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的八集人文历史纪录片《北纬三十度》,直接把我认知里那条主打神秘传说的网红纬线,给拍得完全不一样了。摄制组实打实跑了上百处考古遗址和文化遗存,从仙人洞陶片到良渚水坝,从乌鲁克账本到二里头礼器,一路顺着这条线挖出来的内容,干货多到溢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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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片分了八个主题讲早期文明萌芽,拍得画面好看就不说了,最绝的是全程站在咱们中华文明的视角,重新捋整个人类早期文明的发展脉络,这在之前的同类作品里基本是独一份。片子里学术含量拉满,各路考古大佬的访谈含金量极高,就是受限于播出时长,很多点都是点到为止,刚看嗨就切到下一个话题,完全不够塞牙缝。

现在这篇12000字的观后讨论,相当于把片子里没展开说的干货全给捞出来掰碎了讲。核心主线拎得特别清楚,万多年前人类文明在这条纬线上冒头的全过程,说穿了就是两个核心状态的拉扯,一边是定居,一边是游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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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信,现在支撑几乎所有早期文明的主粮,水稻、粟、黍、小麦、大麦、玉米,全都是禾本科植物。这些野生祖先居然不约而同扎堆长在北纬三十度上下的地带,这运气放整个人类演化史上,都属于天胡开局级别的巧合。光有野生作物还不够,要把它们驯化成能稳定吃的主粮,得靠整片区域的成百上千代人连续不断努力,缺一点都成不了事。

搁当年那条件,哪怕守着这么好的自然条件,想实现定居都难如登天。绝大多数人根本熬不过驯化的漫长周期,只能继续保持着四处游走逐食而居的生活模式,整个地球的人类世界,大半都是游居人群的天下。定居点在那会儿,根本不是连片的大陆,更像是被游居汪洋大海包围的一个个小孤岛,说不准哪天遇上点环境波动,整个定居点直接就人去楼空,居民转头又变回游居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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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里德黑兰大学考古系的教授指着伊朗高原锡亚克古城的遗址就说,这片遗址明明白白摆着文化断层,古城说废弃就全废弃了。人群来来回回切换模式,一会种地搞定居,一会出门游牧当游民,人和环境的拉扯持续了上万年。

现在很多人聊早期人类历史,总觉得所有人都早早进入了农业定居时代,这其实是个天大的误会。你能靠考古挖到、写进书里、拍进片子里的遗迹,全都是定居点留下的东西,那些一辈子都在到处游走的游居人群,几乎不会留下什么能被后世识别的痕迹,等于绝大多数人类的历史,直接就在时间长河里消失没影了。

之前有人画过一个万年文明史的宏观示意图,拿白纸底边当一万年的时间轴,白纸高度代表整个人类世界的全部人群。从时间原点往右上角画一条对角线,对角线上面的三角区域就是游居世界,下面的就是定居世界。顺着时间线往后看,游居的地盘一点点缩小,定居的地盘一点点变大,这就是所谓的万年文明对角线的由来。

你看这部《北纬三十度》纪录片,拍的其实就是对角线下半部分,定居世界发展早期那一小段的历史。一万年前定居世界的面积几乎等于零,好不容易冒出几个定居点,周围全是漫无边际的游居人群,压力大到难以想象。

片子里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的研究员赵志军就说,西亚农业起源的核心区域选在安纳托利亚半岛的卡拉贾达山,就是因为那片刚好长满了野生小麦和野生大麦。本来到处迁徙的游居人群里,有一部分人被这些产量稳定的植物吸引,干脆决定留下来不走了,学着像蚂蚁存粮那样,把种子收起来第二年种到地里。

汤因比在《历史研究》里也提过,当年北非西亚那个文明十字路口,气候越来越干旱,狩猎部落就三个选择,要么跟着猎物往南北合适的气候带跑,要么留下来啃耐旱的野生动植物凑合活,要么就停下脚步驯化动植物搞农业,彻底摆脱看天吃饭的被动状态。

你往后面看片子剩下的几集,全都是定居社会站稳脚跟之后搞出来的一系列大动作。讲文字的那集,从陶筹到泥板,从甲骨到专职书吏,把流动的信息直接固化下来,能跨好多代人传下去。讲艺术的那集,玉从神器慢慢变成礼器再变成君子品格的象征,抽象的观念直接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看懂共享的符号。

后面几集更有意思,讲技术的部分说清楚了每一次技术升级,人和土地和生产工具的绑定就更深一层。讲交换的部分就拍了丝绸之路串联起欧亚大陆,驿站做节点商旅走线路,整个跨区域的互通网络直接就搭建起来了。

讲城邑的部分聊了高墙水坝网格和礼器,这些东西本质上全是把四处流动的人群固定下来的容器。讲大国选择的部分讲诗歌法典铁剑御道分封,靠着这些东西,才能把以前互不认识的几十万几百万人,凝聚成一个整体。最后讲自然试炼的部分就说面对环境剧变,有的文明直接弃城跑路,有的文明修水坝搞重建,顶着压力扛了过来。

老祖宗管子早就说过,守住土地的关键是城池,守住城池的关键是军队,守住军队的关键是人,守住人的关键是粮食。定居的核心逻辑就是守,守的就是种出来的粮食、攒下来的文字、定好的规则。游居的核心逻辑是攻,玩的是围猎战术长途奔袭,完全是另外一套生存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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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没选择留在北纬三十度线搞定居,选择跟着气候带到处走的游居人群,后来就成了印欧语系各路蛮族的先辈,赫梯人、喀西特人、海上民族这些名字,后来会在之后两三千年里,轮番出现在每一个定居文明的城门外边。片子没拍的另一半人类文明史,其实才是另一半最波澜壮阔的故事。

参考资料:中央广播电视总台 人文历史纪录片《北纬三十度》 观察者网 子思相关时政评论专栏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