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二十八,在县城机械厂当车工。经人介绍认识了秀兰,她比我大三岁,男人前年出车祸没了,撇下她跟一个两岁的儿子,叫小军。介绍人说“秀兰人勤快,就是带个孩子,你考虑考虑”。我说“见见呗”。
见了面,秀兰瘦瘦的,话不多,怀里抱着小军。小军不怕生,伸手抓我兜里的钥匙串,抓着了就不撒手。秀兰说“小军甭抓”。我说“让他抓,钥匙又不值钱”。她乐了,说“你这人实在”。
处了仨月,我跟她说“咱俩把事办了吧”。她说“你想好了?我带着小军”。我说“想好了,小军以后就是我儿子”。她说“那你爸妈那关……”我说“我去说”。
我爸妈听说我找个带孩子的寡妇,炸了锅。我妈说“你大小伙子找个带孩子的?你图啥”?我说“图她人好”。我妈说“人好的多了,非得找个带孩子的”?我说“我就看中她了”。我爸蹲门口抽了半包烟,说了句“你自个儿的事自个儿定,往后甭后悔”。我说“不后悔”。
婚事办得简单,请了亲戚朋友吃了顿饭。秀兰穿了件红棉袄,小军穿了件新褂子,我俩站门口迎客。小军见人就喊“吃糖”,喊得脆生生的。我姑父喝了两杯酒,跟我爸说“这小子行,替别人养儿子还乐呵”。我爸说“他自己乐意,我管不着”。
晚上客散了,秀兰哄小军睡觉。小军闹觉,哭着要找他的小汽车。秀兰抱着他满屋转,哼着歌,哼了半个钟头才哄着。她把小军搁床上,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出来,把门带上。
我坐床边等她。她过来坐下,低着头说“让你久等了”。我说“等啥久等,你哄孩子呢”。她说“新媳妇进门头一晚就让男人等,我寻思你心里不得劲”。我说“我不得劲啥?你哄的是我儿子”。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说“你真把小军当你儿子”?我说“真当,明天我带他去买小汽车”。
她哭了,说“我前头那个男人,小军生下来他都没抱过几回。小军哭他就嫌烦,说‘你哄哄他’。我哄完了他又嫌我哄得久”。我说“往后我哄,他哭我哄,你歇着”。她说“你会哄孩子”?我说“不会学呗”。
第二天我真带小军去买小汽车,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小军抱着小汽车不撒手,管我叫“爸”。秀兰在旁边说“小军,叫叔”。我说“叫爸行,早晚得叫”。小军又喊了声“爸”。秀兰眼眶红了,说“你这人,真傻”。
打那以后小军就管我叫爸。我下班回来他扑过来喊“爸爸抱”,我抱着他转圈,秀兰在旁边说“你甭惯他”。我说“惯咋了?我儿子我不惯谁惯”?
小军五岁那年问我“爸,我咋跟你一个姓”?我说“你随我姓,你是我儿子”。他说“那我亲爸呢”?我说“你亲爸走了,我是你后来的爸”。他说“那你还走不”?我说“不走,我就在这儿”。他说“那行”。打那以后他再没问过。
小军上小学那年开家长会,老师问“小军家长来了没”?我举手。老师说“你是他爸”?我说“对”。老师说“小军说你爸是车工,手上有油”。我伸手给老师看,手缝里全是机油。老师乐了,说“小军老夸你,说你给他做木头枪”。我说“那枪我做的,不太像”。老师说“像不像的,孩子喜欢”。
小军上初中那年,他亲爸那边的爷爷奶奶来找,说想把小军接过去住一阵。秀兰问小军“你愿意去不”?小军说“去也行,但我得回来”。他去了半个月,回来了,跟我说“爸,我爷我奶对我挺好,但我还是想回来”。我说“为啥”?他说“你做的木头枪比我爷买的玩具枪好玩”。我乐了,说“你小子嘴甜”。
小军去年考上了大学,临走那天我送他去车站。他站站台上跟我说“爸,我走了你甭惦记我”。我说“不惦记,你好好念书”。他说“爸,我小时候你带我买小汽车那事,我记着呢”。我说“记那干啥”?他说“我寻思我亲爸没管我,你管我,我得记着”。我说“我是你爸,管你应该的”。他说“那不一样,你是后来的爸”。我说“后来的爸也是爸”。他乐了,上了车冲我摆手。
我回家跟秀兰说“小军走了,家里空落落的”。秀兰说“你甭难受,他过年就回来”。我说“我不难受,我高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她说“你儿子”?我说“对,我儿子”。她笑了,说“你这人,傻了一辈子”。
我寻思我傻吗?我二十八那年娶了她,带了个两岁的儿子。新婚夜她哄孩子哄了半个钟头,出来跟我说“让你久等了”。我说“等啥久等”。就这一句话,她记了二十多年。她说“当年就你那句‘等啥久等’,我就知道我没嫁错人”。我说“我当年就你那句‘让你久等’,我就知道我娶对了”。
小军今年大二,前两天打电话来说“爸,我谈了个对象”。我说“带回来看看”。他说“行,过年带回去”。我说“那姑娘知道你不?知道咱家情况不”?他说“知道,我跟她说了,我爸是车工,我妈在超市上班,我亲爸走得早,我后爸把我养大的”。我说“你咋说的这么细”?他说“细点好,省得她来了不适应”。我说“你小子行,比你爹会说话”。他乐了,说“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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