干工地的人情往来杂,我想想也在理,没细究。
可随礼能随六年?
六年下来少说五六万,哪个工地天天办事?
我回屋把五斗柜打开,存折在第三层,用红布包着。
翻到最近六年的流水,一笔一笔对。
六号取钱,每月都有,有时两千,有时三千,最多一回五千。
拿圆珠笔记在挂历背面,写完一算,六万七。
挂历上那个数我盯着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
董卫东中午打了个电话来,说晚上加班,不回来吃。
我说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把围裙解了,站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楼下吴翠花正推着自行车出门,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嗓子,说下午超市来新货,让我早点去搭把手。
我应了声好,转身回屋把那张回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陈运芳。
这名字头回听。
董卫东从来没提过。
亲戚里头没有姓陈的,工友里头他常念叨的就那么几个,刘老三、大张、小赵,没有姓陈的。
我又想起那双鞋垫。
针脚细密,边上锁了花边,一看就是女人手艺。
董卫东说是工地发的,哪个工地发鞋垫还带花边?
下午到超市,吴翠花正往货架上码罐头。
我推着理货车过去,装作随口问:“翠花,你认不认识叫陈运芳的?”吴翠花手上一停,歪头想了想:“听着耳熟。哪片的?”我说不知道,就听人提了一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也没往下说。
有些事没弄清楚之前,嚷嚷出去不好收场。
晚上到家快九点,董卫东还没回。
我把饭菜热了放锅里,坐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联播完了是天气预报,预报完了是电视剧,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样东西:回单,鞋垫。
十点多董卫东回来了,一进门就喊饿。
我把饭菜端出来,他埋头扒饭,我坐对面看他吃。
他抬头问我看啥。
我说你最近瘦了。
他摸摸脸说工地累。
我又问工地最近随礼多不多。
他筷子顿了一下,说还行,上个月老张嫁闺女随了二百。
我说哦,没再问。
他吃完饭去洗澡,我把碗收了,又翻了他脱下来的裤子兜。
这回啥也没有,就一串钥匙、半包烟、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钥匙串上多了一把我不认识的,铜色,小号,像是开抽屉或者小柜子的。
拿手里掂了掂,听见浴室水声停了,赶紧放回去。
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董卫东倒是呼噜打得震天响。
侧过身看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小半,后脖颈晒得黢黑。
结婚二十七年,这男人每个月工资如数交给我,兜里就留八百块零花,买菜还得报账。
我一直觉得把他管得服服帖帖。
可那张回单就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董卫东还在打呼噜,我把他手机摸过来。
密码我知道,儿子生日。
翻了通话记录,最近打的最多的就是我、工地刘老三、还有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
那号码我记下来,响铃三声就挂,没敢多打。
又把短信翻了一遍,都是运营商通知和工地群消息。
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就剩几个工友群。
把手机放回去,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反倒扎得更深了。
吃早饭的时候董卫东说这周六回老家看爹。
我说行,我正好把老屋那几床被子晒晒。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我看着他喝粥的样儿,突然觉得这男人有点陌生。
二十七年了,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02
周六一早我和董卫东骑电动车回老家。
董满仓住在老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里一棵老枣树。
我们到的时候老爷子正蹲门口择韭菜,看见我们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董卫东把买的肉和菜提进屋,我拎着被面去后院晒。
老爷子跟过来说话,问孙子志远最近打电话没有。
我说打了,说谈了个对象,正攒钱买房呢。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吭声。
董卫东在屋里修灯泡,我趁空上了阁楼。
阁楼堆着旧家具和杂物,灰厚得能写字。
借口找旧被面,翻腾了一阵,眼睛往房梁上扫。
董卫东以前说过,他爹把值钱东西都藏房梁上。
果然,东边第二根梁的夹缝里塞着个铁皮盒子,锈得发红。
搬凳子够下来,盒盖有点紧,拿改锥撬开的。
里头东西不多。
三张借条,都是董卫东写给陈运芳的,最早一张八年前,写着“今借到陈运芳人民币两千元整”,落款董卫东。
我翻来覆去看,这不对,明明是董卫东给陈运芳钱,怎么借条是反着写的?
再往下翻,一沓照片,边角发黄。
有一张是七八个工人站在脚手架前的合影,董卫东在最右边,搂着个瘦高个。
照片背面写了行字:老赵,放心。
字迹是董卫东的。
最底下压着一份手写协议,A4纸对折,字写得工工整整:本人董卫东自愿每月资助陈运芳之女赵小燕生活费,直至大学毕业。
落款日期八年前,底下两个红手印。
我蹲在阁楼地板上,把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老赵。
赵小燕。
这三个名字在脑子里转圈。
楼下董满仓喊:“玉英,找着被面没有?”我赶紧把东西原样塞回铁盒,往梁上一推,应了声“找着了”。
下楼时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好几步。
老爷子坐堂屋看电视,头也没回,说了句:“那盒子里头没啥值钱的,就几张破纸。”我愣了一下,问他:“爹你知道那盒子里是啥?”老爷子眼睛没离开电视:“卫东搁的,说是工地上的东西,让我别动。”顿了顿又说,“我早让他跟你说清楚,他不听。”我追问说清楚啥。
老爷子摆摆手:“你问他去,我不掺和你们的事。”
董卫东修完灯泡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没事,灰大,呛的。
他信了,说那咱早点回去,下午还得去工地。
我说你先走,我把被子晒完再回。
他嗯了一声,骑电动车先走了。
我一个人坐堂屋里,老爷子在厨房烧水。
我问他:“爹,赵德柱是谁?”老爷子拎水壶的手一抖,差点烫着脚面。
放下壶,坐门槛上,摸出根烟点上。
抽了半根才开口:“老赵,卫东的工友,没了。具体咋没的,你让卫东自己说。我说不合适。”我蹲在他旁边,问他:“陈运芳呢?”老爷子又抽了口烟:“老赵家的。”再问啥也不说了。
骑车回城的路上想了一路。
老赵,工友,没了。
陈运芳,老赵家的。
赵小燕,老赵的闺女。
董卫东月月给钱,写了借条又写协议。
这事儿要往歪了想,那就是董卫东在外头有人,还养了孩子。
要往正了想,老赵没了,董卫东帮衬孤儿寡母。
可为啥瞒我?
帮衬就帮衬,光明正大说不行吗?
到家把存折又翻出来算了一遍。
六年六万七,加上前头几年,少说十万出头。
我和董卫东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块,他倒好,一年往外送一万多。
坐在五斗柜前头,把存折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来回折腾了好几遍。
那感觉就像你天天数着米下锅,回头发现米缸底下漏了个洞。
晚上董卫东回来,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他吃得挺高兴,说今天咋这么丰盛。
我说犒劳你,工地累。
他嘿嘿笑,多吃了两碗饭。
我看着他那个憨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先别打草惊蛇,得弄清楚陈运芳到底是谁,住哪儿,干啥的。
03
周一上班我跟主管请了半天假,说去趟医院看牙。
主管没多问,让我下午早点回来。
坐公交倒了两趟,找到回单上那个地址:旧城改造片区槐树巷。
这一片都是老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头顶电线跟蜘蛛网似的。
巷口有个缝补摊,一台老式缝纫机,旁边立着块纸板,手写“改裤脚换拉链五块起”。
摊子后面坐着个女人,正低头踩缝纫机。
我走过去假装问换拉链多少钱。
女人抬头,五十来岁,脸盘窄,颧骨高,眼角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穿一件灰蓝罩衣,袖口磨得发白。
她说五块,要是换铜拉链加两块。
我说行,回去拿裤子。
付了五块钱定金,她接过去揣兜里,顺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本子我瞥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账。
我没走,站旁边看她踩缝纫机。
她抬头问还有事?
我说大姐贵姓。
她说姓陈。
心里咯噔一下,又问名字。
她说陈运芳。
我说这名好听。
她笑了一下,说爹妈随便起的。
我装作看布料,眼睛往摊子后面扫。
矮平房门口晾着几件衣裳,其中一件男式工装,藏青色,左胸口袋上方有道白漆印子。
董卫东有件一模一样的,去年刷墙时滴了白漆,我骂了他一顿。
我问陈运芳:“那工装谁的?”她头也没抬:“老董的。他有时候来帮我修修缝纫机,落这儿的。”老董。
嗓子眼发紧,又问:“老董是谁?”她手上停了停,抬头看我:“董卫东,工地上那个。你认识?”我说不认识,随便问问。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踩缝纫机。
我在旁边站了十几秒,腿有点发软,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买了半斤卤肉,晚饭给董卫东多夹了两筷子。
他吃得香,我问他:“你认识陈运芳?”他筷子停在半空,嚼东西的嘴也慢了,隔了两三秒才说:“认识,老赵家的。”我问老赵是谁。
他说工地上的兄弟,没了。
我又问咋没的。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脸:“脚手架塌了,埋里头了。”说完就不吭声了,端起碗继续吃饭。
我憋了一肚子话,看他那个样又不好再问。
他吃了两碗饭,起身收碗,我按住他手:“董卫东,你每月给陈运芳打多少钱?”他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站那儿愣了半天,说了句:“你别管了,我自己有数。”我说你每月工资全交给我,你哪来的钱?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俩分房睡的。
他抱了床被子去客厅沙发,我在卧室翻来覆去。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窝沙发上刷手机,屏幕光照着脸,眉头皱成个疙瘩。
我没理他,回了屋。
第二天到超市,吴翠花看我脸色差,拉我到仓库后头问咋了。
我憋不住,把回单和槐树巷的事说了。
吴翠花瞪大眼:“陈运芳?是不是巷口那个缝补摊的?”我说你认识?
她拍了下大腿:“她闺女是不是叫赵小燕?在省城念大学那个?”我说好像听董卫东提过。
吴翠花压低嗓子:“这女的男人早年工伤没了,一个人拉扯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不过她人正派,没听说跟谁不清不楚。”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老公跟她啥关系?”我说不知道,正查呢。
吴翠花想了想,说她有个亲戚住槐树巷隔壁,回头帮忙打听打听。我说别声张。她说放心,我有数。
04
董卫红是周四晚上来的,提了一兜子橘子,说是超市处理品,五块钱三斤。
我做了四个菜,董卫东开的门,兄妹俩在客厅扯了会儿闲篇。
我把账本故意摊在饭桌上,就是平时记流水那个软皮本,旁边搁了支圆珠笔。
然后进厨房盛汤。
出来的时候董卫红正盯着账本看,筷子停在半空。
我坐下,问她看啥呢。
她把账本一合推回来,笑了笑:“嫂子你这账记得真细,连买葱都写。”我说过日子嘛,不记着点哪行。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冒出一句:“嫂子,我哥那人嘴笨,心里藏事,你别逼太紧。”
我筷子一放:“我逼他啥了?”董卫红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别多想。”我追问:“你是不是知道你哥外头的事?”她脸一下子涨红了,站起来收碗:“我啥也不知道,我就随口一说。”端着一摞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跟进去,靠在门框上:“卫红,你哥每月给陈运芳打钱,你知道不?”她手一滑,一个碗磕在水池边上,没碎,响了一声。
她背对着我,半天才说:“嫂子,有些事吧,你不知道比知道强。”我说你这话啥意思,你哥在外头有人了?
她赶紧转身摆手:“没有没有,我哥不是那种人。”我说那到底是哪种人。
她咬着嘴唇,把碗一个个码进沥水架,码完了才说:“陈运芳男人是替我哥没的。”说完自己先愣了,捂了下嘴,“哎呀我嘴欠,嫂子你别问了,让我哥自己说。”
我没再追问。
董卫红洗完碗,坐沙发上嗑了会儿瓜子,眼睛老往董卫东身上瞟。
董卫东坐旁边看电视,换台换得特别勤,一个频道停不了十秒。
兄妹俩各怀鬼胎那个样,我看着又气又想笑。
十点多董卫红走了,董卫东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他卫红说啥了。
他说没啥,让他别惹我生气。
我说那你惹我生气了吗?
他搓了搓手,说了句“我改”,然后钻厕所洗澡去了。
那天晚上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红笔把六号取款那几笔全圈出来,旁边写了总额:六万七千。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十年估计十万出头。
写完把本子塞枕头底下。
董卫东洗完澡出来,站卧室门口探头探脑,问我睡没睡。
我说睡了。
他哦了一声,又抱被子去了沙发。
周五上班吴翠花凑过来,小声说她亲戚打听了。
陈运芳住槐树巷十来年了,男人赵德柱早年在工地出事没了,赔了八万块钱。
她没改嫁,就守着闺女过。
闺女争气,考上了省城建筑大学。
吴翠花说:“我那亲戚讲,有个男的隔三差五去她家,有时候修修补补干点活,放下钱就走。邻居都以为是亲戚。”我问那男的啥样。
吴翠花比划了一下:“个不高,黑,闷头干活不说话。”那不就是董卫东。
谢了吴翠花,回货架理货的时候手底下使大了劲,一箱方便面直接怼地上,摔碎好几包。
主管过来问咋了,我说手滑。
蹲地上捡面饼的时候,心里头乱成一锅粥。
赵德柱替董卫东没的。
陈运芳守寡拉扯孩子。
董卫东月月给钱。
这些事串一块儿,好像说得通。
可他为啥瞒我?
为啥不光明正大说?
又想起那协议上写的“直至大学毕业”,还有借条上反着写的名字。
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事。
05
周日把人叫齐了。
公公董满仓、小姑子董卫红、儿子董志远,连吴翠花都叫来了,让她坐旁边给我壮胆。
董卫东从工地赶回来,一进门看见这阵仗,脸就白了。
把回单、流水账、借条照片、手写协议全拍在茶几上。
董志远拿起来翻了翻,问他爸:“爸,这啥意思?”董卫东坐小板凳上,两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不说话。
我开口了:“董卫东,你跟陈运芳到底啥关系?今天当着一家老小的面,你说清楚。”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照应老赵家。”我问他咋照应。
他说给钱。
我又问给多少,给到啥时候。
他又不吭声了。
气得把协议拍他面前:“白纸黑字写着,到人家闺女大学毕业。你月月从存折上取钱,一取就是六年,六万七。你跟我说工地随礼。随礼能随出个手写协议来?”
董满仓坐在沙发上,拐杖杵在地上,一直没说话。
董卫红哭得直抽抽,拿纸巾捂着脸。
董志远来回看他爸又看我,一脸懵。
吴翠花在旁边给我递了杯水,小声说“慢慢说”。
董卫东蹲在地上,拿拳头捶自己脑门,捶了两下我拦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赵是替我死的。脚手架塌了,他推了我一把,自己被埋里头了。临死攥着我手说,他闺女才三岁。我能不管吗?”
我问他:“那你为啥瞒我?”他又不说话了。
追问了三遍,他蹲回去,闷声说:“我怕你嫌我窝囊。”我说你瞒我这么多年,我就不嫌你窝囊了?
他拿拳头砸了下自己大腿,不说话。
董满仓站起来了,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停了停:“玉英,我早让他跟你说清楚,他不听。这小子随我,嘴笨,心里藏事。”说完开门走了。
董卫红追出去扶他,爷俩下楼脚步声慢慢远了。
董志远问他爸:“爸,那你跟那个陈运芳真没啥?”董卫东抬头瞪了他一眼:“放屁!人家男人为我没的,我干那缺德事还是人吗?”董志远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我坐沙发上,气消了一半,但心里那根刺还在。
董卫东说的可能是真话,可他为啥不早说?
六年,瞒得严严实实。
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瞒我。
他摇头说没了。
又问那双鞋垫呢,他说陈运芳纳的,给钱死活不要,就拿鞋垫顶人情,让他拿回家说是工地发的。
我冷笑了一声:“她倒是手巧。”
吴翠花看气氛不对,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说开了就行。老董也是好心,就是方法不对。”我瞪了她一眼,她闭嘴了。
那天晚上董卫东老老实实睡沙发,我在卧室把门反锁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过他说的话。
替死的,托孤,月月给钱。
说得通。
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那双鞋垫,那件工装,还有那把铜钥匙。
他瞒我的就这些?
第二天一早做了个决定。董卫东去工地之后,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给吴翠花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跟主管多请两天假。然后坐公交去了槐树巷。
06
陈运芳的缝补摊刚支上。她看见我来,愣了一下,随即把缝纫机停了。我站摊子前头,问她:“陈运芳,董卫东跟你到底咋回事,你给我交个底。”
她没慌,低头从摊子底下拖出个饼干铁盒,跟我在老家房梁上找到那个差不多旧。
打开,里头一摞纸,全是董卫东这些年给钱的记录,日期、金额、用途,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董卫东给的钱,我一笔没乱花,全记着呢。你不信可以拿回去对。”
我没接盒子,问她赵德柱的事。
她往摊子后面一靠,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慢慢说起来。
赵德柱和董卫东一个班组,赵德柱是架子工,董卫东是瓦工。
那天拆外架,董卫东在底下搬砖,上头架子塌了。
赵德柱喊了一嗓子,推了董卫东一把,自己没跑出来。
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临死前攥着董卫东的手,断断续续说“我闺女才三岁”。
工地赔了八万。
陈运芳说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八万块钱搁手里不敢存也不敢花。
董卫东来找她,说这钱你留着给闺女上学,我帮你管着,每月给你送一点,省得你手松花完了。
陈运芳说行,就这么着,董卫东每月送钱,送了十来年。
后来闺女上高中花销大了,董卫东就多给些。
再后来闺女考上大学,董卫东跟她商量,说以后学费他包了,让她把赔偿金留着养老。
陈运芳说到这儿停了停,从盒子里翻出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扎马尾,站在大学校门口笑。
陈运芳说:“这就是小燕,在省城念建筑,跟她亲爹一样爱画图。”我仔细看了看那姑娘的脸,跟董卫东没有半点像。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我问她:“鞋垫是你纳的?”她点头:“董卫东给钱我死活不要,他就硬塞。我没啥能还的,就纳几双鞋垫给他,让他拿回家说是工地发的,省得你问。”我说那你知不知道他瞒了我六年?
陈运芳低下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我劝过他,让他跟你说清楚。他不听,说怕你嫌他窝囊,也怕你嫌他拿家里的钱填外人的窟窿。他说等小燕毕业了就跟你摊牌。”
站那儿看着她那台老缝纫机,心里翻腾得厉害。
又问她:“董卫东中午在工地吃啥?”陈运芳愣了下:“吃馒头咸菜吧,他有时候来我这儿修东西,赶上饭点我留他吃,他死活不吃,说家里媳妇做了饭。”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陈运芳又说:“董卫东这人实诚,这些年除了送钱,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他都搭把手,从来不多待,干完活就走。巷子里邻居都以为是我娘家兄弟。”我嗯了一声,把照片还给她。
临走陈运芳拉住我袖子:“嫂子,你别怪他,要怪怪我。是我拖累他了。”我把袖子抽出来,说:“怪不着你,我回去找他算账。”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董卫东中午在工地只啃馒头咸菜,省下的钱全填了老赵家的窟窿。
我天天在家做四菜一汤,他回来吃得香,以为他在工地也吃得不错。
原来中午就那么对付。
结婚二十七年,头一回觉得这男人有点可怜。
到家没歇,骑电动车去了董卫东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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