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历史,总盯着王朝的兴衰、战争胜负、朝堂权谋,很少静下心来看普通人的日子。如果问中国古代哪个朝代的百姓最会享受生活,答案大概率不是盛世大唐,而是北宋。唐朝雄浑开阔,是大国气象,可繁华大多集中在权贵阶层;而北宋,把生活的烟火气,落到了市井普通人身上。
不少人会有疑问,北宋对外军事偏弱,常年有边患,为什么反倒说宋人最懂享受?享受不等于国力无敌,不等于没有烦恼。真正的会享受,是物质供给充足,市井业态发达,社会氛围宽松,人们愿意在三餐、玩乐、审美、闲暇小事上投入心思,愿意认真过日子。而北宋恰好集齐了这些条件。
先从最基础的吃说起,宋代的饮食文化,已经和现代非常接近。在宋代之前,古人一天大多只吃两顿饭,只有贵族才有一日三餐的条件。到了北宋,城市里打破了宵禁,夜市兴盛,一日三餐慢慢在市民阶层普及开来。汴京也就是今天的开封,沿街遍布酒楼、食铺、小吃摊。《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吃食琳琅满目,面食、羹汤、糕点、鲜果、腌腊、冷饮应有尽有。夏天还有冰雪冷元子、生淹水木瓜这类冰镇小吃,古人夏天不再只能啃鲜果解暑。
酒楼行业更是繁荣,大型酒楼独立建造,装修雅致,配有包厢,还有专门的服务人员。不光有钱人能去,普通百姓也能走进街边小店,花不多的钱吃上一顿。炒菜在宋代慢慢普及开来,这是中国饮食史上一件大事。之前古人烹饪多是蒸煮烧烤,炒菜需要铁锅和食用油,宋代冶铁发达,植物油榨取技术成熟,炒这种做法流行之后,菜品的花样一下子丰富起来。我们现在熟悉的很多烹饪思路,在北宋已经成型。
吃饱喝足,宋人花样繁多的娱乐才真正拉开序幕。唐代有宵禁,天黑之后城门坊门关闭,街上不许随意走动,一到夜晚城市就安静下来。北宋彻底打破坊市制度,居住区和商业区不再分开,宵禁大幅放宽,夜市可以开到三更,凌晨五更早市又开张,几乎昼夜不断。支撑起整片热闹夜景的,就是遍布全城的瓦舍勾栏,相当于古代的综合娱乐城,也是宋朝市民娱乐的核心阵地。
一座瓦舍之内,分出大大小小好几处勾栏,相当于独立演出隔间,同时上演不同节目,游人可以自由穿梭挑选。演出品类丰富到让人惊叹,有讲史、说公案的评书,有诙谐逗趣的杂剧、傀儡戏、皮影戏,还有硬功夫杂技、魔术、相扑。宋朝的相扑不分男女,还有女子相扑手登台表演,人气极高,每次开场都围得水泄不通。除此之外,还有口技艺人,仅凭一张嘴模仿车马、鸟兽、喧闹人声,真假难辨。这些演出票价低廉,普通工匠、小贩,忙完一天活,花上几个铜板,就能看上一场,打发漫漫长夜。
除了瓦舍里的固定演出,街头还有流动艺人走街串巷,耍猴、舞刀弄棒、卖唱,随时随地就能开场。很多娱乐项目,宋人还发展出了专门的民间社团,叫做 “社”。喜欢杂剧的有杂剧社,爱踢球的有齐云社,专门切磋蹴鞠技艺,相当于古代的足球俱乐部。蹴鞠不是皇家专属,街头少年、商铺伙计闲暇都能踢,既有单人花式表演,也有分队对抗比赛,规则已经比较完善。
还有风靡全城的棋类、棋牌游戏,围棋、象棋在宋代彻底普及,茶馆、路边树荫下,随处可见对弈的人。骰子、牌类小游戏也十分流行,亲友聚会、夜市小坐,都可以拿来消遣。宋人还十分喜欢水上游乐,春暖花开的时候,汴河之上游船往来不绝。船上可以设宴、听歌、看乐舞,游人租船泛舟,沿河欣赏两岸风光,很多游船还配备乐师,随时奏乐助兴。
到了节庆时节,娱乐更是达到顶峰。上元元宵节全城放灯,持续多日,花灯造型千奇百怪,街上还有舞龙舞狮、踩高跷、跑旱船。百姓不分贵贱,结伴夜游赏灯,通宵游乐。清明、端午、重阳,各有对应的玩法,清明出城踏青,郊外到处都是游春的人群,人们带着酒菜在林间野餐,踏青、放风筝、荡秋千。荡秋千在宋代格外受欢迎,女子也常常参与,是春日里最热门的休闲项目。
宋人对喝茶的热爱,更是刻进日常。唐代流行煎茶,流程繁复,偏向贵族雅事。北宋兴起点茶,上至帝王士大夫,下到市井百姓,人人饮茶。斗茶成了风靡全社会的活动,大家比拼茶汤色泽、茶沫停留时间,比拼手法。茶馆遍布街头,客人来了可以歇脚、喝茶、闲聊,不少茶馆里还常驻说书人,喝茶的同时就能听故事。喝茶不再只是解渴,变成一种审美活动。和茶配套的香道、插花、挂画,被后人称为宋人四雅。
不要以为四雅只是文人专属。士大夫自然玩得精致,市井百姓也有简化的版本。寻常人家过节待客,也会摆上鲜花,燃上清香。审美下沉,是宋代很特别的地方。宋人不追求一味的华丽张扬,偏爱素雅、内敛、温润的美感。瓷器就是最好的证明,汝窑、官窑,简约干净,没有繁复的纹饰,这种审美影响直到今天。
出行休闲方式也很多。春天一到,汴京百姓出城踏青,汴河两岸到处都是游玩的人群,自带酒菜,在树下野餐。很多富贵人家会养花鸟,普通百姓也会养小鱼、鸣虫。遛鸟、赏石、收藏字画,这些爱好不再只是上层专属。城市配套服务也慢慢完善。街上有专门的保洁人员,有租赁行当,桌椅、帐篷、花轿、乐器都可以租,办酒席不用自己置办全套家当。还有跑腿服务,有人专门帮人送书信、代购物品。社会分工越来越细,方便了普通人的生活。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北宋的美好生活,主要集中在汴京、临安这类大城市的市民群体。乡下农民的日子依旧辛苦,要承担赋税徭役,遇到灾年同样流离失所。而且北宋外部压力一直存在,后期土地兼并严重,底层穷人的苦难真实存在。它不是一个人人无忧无虑的天堂,不能过度美化。
对比其他朝代就能看得更清楚。汉代重农抑商,商业受到很多限制,城市管理严格,生活相对简朴。盛唐辉煌,但坊市分离,夜晚管控严格,底层普通人能够享受的娱乐很少,歌舞宴乐大多属于宫廷贵族。明清时期,礼教束缚加重,不少文娱活动受到约束,市井这种自在松弛的玩乐氛围,很难复刻两宋。
宋人最难得的一点,是他们懂得接纳平凡的快乐。别的朝代文人,总想着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宋代很多文人,在仕途之外,愿意花时间研究美食、品茶、赏花、写字、收藏。他们认为好好过日子,本身就是一件有价值的事。这种生活观念顺着市井流动,影响到千千万万普通人。普通老百姓不用身居高位,也能拥有丰富的娱乐选择,夜晚有地方闲逛,闲暇有节目可看,有同好可以一起踢球、下棋、游春。
我们今天羡慕宋代的生活,羡慕的不只是美食、夜市、雅致的器物,而是那种松弛的市井氛围。当一座城市愿意给普通人留出夜晚,留出玩乐的空间,愿意让烟火气自由生长,这里的人自然慢慢学会享受生活。
王朝总会有兴衰起落,金人的铁马最终踏破汴京,繁华的汴梁梦碎,那些夜市、酒楼、勾栏,都在战火里凋零。瓦舍里的说书声、蹴鞠场上的欢笑、汴河游船上的乐曲,全都消散在硝烟之中。但宋人留下的生活审美,以及丰富鲜活的市井娱乐传统,一直传承下来。我们今天喜欢喝茶、赏花、品味美食,闲暇找些消遣,追求日常里的小美好,很多源头,都能追溯到那个爱生活、懂烟火的时代。
一个时代强大,可以有万邦来朝的壮阔;而一个时代温柔,才会滋养出一群认真享受日常的人。北宋算不上武功最强的王朝,却是中国古代烟火生活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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