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招有人面了十二轮,从群面一直面到跟董事长喝茶。这条上了热榜,评论区一片“至于吗”。要我说,十二轮真不算多。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一个读书人考中进士之后,还得再过四道关,而第一道关是——看看你长得怎么样。
【考中进士,只是拿到一张入场券】
唐代的科举,礼部主持的那一场叫“省试”,考中了叫“及第”,听着很风光。但及第不等于有官做。真正决定你去哪个衙门、坐哪个位子的,是吏部的“铨选”。这两场是两回事:一场考学问,一场挑官。
韩愈把这层说得最直白。他在《上宰相书》里写自己“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礼部考了四次中了一次,吏部选了三次,一次也没成。
他贞元八年,也就是七九二年进士及第,一直到贞元十七年才当上国子监四门博士。中间隔了九年,这九年里他是个没有官职的“选人”。用今天的话说,学历有了,编制没有。
《新唐书·选举志》记载唐代选官的四项标准
【四道关:身、言、书、判】
《新唐书·选举志》写得干脆:“凡择人之法有四: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
翻成今天的话:第一看身形相貌是不是魁梧端正,第二看说话是否条理清楚,第三看字写得是不是端正秀美,第四看判词写得是否说理通透。四项都过了,“四事皆可取,则先德行;德均以才,才均以劳”——德行、才能、资历,一层一层往下比。
这套标准今天看有点刺眼,尤其第一条。但它有自己的逻辑。唐代选官讲究“可示于人”,一个县的长官站在堂上,仪容就是朝廷的脸面。在那个人口流动极少、文书传递极慢的社会里,一个陌生人站到你面前,你能判断的东西实在不多,相貌和谈吐就是最直接的信号。
唐代铨选“书”一项的要求是“楷法遒美”
【最难的其实是“判”】
四关里最见功夫的是“判”。所谓判,是给你一个虚拟的案子,让你写一段判决理由。案情往往琐碎:某甲借了邻居的牛,牛死了该赔多少;某乙在集市上和人争执动了手,该按哪一条论。
难在两头。一头是律条要引得对,《唐律疏议》五百条,张口就得知道落在哪一条上;另一头是文字要好看,唐代判词多用骈体,四六对仗,还得讲得出情理。
所以唐人备考,是拿判词当作文练的。白居易的文集里就留着上百道“判”,后人一般认为是他当年为应吏部试写的拟作。一个后来写出《长恨歌》的人,年轻时也在灯下编案子、凑对偶。
吏部的笔试通常要写三道判。写完了还不算完,还要当堂“言”——考官问你几句,看你答得清不清楚。
唐代选人试判三道,判词多用骈体,讲究对仗与引律
【比考试更磨人的是排队】
就算四关全过,也未必马上有官。唐代吏部铨选有固定节奏:每年十月,各地选人齐集京城,叫“冬集”;次年三月铨选结束。这半年里,几十上百人抢一个缺,是常事。
分派差事的是“三铨”:尚书一人主“尚书铨”,两位侍郎分主“中铨”“东铨”,按品级分流。选完了还要“注拟”——把你的名字填到某个空缺上,再报上去批。
更磨人的是“循资格”。开元十八年,裴光庭做吏部尚书,奏请按资历深浅逐级升迁,叫“循资格”。从此做官成了一场漫长的排队:你哪年入仕、哪年该升,几乎都能提前算出来。
这套办法的好处是公平,坏处是——最能干的人也被排在队伍里。韩愈那九年,就耗在这条队伍上。
还要算一笔路费。所谓“冬集”,是要人自己走到京城去的。从江南、岭南出发,路上两三个月;到了长安,等铨选结果又要半年;万一没选上,回去再等一年。一趟下来,一年多时间、一笔不小的盘缠,换一个可能落空的结果。所以唐代很多读书人宁可在家待着,也不年年往长安跑。
唐长安城是每年“冬集”选人聚集之地
【没选上的人,走另一条路】
那三次铨选都没成的韩愈,后来去哪了?
贞元十二年,他进了宣武军节度使董晋的幕府,做观察推官。这条路在唐代叫“辟召”——地方大员自己招人,报朝廷备案。幕职不算正官,但有俸禄、有差事,做得好还能攒资历,日后回朝任职。
这是唐代落第选人的一个主要出口。节度使的幕府里,养着一大批在吏部排不上队的人。他们写公文、管钱粮、跟着军队走,比在长安等缺更实在。中唐以后,很多宰相都是从幕府里出来的。
说白了,铨选这套明面上的规矩筛人,幕府这条暗线上的路子救人。两条同时存在,才让这个制度不至于把自己堵死。
【我的看法】
我倒觉得,唐代这套“看脸”的选官法,最值得琢磨的不是它多不合理,而是它为什么能运行三百年。
因为它解决的是一个真问题:在没有照片、没有履历核验、没有背景调查的时代,朝廷怎么在半天之内判断一个陌生人能不能当县长?答案是看身体、听说话、看字、看文章——这四样都是当场能验的。
它筛掉的不是坏人,是“不合格式的人”。一个驼背的才子、一个口吃的能吏,在这套标准下第一轮就出局了。而这套标准真正的成本,要几十年后才显出来:那些被挡在门外的人,不会在史书里留下名字。
今天面试十二轮,抱怨的点是效率;唐代那四关,问题在标准本身。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但都提醒我们一句:筛选方式一旦定下来,它挑的就不是“最好的人”,而是“最像标准的人”。
【最后】
顺便说一句,韩愈后来还是做上了官,而且做得不小,官至吏部侍郎——等于转了一圈,回到当年卡住他的那个衙门。这件事本身挺有意思:一个人被一套标准卡了九年,最后成了执行这套标准的人。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笔试第一、面试总差一点的朋友?他后来是怎么绕过去的,说说他的故事。
如果喜欢这类把今天的事讲回历史的内容,点个关注,明天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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