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寿宴散场,三婶孟丽梅踩着高跟鞋堵在门后,一把将印着天价数字的账单狠狠拍在折叠桌上。

“大嫂,老太太这顿七十大寿吃得痛快,小凌这当长房大孙子的,今晚这单也该轮到你们尽孝了吧!”

全桌亲戚顺势压了过来,冷嘲热讽地堵死了门后的逼仄通道。

母亲陶惠芳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紧我的胳膊。

我坐在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平静地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反手压在了账单上。

孟丽梅满脸讥诮地扫了一眼,可就在看清那张纸抬头的刹那,她浑身猛地一哆嗦,满桌喧闹的亲戚也瞬间如同被掐断了脖子,全都僵死在原地。

第01章

金悦楼三楼的帝王厅包厢,那两扇包着黄铜花边的厚重木门半开着,刚好卡在走廊过道与门厅的死角里。

我母亲陶惠芳冷不防被三婶孟丽梅顺手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跌进门轴后头那团阴影处。

“大嫂,你跟小凌就坐这儿吧。”

孟丽梅指尖掐着带金丝滚边的小坤包,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指了指门背后那张红色塑料折叠凳,“今天是你婆婆七十大寿,正席位子紧巴,建祥单位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同事待会儿还要过来敬酒,正座得留给体面人。”

三叔曾建祥站在主位旁,低头剔着一只红橘上的白络,闻声头也没抬,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对,惠芳啊,门后通风,小凌年轻,多照顾着点门口上菜就行。”

老太太薛玉珍手上套着那枚沉甸甸的足金戒指,正捂着孙子曾子航的手背问长问短,眼角余光压根没朝门缝这边飘过哪怕半眼。

曾子航大模大样地陷在红木靠背椅里,翘着二郎腿,鞋尖上的名牌标晃得人眼花,他斜着眼睛瞟我,嘴角扯起轻飘飘的哂笑:“小凌哥在省城敲键盘敲傻了吧,回老家连规矩都不懂。今天我妈做东,摆这么大排场,你们能进来沾沾光,吃上金悦楼的招牌菜,就知足吧。”

陶惠芳死死攥紧手里那只洗得褪色发白的黑布提包,骨节泛出青白,肩头隐隐发抖。

她察觉到我胸口起伏,反手一把抠住我的小臂,咬着牙压低嗓子:“小凌,别吭声,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们坐哪儿都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母亲脚上那双鞋头起皮磨裂的老旧布鞋,又打量了一眼这处连膝盖都顶着门板的逼仄死角。

传菜的服务员猛地推开大门,门底下的铜包角狠狠砸在我坐着的折叠凳后背上,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震得脊椎发麻。

我伸手扶稳晃悠的椅背,面无表情地从外套兜里摸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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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刚亮起来,一条酒楼重组交接的系统核验码赫然挂在最顶端,我食指微动,顺手按灭了幽暗的荧光。

“丽梅啊,这地方太挤,要不再加张正经椅子?”

陶惠芳到底心疼儿子,身子往前探了探,近乎讨好地低声央求。

“加什么椅子?多占地方!”

孟丽梅猝然转身,眉毛拧成两道横杠,脖颈上那串珍珠项链哗啦乱响,“这帝王厅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订到的?要不是我在街道招商办管着外联,建祥又在后勤科管接待,金悦楼能给咱们腾出这间顶楼大厅?大嫂,你们母子俩这么多年白吃家里的救济,今天老太太大寿,你俩空着手来就算了,还挑肥拣瘦?”

陶惠芳面皮涨得通红,嘴唇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眶登时浮起一层水汽:“当年……当年建国工伤走的时候,厂里的钱不是……”

“大嫂!”

曾建祥猛地将手里的橘子皮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截断了后半句话。

他眼神飘忽不定地往门缝处扫了一眼,嗓门骤然拔高,“陈年老账你老挂在嘴边有意思吗?当年要不是我和丽梅跑前跑后,老太太那心脏支架的钱从哪儿出?小凌上学的杂费哪来的?差不多得了!”

薛玉珍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重重把茶杯一顿,冷哼道:“大喜的日子,提死人干什么?晦气!老老实实坐着吃饭!”

陶惠芳身子猛地一缩,所有的话全烂在肚子里。

她头垂得快贴到胸口,指尖抠着布包边缘,硬生生把泪憋在眼眶里打转。

孟丽梅嘴角咧开一丝得意的弧度,低头拉开小坤包,抽出两张折痕平整的大白纸,又摸出一盒刚拆掉塑封的软中华香烟。

她蹬着细高跟鞋绕着大转盘踱了半圈,啪的一声,把两张纸拍在玻璃转盘的正当中。

“各位亲戚,今天这顿饭虽然是我和建祥张罗的,但街道招商办那边正好有几张合作单位的内部抵用名额。”

孟丽梅拔开钢笔帽,捏在指间转了转,笑吟吟地冲着桌上一众长辈扬声招呼,“来,大家都把名字签在这张空白会务签到表上。签了字的,每人从我这儿领一包软中华,咱们走个过场,回头我好跟单位对账。”

围坐一圈的几个堂叔堂姑本来缩着脖子看热闹,一瞧见摆在桌上的硬通货,顿时喜笑颜开,争先恐后地伸长胳膊抢钢笔。

“还是三嫂有本事,吃顿寿宴还能从公家手里倒腾出福利!”

“就是,跟着建祥和丽梅准没错!”

奉承声此起彼伏,谁也没多看一眼那毫无单位公章抬头、只有一排排冰冷划线的空白表格,笔尖沙沙作响,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曾子航更是直接抢过钢笔,替没到场的几个小辈也龙飞凤舞地签了几个名字,顺手把两包软中华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孟丽梅收回签字纸,仔细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目光从上到下扫视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亲笔签名,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兴奋与狠戾。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签满名字的纸折好,贴身塞进了皮包内夹层,随后转头看向门后阴暗角落里的我和母亲,冷笑了一声:“行了,菜都点齐了,今晚这顿大餐,有人接盘。”

第02章

孟丽梅的话音刚落,包厢里就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

坐在圆桌正中央的薛玉珍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满是褶子的手在曾子航的手背上拍了拍:“还是子航他妈能干,做事滴水不漏。不像某些没本事的,逢年过节连个像样的红包都拿不出。”

老太太眼风往门后一斜,话里敲打的是谁,满桌人心知肚明。

陶惠芳的身子缩得更紧了,两只布满粗茧的手紧紧绞着褪色的斜挎包带子,指节发白。

包里装着她攒了几个月的存折,薄薄的一张纸片,不知被她攥得有多紧。

“妈,大喜的日子,提他们干什么。”

孟丽梅把皮包拉链一拉,踩着细高跟快步走回主位,随手招来服务员,“把菜单拿来,刚才点的那些只能算开胃小菜,今天我婆婆七十大寿,必须排面拉满。”

服务员递上金色硬壳菜单。

孟丽梅看都不看价格,指尖在铜版纸上一阵划拉:“两只四斤重的澳洲大龙虾,清蒸;一人一盅极品黄焖鱼翅;再来一条清蒸东星斑。”

服务员有些迟疑:“女士,四斤重的特级澳龙今天店里刚空运到两只,单价是一斤一千八……”

“怎么,怕我们吃不起?”

曾子航把两条刚分到的软中华啪地拍在桌上,下巴扬得老高,“我妈是招商办的领导,我爸在事业单位管后勤,今天全家族都在这儿,少废话,照着最好的上!”

曾建祥清了清嗓子,端起热茶吹了吹,虽然没吭声,可脸上的得色掩都掩不住。

“听我儿子的,挑最贵的做。”

孟丽梅合上菜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冲着服务员补充道,“对了,酒水单呢?先把你们这儿的飞天茅台开四瓶,烟再拿两条硬中华拆开摆桌上。建祥,等会儿你陪二哥、四弟他们好好喝几杯。”

桌上的亲戚们一听有茅台有澳龙,顿时爆发出欢呼,恭维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孟丽梅。

“三嫂真是大手笔!”

“跟着建祥一家就是有口福,咱们曾家往后全靠子航这一支光宗耀祖了!”

陶惠芳听着那些菜名和酒名,脸色越来越白。

她悄悄扯了扯我的夹克袖口,压低了嗓门,声音直打颤:“小凌,这顿饭……这得花多少钱啊?等会儿要是……要是不够,妈这儿还有三千块钱存折,你拿着应急。”

我反手握住母亲冰凉枯瘦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妈,别慌,天塌不下来,您安心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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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包厢那扇厚重的包边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堂经理领着两个传菜员,端着刚出锅的热菜走进来。

每进来一个人,木门就往后狠狠撞一下,门板结结实实地蹭在我的肩膀和膝盖上,带起一阵冷风。

经理原本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正低头核对托盘里的单据,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后的折叠凳,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坐在门背阴影里的我,瞳孔骤然收紧,端着托盘的双手竟微微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

我神色未变,只淡淡地抬了抬眼皮,朝他微微摇了下头。

经理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喉结剧烈上下翻滚,整个人站在原地,神情变幻不定。

“愣着干什么呢?”

曾子航敲了敲玻璃转盘,语气极为不满,“上个菜也磨磨蹭蹭的!赶紧把龙虾端上来,没看见我奶奶等着动筷子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经理被这一声呵斥惊醒,额头上隐约渗出一层细汗。

他迅速避开曾子航的视线,快步走上前,将龙虾小心翼翼地摆在正中间,可退后的时候,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后飘,目光里满是不解与难以掩饰的拘谨。

孟丽梅见状,翻了个白眼,故意提高了嗓门:“现在的服务行业真是越来越差劲了。估计是看门后坐着穿地摊货的穷亲戚,把咱们整桌的档次都给拉低了!”

桌上的亲戚们哄堂大笑。

薛玉珍老太太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行了,门关严实点,别让外头走廊里的人瞧见门后窝着两个人,丢人现眼。”

木门再次被重重合上,将我和母亲彻底隔绝在包厢边缘的逼仄阴影里。

酒过三巡,桌上的澳龙只剩残壳,四瓶飞天茅台见底,孟丽梅甚至又挥手加了两瓶五粮液。

曾子航喝得满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吹嘘着自己在省城的体面,孟丽梅则时不时摸一下自己鼓鼓囊囊的皮包内层,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陶惠芳面前只有半碗刚才亲戚们转剩下的温凉鸡汤,她一口没动,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而我坐在冰凉的折叠铁凳上,手掌隔着厚厚的夹克布料,稳稳按在胸口内袋的位置。

内袋里,那张硬挺的折叠纸张正顶着我的掌心。

晚上八点整,宴席接近尾声,主桌上的喧闹渐渐平息,几个长辈剔着牙打起了饱嗝。

包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大堂经理手里捏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粉色结账单,脚步沉重地走进来。

他没有走向坐在主位正中央春风得意的孟丽梅,而是径直穿过大半个包厢,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下,停在了门后那张破旧的折叠凳前。

单据最下方,一行用黑色墨水加粗打印的数字赫然在目:伍万陆仟捌佰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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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大堂经理在我的折叠铁凳前停下步子,上身往前压了压。

这动作不是领班应付散客的客套,腰线收得很紧,下巴收着,带出一种按捺不住的顺从与请示。

他的余光扫过我按在洗旧夹克内兜上的右手,喉头上下滚了一圈。

那是我们在后厨库房敲定的节拍。

他手腕端得极平,将刚从前台吐出来的粉色对账水单,轻轻搁在我和母亲跟前那张充当临时桌面的红色塑料圆凳上。

单据上的大写金额在顶灯惨白的余光下格外刺眼,伍万陆仟捌佰元整。

“哟,账单终于出来了?”

主桌正当中,孟丽梅手腕一松,青瓷茶盖重重磕在杯口上,刮出一道尖利的脆响。

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红油,扯了扯脖领里卡着的拇指粗的金链子,踩着咯咯作响的细高跟穿过大半间帝王厅,径直停在包厢门后的窄道口。

她斜着眼往下睨,目光在粉水单上打了个转,随即拿帕子往胸口处一按,扯起嗓子倒抽凉气。

“伍万陆仟捌佰元!哎呀,这金悦楼的特级澳龙和飞天茅台确实不便宜,不过老太太过整寿,吃得开心,比什么都值!”

她这嗓门又高又亮,瞬间压过了满屋的碗筷磕碰声。

那一桌剔牙的、打饱嗝的亲戚,视线齐刷刷扎向门后这一方背阴的角落。

孟丽梅涂着亮色甲油的食指伸出来,带着赤金戒指的指节重重戳在签名那一栏,指尖用力,在薄脆的色纸上划出两道青灰的凹印。

她撩起眼皮盯死我,脸颊两坨厚肉挤成一团油亮发紧的假笑:

“小凌啊,今天这场面你也看到了,全家为了奶奶的七十大寿忙前跑后。你三叔托了招商系统的大关系才订下这顶楼帝王厅,子航又陪着一桌长辈喝了这么多好酒。你父亲走得早,这些年宗族亲戚可没少照拂你们娘俩。如今你也在省城立足了,正是挑起门楣尽孝的时候。今天这顿大席,理应由你这个长房长孙全额结了,也算替你死去的爹在老太太跟前表表孝心!”

这话甩在地上,圆桌四周的咀嚼声停得干干净净。

曾建祥坐在上席主位,手指捏着白瓷小酒盅抿了一口底子,端着官腔腔调慢条斯理地接茬,语气听着平正,字字都奔着心窝扎:

“丽梅说得在理。百善孝为先,小凌是大侄子,在省城高新技术公司做大事业,五万多块钱对年轻人来说也就是两三个月奖金的事。今天当着老太太的面把这孝心尽了,以后在亲戚面前腰杆也能挺得直,别总让别人说长房没出息。”

薛玉珍右手边的曾子航顺势喷了个带酸气的酒嗝,手里颠着开席前从孟丽梅手提包顺出来的两包软中华,嘴角歪着,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曾凌哥,刚才我看你坐在门后头连筷子都舍不得动几下,省城人就是节俭。不过该大方的时候可不能装孙子,奶奶平时最疼三房,可长房的孝敬也不能短了。服务员都把单子送到你脸上了,你总不能让七十岁的老太太自己掏养老金吧?”

正座上的老太太薛玉珍耷拉着灰黄发浑的眼皮,手里的红木拐杖往厚地毯上沉沉一杵,闷声发钝。

她嘴角往下扯着,冷冷接话:

“建国是老大,长房就该挑长房的大梁。小凌,你三婶给你安排这机会,是在给你挣脸,别小家子气让你三叔三婶寒了心。”

桌上登时附和成一片,点头的、咂嘴的,一顶顶长孙担当、反哺宗族的虚帽子劈头盖脸朝门后砸过来。

亲戚嘴里的龙虾肉还没咽干净,眼神却像称肉的秤钩,冷飕飕地在我和母亲身上剐,好似门背后坐着的不是曾家的骨血,而是一块早该下锅熬油的肥肉。

坐在身侧的陶惠芳,两颊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她盯着那张粉单子上密密麻麻的一串零,灰白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她哪里分得清席间孟丽梅招手添了多少名贵燕窝海参,更想不通好好一顿寿宴,怎么眨眼全记到了自己儿子头上。

“他三婶……这单子,怎么能让小凌一个人出?”

母亲的声音被胸口的憋闷堵得发颤,整个人下意识往我身前斜倾,想用单薄的肩膀把外头的冷眼挡下来,“我们母子俩一个月收入加起来都凑不够这个数……建国当年走的时候,厂里批下来的那笔工伤赔偿,还有村里老房子的征地指标……”

“大嫂!”

曾建祥脸上的假宽厚登时挂不住了,右掌往紫檀木转盘边缘狠狠一拍,震得几只空骨碟乱响。

他瞪圆了眼,硬生生把母亲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大喜的日子,你提死人干什么?当年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妈生病动手术换心脏支架不花钱吗?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你非要闹得老太太下不来台是不是?”

孟丽梅顺势环起胳膊,下巴挑得老高,眼神像蘸了盐巴的刀片直往母亲脸上刮:

“拿不出?拿不出当初就别厚着脸皮来吃!大嫂,我劝你别把场面搞得太难看,经理和前台可都在外头看着呢。金悦楼是有头有脸的地方,要是今天拿不出钱结账,按吃霸王餐报了警,小凌在省城的前途可就全毁了,下半辈子背着经济纠纷案底,看哪家单位敢要他!”

帝王厅里的呼吸声都沉了下去。

几十道目光落在我那件磨毛泛灰的夹克衫上,带着看戏的冷嘲。

曾子航在外头借的四十万地下网贷早追到了家门口,催收电话天天打爆孟丽梅的手机,她急着把这窟窿转移到我头上,逼我套信用卡刷网贷,转头再用手里的报销审批走单位平账。

母亲吓破了胆。

她没见过体制内的水有多深,只当儿子真要背上案底、被警车当场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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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眶红透,粗糙脱皮的手指颤抖着伸进黑棉袄里层的暗兜,抠扯出一个用红塑料袋裹了三四层的旧存折。

那是她在饭馆后厨刷碗、在街道扫叶子攒下的底子,角上磨烂了,里面连本带息拢共两万零四百块钱,连张活期卡都不是,是留给我将来置办聘礼最后的退路。

“经理……我们付,我们想办法分期付……这里有两万,剩下的我写欠条……”

母亲眼泪扑簌簌砸在塑料袋上,干瘪的手递着存折,就要往大堂经理掌心里塞。

孟丽梅嘴角咧开,眼里透出逼债得逞的贪相。

坐在桌边的曾子航早把手机端在胸口,镜头对准门后,准备录下长房母子当众伏地讨饶的腌臜相。

就在母亲的存折将要脱手的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从侧面伸过去,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将母亲的手推回她棉袄怀里,就着那张冰凉的折叠铁凳,慢慢站直了身子。

门后包厢实木门上的黄铜包角顶在我的肩胛骨上,狭窄的过道被我挡了个严实。

迎着孟丽梅那张得意发胀的脸,我脸上寻不见丁点慌张,目光沉得发冷。

在全桌亲戚的注视下,我的右手伸进洗褪色的夹克暗袋,指尖搭上一叠折痕整齐的硬壳白纸。

手腕发力,纸张被顺畅地抽了出来。

那不是银行的按揭单,更不是什么打白条的收据。

顶灯的光线斜斜照下,在泛白的硬质纸面上映出了一截鲜红欲滴的椭圆形公章边缘,以及下方清晰无比的加粗黑体字——区纪检监察组立案涉案线索移交受理单。

纸页的边缘还附着一条长长的防伪条形码,赫然对应着金悦楼控股股东专属的内控审核公函。

原本趾高气扬的曾建祥目光扫到那截鲜红印章与纪检字样的瞬间,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抖,半截烟灰直接掉落在裤腿上。

我压低视线,盯着孟丽梅脸颊上瞬间僵死的肥肉,唇角扯出一丝凉意:

“三婶,逼我买单之前,你不如先摸摸自己包里那两张签满了亲戚大名的空白签到纸。你猜猜看,金悦楼真正的老板,敢不敢收你这张用假公函套现五万六千块的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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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孟丽梅脸颊两侧的横肉狠狠抽动两下,吊起嗓门尖笑出声:“少在这虚张声势!拿张破纸就想赖账?今天这五万六千八百块,你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你爸当年死了靠宗族救济,今天这顿饭就当替你死鬼老爹还债!”

话音未落,她脚底那双细高跟在大理石地上凿出几记刺耳的脆响,染着猩红指甲的五指直冲我的领口抓过来,恨不得当场把那张折叠纸撕个粉碎。

我站在原地半步未退,只顺着她的冲劲微微沉肩侧身避让,同时左手反扣住身后的沉重木门,顺势朝内一带。

门下铜包角严丝合缝地顶死在防撞胶条上,我借着门后这方逼仄的角落,把整间帝王厅唯一的进出通道堵得滴水不漏。

我妈陶惠芳吓得浑身骨头都在打颤,攥着布包里的存折想往前递,手腕刚探出来,就被我轻轻按了回去,掌心里全是她掌心渗出的冷汗。

迎着满桌亲戚的盯视,还有孟丽梅与曾建祥青白交替的脸色,我双手捏住纸角,在头顶惨白的水晶吊灯下猛地一抖。

纸页在紧绷的空气里抽出一记极为干脆的裂响。

整张纸的抬头与底款毫无保留地摊在所有人视线正中,顶端并排印着红字双头公函印记,右侧压着一枚鲜红的椭圆公章与机打条形码,黑体粗字分外扎眼——《金悦楼大股东拒绝假账确认书兼区纪检涉案线索移交受理单》。

更扎心的是公函下半截紧紧钉着的两张高清复印件。

那正是开席前孟丽梅拿两条软中华当彩头、哄着满桌长辈晚辈挨个签下的空白横线纸。

如今那些字迹各异的亲笔签名上方,已经被套印上了街道招商办对点虚假公务接待人员签到清册。

最底下的处理意见一栏,赫然盖着鲜红的立案审核印章,字迹冰冷彻骨:涉嫌公款职务侵占及虚开发票,同案签字背书人员一并核查。

孟丽梅凑上前看清那行加粗文字与条形码的刹那,原本抓向我衣领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五指痉挛般收紧。

“开席前,三婶拿两条软中华烟当诱饵,让大家在空白横线纸上签下大名,说是家族聚会走个登记过场。”

我把那张纸拍在身旁的黄铜备餐柜上,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厅里字字压顶,“但转过头,这五万六千八百块的山珍海味,就成了街道招商接待的报销账单。三婶既想拿着我垫付的真金白银给你儿子曾子航填补四十万的网贷窟窿,又想转头去公家账上套取双倍报销,打得一手好算盘。”

帝王厅里的喘息声瞬间被掐断。

原本歪坐在软椅里、指尖还夹着两包软中华炫耀的曾子航,听到四十万网贷被当场揭穿,脸上的嚣张一下子僵死,指关节猛烈一抽,两包没拆封的硬盒烟啪嗒砸在厚羊毛地毯上,滚到了桌角底下。

坐在上首的曾建祥整张脸灰得像蒙了层死皮,皮鞋后跟在地面猛地一蹭,擦出一道尖利的刮擦声,重心不稳,身子歪斜着跌坐在宽大的实木椅边沿。

方才还在敲着桌子逼我尽孝买单的同族亲戚,还有那几个在区属单位混差事的堂哥,视线死死钉在名单复印件上自己的亲笔签名上,嘴唇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五万六千八百块的虚构公款接待,坐在这吃澳龙喝茅台的全是曾家亲戚。”

我往前逼了半步,视线直勾勾钉在曾建祥那张渗满冷汗的脸上,“三叔,你在区属事业单位后勤科干了二十年,在座这些公职亲属亲笔签字背书协助套现,按纪律规定该领什么处分,你心里比我清楚得多。”

曾建祥喉结上下滑动,夹在指间的半截烟头早就烧到了滤嘴,滚烫的火星烫进皮肉,皮肉滋滋作响,他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闭紧牙关连声都不敢吭,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你……你少在这里栽赃陷害!”

孟丽梅像是被踩中尾巴的母兽,喉咙里扯出变调的尖叫,厚粉底下的五官拧巴在一起,抄起手边的鳄鱼皮包发疯一样扑过来,想要把台面上的纸撕得粉碎,“金悦楼的内控底单你怎么可能拿得到!还有纪检的回执……这是假的!你伪造公文!经理,你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满嘴胡话的穷酸小杂种轰出去!”

一直垂手立在门侧的大堂经理脚下生根一般,非但没有上前拉人,反而微微躬身朝我行了个礼,随即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肘,稳稳横在发狂的孟丽梅胸前:“孟主任,请您放尊重些。曾凌先生在两周前就已经完成全资重组,是金悦楼唯一的终极大股东与法定产权人。今天这一整桌虚假挂账,大股东自始至终未曾签字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