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政务大厅的红色公示栏前人头攒动,大姨侯凤霞扯着嗓子笑得刺耳:“早劝过你们,踏踏实实推车摆摊才是正路,非来看榜自取其辱!”
表哥侯子昂正得意地整理着领口,前排围观的人群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第一名这个分数……竟然能把第二名甩开这么多?!”
“这人到底是谁?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惊呼声如滚水般炸开。
侯凤霞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侯子昂手中的矿泉水瓶被生生捏变了形。
我顺着众人骇然的视线拼命挤上前,当目光撞上那排在最顶端的三个红底黑字时,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彻底凉了。
第01章
算草纸被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边缘还带着圆珠笔反复划拉出来的黑印。
纸中间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行测加申论,预估110分。
我盯着那个刺眼的数字看了好几秒,手指下意识在大腿外侧的工装裤缝上搓了搓。
裤子是洗得发白的粗帆布,硬邦邦的,磨得指尖发麻。
“真就这些?”
我抬头看他。
韩景深坐在对面那张掉漆的塑料矮凳上,两腿分得很开,腰杆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他手里端着掉了瓷的绿搪瓷缸,低头抿了一口白开水,喉结滚了滚。
“嗯,对完答案了。”
他声音很低,平得像一条晒干的河道,“大题踩分点扣得死,选择题蒙错不少。撑死就这一百一十块,多一分都没有。姐,进不了面,你别等了。”
屋里只剩下一台嗡嗡作响的旧吊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温吞黏腻的。
爸妈走得早,我高中没读完就进了纺织厂,一个月两千块钱掰成两半花,总算咬着牙供他读完了一个普通二本。
大二那年征兵,他闷不吭声报了名,在部队摸爬滚打当了两年兵退伍回来,性子变得更沉,话少得像块石头。
去年冬天他说想考一次省直公务员,在省城这间阴暗潮湿的城中村隔断房里整整窝了小半年。
现在笔试结束,尘埃落定。
一百一十块。
在如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公考大军里,这个分数连个普通偏远乡镇的末尾炮灰都排不上。
大姨侯凤霞昨天还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表哥侯子昂的估分截图,整整一百三十八分,红字标得格外刺眼,配文是“名校底子到底不一样,准备提前订庆功宴了”。
我咽下喉咙里泛上来的酸涩,抬手把那张算草纸折成四方小块,塞进围裙兜里。
“考完就翻篇,没啥大不了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扯出一个笑,“人只要长了手脚,哪儿吃不上一口热饭?咱不等那虚头巴脑的榜了,收拾东西,今天就回老家。”
韩景深抬眼看我,眼神动了动:“回老家做什么?”
“做买卖。”
我领着他下了楼。
城中村狭窄的巷道口,停着一辆我半小时前刚从废品旧货市场谈下来的二手电动三轮车。
车厢全是用铁皮焊接改装的,刷着一层斑驳的灰漆,里面嵌着一口长方形的双眼铁板烧大灶,旁边还塞着两个沉甸甸的空液化气罐。
车头把手上挂着一个旧纸箱,上面用红油漆刷着歪歪扭扭的招牌:深哥秘制铁板鲜鱿。
这是我花了整整两千八百块钱买下来的。
两千八百块,几乎掏空了我打短工存下的全部积蓄。
车棚顶上积了一层黑乎乎的陈年油垢,散发着一股洗不干净的机油味和咸腥气。
“我都问妥了,咱家在城郊镇上的老宅子沿街,门口刚好能摆摊。”
我拿起抹布,递给他一把钢丝球,“夜市摊位费贵,咱就在自家门前支起来。我调酱料,你负责翻板子,一天卖个百八十串,比在城里给人打杂强。你当过兵,力气大,站得住。”
韩景深站在车前,看着那块写着他名字的铁皮招牌,眼底的光线很深。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叹气,只是默默脱下那件洗得透光的旧T恤,露出一身精瘦结实的肌肉和背上几道浅淡的旧伤疤。
他接过钢丝球,蹲下身子,开始用力擦拭铁板上的陈年铁锈。
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姐,”他一边用力擦着,一边背对着我开口,“大姨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去咱家院子里闹。”
“让她闹去。”
我拧开水龙头,将一桶水泼在车斗里,“你表哥考上一百三十八分是他家的事,咱考一百一十分也是堂堂正正考出来的,不偷不抢。老宅子是咱爸妈留下的,轮不着她指手画脚。”
韩景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再说话,擦拭的力道却重了几分。
刷洗完餐车,日头已经西斜。
我让他留在楼下调试气灶阀门,自己转身上楼帮他收拾出租屋里的行李。
房间统共不到十平米,除了一张行军床,就是堆成小山的书。
桌角摆着厚厚几摞磨毛了边的刑法条文汇编和案卷分析,每一页边缘都被翻得发黑,密密麻麻记满了红黑相间的笔记。
看着这些书,我眼眶又有些发胀。
他这大半年起得比鸡早,每天天不亮就去外头跑五公里,回来就坐在冷板凳上啃这些砖头一样的法条,到底还是差了运气。
地上摊着一个退伍时带回来的军绿色帆布行李箱。
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叠整齐放进去,合拢箱盖时,底部拉链突然被里面的硬物卡住了。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个用黑色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硬方块,塞在最底层的衬板缝隙里。
我以为是他在部队立功受奖的纪念章,顺手把防潮纸抽了出来,扯开外头套着的皮筋。
油纸散开,露出一本深红色的硬壳大本子。
封面极其庄重,正中央赫然印着一枚凸起的烫金国徽,国徽下方印着两行清晰沉稳的金字。
我还没来得及辨认那几个大字是什么意思,门外楼梯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高跟鞋声,伴随着大姨侯凤霞那尖利的大嗓门,直接撞破了楼道的安静:
“梦茹?景深!你们姐弟俩缩在屋里干啥呢?楼底下那辆破烂铁皮推车是你们买的?哎哟喂,可真是丢死先人了!”
我手一抖,那本红证书“啪嗒”一声翻开,露出了内页右下角加盖的一枚鲜红钢印。
第02章
我手一抖,还没来得及看清钢印下方的发证机关,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从斜刺里伸过来,将那本红色证书稳稳合拢,重新推回了行李箱底层的夹缝中。
景深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拉链“刺啦”一声拉到头。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顺手将折叠整齐的深绿色军被往箱上一压,整套动作利落得像在掩盖一件极普通的生活旧物。
防盗门没锁,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重重推开,撞在水泥墙上荡起一阵细灰。
大姨侯凤霞踩着那双细跟皮鞋跨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亮闪闪的金丝手提包。
她身后跟着表哥侯子昂,一身笔挺的藏青色正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领口还规规矩矩地打着暗红色斜纹领带。
侯凤霞一进屋,就嫌弃地掩住口鼻,用尖锐的指甲虚点着楼梯口:“梦茹,我说你这当大姐的脑子是不是缺根弦?楼梯口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破推车,车头上还绑着个歪七扭八的纸壳子,写着什么深哥秘制铁板鲜鱿?整个筒子楼的老邻居都挤在阳台上看笑话呢!”
我站起身,把景深挡在身后,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大姨,那是我托熟人两千八盘下来的二手餐车。景深刚考完试,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姐弟俩凭力气摆摊谋生,不丢人。”
“两千八?你把给这小子攒的学费、伙食费,就换了这么一堆烂铁皮?”
侯凤霞嗓门拔高了八度,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团,冷笑连连:“你也不嫌寒碜!刚才子昂上楼,嫌那破车挡路,鞋面蹭了一脚油腥子,抬脚就把车斗前头那个装鱿鱼的泡沫箱子给踹开了!里头化了一地的臭冰水,腥气冲天,整栋楼都能闻见!”
我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泡沫箱里是我清晨四点去海鲜批发市场,顶着冻雨一箱一箱挑出来的冷冻鱿鱼板,整整压了我半个月的积蓄。
我刚想抬步往楼下冲,侯子昂却往前迈了一步,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湿纸巾,擦拭着脚上的皮鞋鞋帮。
“大姐,别折腾了。”
侯子昂抬起眼皮,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哂笑,“我妈话糙理不糙。景深退伍回来这两年,在那个普通二本里混了个文凭,底子本来就薄。省考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哪是随便看看书就能蒙上的?”
他说着,划开手里的最新款智能手机,直接把屏幕戳到了我眼前。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某知名考公机构的估分系统排位长图。
“看见没有?行测72,申论66,综合估分138分!”
侯子昂把胸膛挺得笔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透着难以掩饰的狂傲:“我报的可是市直机关综合管理岗,三百二十个人争一个名额。机构名师给我一对一做过复盘,我这138分,在整个系统的大数据模拟里稳坐前三!只要面试不犯大错,这个编制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侯凤霞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金丝手提包在手腕上晃得叮当响:“子昂为了这考试,在省城封闭班关了三个月,光培训费我就掏了整整三万块!名师点拨过的笔头子,能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说话间,侯凤霞的眼珠子在狭窄的单间里四处乱瞟,一眼瞅见了散落在方桌边角的那张草稿纸。
她一把将草稿纸抓了过去。
纸面上,景深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几个字赫然在目:【行测保底65,申论客观题保底45,估分:110】。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
侯凤霞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草稿纸抖得哗哗作响,扯着嗓门大笑起来:“子昂你快过来瞧瞧!110分!行测加申论拢共才110分!哈哈哈哈,景深,你这是去考场里睡了一大觉,闭着眼睛抓阄抓出来的分数吧?”
侯子昂凑过来看了一眼,摇着头嗤笑了一声,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满分两百分的卷子,蒙个110分,连乡镇最偏远的农机站最低合格线都过不了。”
侯子昂随手把草稿纸扔回桌上,目光顺势落在了旁边放着的省考准考证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准考证,扫向报考职位那一栏。
只看了一眼,侯子昂脸上的嘲弄瞬间变成了荒谬的大笑:“景深,你不仅分数是个笑话,你连报名系统都没搞明白吧?你看看你填的这是什么鬼东西?职位代码末尾四位是……0912?”
侯凤霞愣了一下,转头问儿子:“子昂,这代码咋了?”
“怎么了?全省招考简章的大目录我都翻烂了!”
侯子昂将准考证狠狠拍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指着景深,“各个地市、县区乃至基层所站,所有职位的代码全是用系统归口编号排的!根本就没有以09开头的单位代码!市人事考试网公开的常规职位表里,压根就查不到这串数字!”
侯子昂转过身,怜悯地看着景深,摇头发笑:“你这是在野鸡报名网上抄错了代码,报了个根本不存在的废代码!就算你考了高分也是废票一张,从一开始你就连资格审查的门都进不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听得浑身发冷,心跳几乎停滞,转头死死盯着身旁的弟弟。
报错代码?
废票?
景深神色依旧极其平静,他伸手将桌上被侯子昂拍得褶皱的准考证抚平,又将那张写着110分的草稿纸折成小方块,收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没有反驳半句,只是漆黑的眼眸微微抬起,迎上侯子昂得意的视线。
侯凤霞见景深不吭声,以为姐弟俩彻底被戳破了底细,脸上的优越感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从随身的金丝手提包里刷地抽出一叠厚厚的白纸,拍在了桌角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行了,丢人现眼的事到此为止。梦茹,大姨今天来,可是特意给你们姐弟俩送救命稻草来的。”
第03章
那叠厚厚的白纸砸在出租屋摇摇晃晃的简陋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重响。
我低头定睛一看,首页最上方黑体加粗的几个大字赫然刺入眼帘——《城郊沿街房屋及宅基地转让协议》。
我的手心在一瞬间变得冰凉,粗糙的布料被我的指节死死攥在手心里,几乎扯变了形。
“侯凤霞,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大姨。
“什么意思?梦茹,你哪怕动半分脑子,也该知道大姨这是在救你们姐弟俩的命!”
侯凤霞双手抱在胸前,高高昂着下巴,那双描得极细的吊梢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与讥讽,“子昂在三万块的协议班里摸爬滚打,这次笔试稳稳当当估了138分!那是板上钉钉要进大机关做领导干部的苗子。你再瞅瞅你弟弟韩景深,去部队混了两年大头兵,回来读个普通二本,报个省考连代码都能报成查无此处的废号,自己扣扣搜搜在草稿纸上只算出个110分!就这丢人现眼的分数,连最低合格线都摸不到,你们难不成真打算靠楼下那辆两千八百块钱买来的二手破烂铁皮推车,在老街口吸一辈子油烟?”
站在旁边的侯子昂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自己崭新的名牌衬衫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
他往前跨了半步,皮鞋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踩出嗒的一声脆响,居高临下地对着我摇头叹气:“大表妹,我妈这全是一片苦心。城郊老宅那片沿街老瓦房,周围全是违章搭建,市里早就传出风声要大面积整治清退。就凭你们姐弟俩无依无靠的底子,手里攥着那两间破土房,除了惹一身麻烦还能顶什么用?不如折个两万块钱低价转给我家,有我爸退线前的老关系护着,至少不会被生生没收。”
侯子昂说到这里,又侧过头,用带着怜悯与炫耀的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韩景深身上,甚至伸出手,侮辱性地拍了拍韩景深的肩膀:“只要你们痛痛快快把这转让协议签了,等放榜之后我正式入职单位,管后勤保卫的那些叔伯我都叫得上名字,顺水推舟就能在单位大门口给景深安排一份编外临时保安的差事。虽说是坐传达室看大门的临时工,但一个月两千来块钱旱涝保收,总好过你们推着那辆刷着深哥秘制铁板鲜鱿的破车满街挨城管撵吧?你们姐弟俩,可得把利害关系给我想透彻了。”
用我父母生前用尽一生心血建起来、如今恰好卡在城郊拆迁红线内的临街祖宅,去换两万块钱和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临时看门保安?
一股腥甜的血气猛然撞上我的天灵盖,我浑身抖得像筛糠,扬起巴掌就要把桌上那叠恶心人的废纸抓过来当场撕成粉碎。
然而侯凤霞的动作更快,戴着金戒指的肥手啪地一声死死按在协议书上。
“韩梦茹,你急着撒什么泼?”
侯凤霞冷冷一笑,眼角堆起刻薄的褶子,“今儿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头里,让你过过目。今晚七点,金碧辉煌大酒楼牡丹厅,子昂的公考入围庆功宴,城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镇上的街坊邻居一个不落全都会去。你带着景深准时过去,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字签了、手印按了,也免得外人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老侯家当长辈的不念骨肉亲情!”
说完,侯凤霞亲热地挽住侯子昂的胳膊,踩着那双咄咄逼人的细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得咚咚作响,耀武扬威地摔门扬长而去。
天色很快沉了下来。
晚上七点整,金碧辉煌大酒楼二楼最豪华的牡丹包间内,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一张能坐下二十多人的红木大圆桌旁挤满了侯家的各路亲朋好友。
大厅的正中央,赫然拉着一条鲜艳刺目的大红横幅,上面用加粗烫金字印着一行大字——“热烈祝贺侯子昂同志省考斩获138分入围大吉”。
桌子正中央摆满了高档白酒和名贵香烟,侯凤霞穿金戴银,满面红光地端着分酒器穿梭在亲戚堆里,笑声尖锐得快要掀翻天花板。
我和景深推开包间厚重木门的那一刻,原本喧闹得如同开水沸腾的包间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侯凤霞眼睛尖,一眼扫到了我和景深,脸上的褶子瞬间抖开,扯着大嗓门阴阳怪气地嚷嚷起来:“哎哟喂!咱们家未来的夜市铁板烧老板,还有未来的保卫科保安同志,总算舍得赏光大驾光临了!服务员,愣着干什么?赶快从墙角拿两把塑料圆凳加在门后面,给这两个孩子安排个下人座!”
刺耳的哄堂大笑声猛然在席间爆开,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们,一个个举着酒杯,戏谑的目光刀子般在我身上刮来刮去。
侯子昂高坐在正对门的主宾席上,手里慢悠悠地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只是轻蔑地扫了景深一眼,随后朝侯凤霞递了个眼色。
侯凤霞心领神会,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回桌边,从随身的皮包里猛地抽出一份早已重新打印好、甚至在村委会找熟人加盖了代管核实章的祖宅转让协议。
啪嗒!
那份厚重雪白的纸张,被侯凤霞极其重重地拍在了厚重的大理石旋转餐盘上。
玻璃转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转动,最终带着那份逼人就范的屈辱合同,停停当当地横亘在了我和景深的面前。
“梦茹,字我都找专人替你填妥帖了,上面的违约责任写得清清楚楚。你只要在上头按个鲜红手印,城郊老宅的两万块补偿金当场由子昂打到你卡里!”
侯凤霞扯着嗓门大喊,眼角眉梢尽是吃定我们的得意,“等下个月子昂正式去局里上班,景深就能直接去保卫科换制服上岗!大家都来评评理,我这当亲大姨的,对他们没爹没娘的姐弟俩,算不算掏心掏肺仁至义尽?”
桌上的亲戚们立刻像商量好了一样,纷纷拍着桌子附和:
“凤霞啊,你这心肠也太软了,两万块钱买两间破土房,还搭上一个编制外的铁饭碗,简直是天大的恩德!”
“就是啊梦茹,你弟弟那脑子自己估分才估个110分,连给人家打杂都嫌笨,子昂肯拉他一把,你们赶紧把字签了,给子昂敬杯酒谢恩!”
一道道鄙夷、戏弄、算计的视线,如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我和景深死死捆住。
我的眼眶瞬间通红,两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刚要掀翻眼前的转盘大骂,一只温热、干燥且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沉沉地搭在我的手腕上。
是韩景深。
他的面孔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惊慌。
在满堂亲戚的注视下,韩景深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份盖着大印的转让协议轻飘飘地拿了起来。
侯凤霞见状,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朵花,连忙从包里掏出印泥递过去:“哎!这就对了嘛!景深到底是当过两年兵的,懂规矩,识大体!快按,按了今晚这一桌好酒好菜你随便吃……”
撕拉——!
一道清脆得几乎撕裂耳膜的爆响,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牡丹厅里骤然炸开!
侯凤霞脸上的笑容甚至来不及收敛,就彻底僵死在了脸上。
韩景深甚至连合同上的条款都懒得多看一眼,两只手臂青筋暴起,钢铁般的手指骤然发力,将那份整整十几页厚的沿街祖宅转让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正中间硬生生撕扯成了两半!
刺啦!
刺啦!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韩景深手腕翻飞,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撕扯废旧靶纸。
大片大片雪白的纸屑如同寒冬里刺目的碎雪,带着破风的呼啸,被韩景深扬手一甩,劈头盖脸、洋洋洒洒地全数砸进了旋转转盘中央那盆油腻浑浊的红烧甲鱼汤里!
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整整二十多名亲戚全都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脖子。
侯凤霞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即像被踩断了尾巴的恶犬一样尖叫出声,整个人猛地扑了上来:“韩景深!你个小畜生!你敢撕我求人办下来的合同?你反了天了你!”
“够了!”
主宾席上的侯子昂猛地将手中的高脚杯狠狠砸在桌上,酒水四溅,他霍然起身,脸色青红交替,指着韩景深的鼻子破口大骂:“给脸不要脸的叫花子!你一个考了110分的垫底垃圾,报考代码报错连资格审查都过不去的盲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摆脸色?你以为你撕了协议就能守得住老宅?等我进了单位,一纸违建拆除通知书下来,你连一分钱补偿都拿不到!到时候你们姐弟俩哪怕跪在我家门口求着当看门狗,我都绝不要你!”
韩景深缓缓站起身来。
他曾经在部队摸爬滚打两年的身躯挺拔如松,宽阔的肩膀与精悍的腰身透着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暴怒的侯凤霞,最后定定地扎在侯子昂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老宅是我爸妈用命挣来的,只要我韩景深活着一天,你们谁也休想动它分毫。”
韩景深的声音极低沉,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你张口闭口估分138分,就认定自己必定能进机关当官了?”
侯子昂被韩景深那凌厉的眼神盯得心头莫名一悸,但旋即被强烈的傲慢压了下去,冷笑连连:“我毕业于省重点政法大学法学系,花三万块上的全封闭协议班,考官思路、行测申论答题模板我倒背如流!我估的138分只会低不会高!我考不上,难不成凭你这个读普通二本、考了110分的大头兵能考上?”
“好。”
韩景深面无表情,伸手探入上衣内衬的口袋。
他掏出了白天折叠得四四方方、边缘带着反复涂抹压痕的泛黄草稿纸。
纸页展开,正中央赫然是用圆珠笔划拉出来的两行冷冰冰的字迹:“行测加申论,预估110分”。
啪!
那张承载着全部主观题按零分保底计算的草稿纸,被韩景深单手拍在了满是菜汤的转盘玻璃上,稳稳立在侯子昂的眼皮底下。
“距离4月28日省直系统放榜,正好还剩整整八天。”
韩景深目光如刀,神色平静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如果4月28日市人事考试中心线下公示栏张贴的大榜上,我韩景深没有入围面试,城郊老宅的宅基地产权证书,我双手奉上,无偿过户归你侯子昂所有。”
轰的一声,整个包间里的亲戚们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景深!你疯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发疯似地去抢那张草稿纸,想要拉住他的胳膊。
两千八百块钱买的铁板烧推车还在巷子里停着,我哪怕去夜市通宵煎鱿鱼,也绝对不能让父母留下的唯一祖宅被拿来当赌注!
然而韩景深却在暗中稳稳扣住了我的手掌。
他的掌心极热,粗糙的枪茧磨在我的手背上,带着一种山崩地裂也绝不动摇的恐怖力量。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坚定与自信,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韩景深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侯子昂,嘴角浮起一抹森寒至极的冷笑,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但是,如果在放榜的红头拟录用公示栏上,我的名字排在你的前面——或者,你侯子昂的名字连进面试的资格都没有。”
韩景深向前踏出一步,逼得侯子昂下意识倒退了半寸:
“侯子昂,你就亲自推着我姐买回来的那辆二手铁板烧餐车,从镇政府大门口开始,一路跪着磕头,把那辆两千八百块的车,给我原封不动推回我老宅的大门口!”
“你——你敢羞辱我儿子?!”
侯凤霞气得浑身乱颤,脸上的浓妆几乎要被暴怒的汗水冲花。
侯子昂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戾,被一个退役大专底子的表弟当众逼到这个份上,名校高材生的骄傲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一言为定!”
侯子昂咬碎钢牙,从齿缝里挤出森然的字句,“韩景深,这是你自找的!四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整,市人事考试中心一楼大厅线下红头纸质公示栏底下!谁要是敢当缩头乌龟不来,谁就是全家死绝的王八蛋!”
整整八天的等待,对于我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烈火上炙烤。
韩景深依旧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负重晨跑,回来后神色自若地用钢丝球帮我刷洗那辆铁皮小推车,甚至把车厢上的铁板擦得锃光瓦亮,仿佛那场惊天豪赌从未发生过一样。
2024年4月28日,清晨八点半。
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湿冷与压抑。
因为全省招录系统内网临时升级,原本的线上查分通道全部延后,所有考生的笔试总成绩与拟面试名单,统一改由各市人事考试中心大厅的线下纸质红头公示栏首发张贴!
我和景深赶到市人事考试中心门外时,大理石台阶下早已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数百名焦灼等待的考生和家长将整个政务大厅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不远处,侯凤霞穿着一身刺眼的绛红色大衣,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身笔挺西装的侯子昂,母子二人满面春风,手中甚至还提着一袋预备庆祝开盖的香槟。
看到我和景深走来,侯凤霞隔着老远就高高挑起眉毛,阴阳怪气地高声嗤笑:“哎哟!快瞧瞧这是谁来了?连推车的家伙式都没带,怎么着,是准备好输了宅基地之后,当场在马路上给我们子昂磕头赔罪了吗?”
周围不少探寻的目光瞬间聚集了过来,侯子昂更是昂首挺胸,神色倨傲地斜睨着韩景深,眼底写满了胜利在望的狰狞。
就在这时,政务大厅内沉重的金属防弹玻璃大门,在一阵机械轴承的沉闷轰鸣声中,由内向外缓缓开启。
几名身穿严肃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捧着加盖了鲜红公章的红头公示名单,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出。
然而,还没等大门彻底敞开,考录大厅深处的核心控制区内,突然极其突兀地拉响了一阵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红色的应急警报灯光疯狂旋转,瞬间将整个大厅撕扯得一片血红,几名全副武装的执勤特警更是猛地从侧门冲出,瞬间封锁了整个展示区。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喧闹的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片惊骇欲绝的死寂之中。
第04章
两名荷枪实弹的特警迅速卡住前排护栏,将拥挤嘈杂的人群生生隔开三米距离。
刺耳的警报声在大厅顶棚回荡数秒后骤然熄灭,机械广播里传出播音员沉稳的通报:因全省招录专网突发网络过载故障,本次笔试成绩及进入首批面试名单,统一改为线下纸质红头通告发布。
“慌什么!特警护着的是全省涉密的大盘子,咱们子昂考的是市直分流岗,名单在左边大栏!”
侯凤霞理了理被挤歪的羊绒披肩,踩着高跟鞋硬生生拽着侯子昂往前冲,嘴里还不忘回头挖苦,“某些人兜里揣着110分的草稿纸,连看榜都不知道该看哪张纸,我看直接去后门拉你那辆二手铁皮车准备开火吧!”
工作人员动作极快,四幅巨大的白色加厚铜版纸被刷上糨糊,啪的一声拍在西侧的常规公示墙上。
人群瞬间如开水炸锅,侯子昂两眼放光地扑在玻璃护栏前,手指顺着乡镇综合管理岗的第一列名单拼命往下划。
“第一名142.5……第二名139……不可能!我估了138,怎么前五名没有我?”
侯子昂的呼吸开始发粗,手指抖得几乎贴在公示纸上划出声响,一路拖到第十名、第十五名。
直到第十九行的位置,他那根剧烈颤抖的指头猛地僵住——侯子昂,笔试成绩128.0,未入围面试。
“搞错了!绝对是机读卡漏刷了!”
侯子昂额头的青筋瞬间暴突,手里的那瓶香槟咚的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侯凤霞面如土色地扑上去撕扯护栏:“不可能!我儿子三万块报的保过班,怎么可能只有一百二十多分?你们把前头涉密岗位的人调出来对质!”
喧闹声中,右侧戒备森严的独立展架缓缓升起,加盖着省考务中心鲜红公章的涉密实战岗位纸质红头名录在防弹玻璃后正式揭开,工作人员神情冷峻地撕下封条。
我隔着防弹玻璃看清了涉密实战专栏榜首上那三个笔锋刚劲的黑体大字,整个人耳边嗡的一声,半天没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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