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于文凯】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战争,让长期依赖美国安全保护的中东国家不得不重新考虑自身处境。

今年8月,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签署共同防务协议,承诺一方遭受外部武装攻击,其他成员将共同应对。不到三个月,三国高级官员又共同前往德黑兰,与伊朗讨论缓和地区冲突。巴基斯坦军方随后甚至表示,不排除伊朗加入这一防务机制。

11月2日,伊朗和沙特高级安全官员又分别在北京与中方举行会谈。中国同时宣布,中东问题特使翟隽将于本月访问伊朗、阿曼和沙特,继续推动地区局势缓和。

美国长期为沙特等国提供安全保障,如今其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却让这些国家面临更大的战争外溢风险。沙特等国一面加强共同防务,一面主动寻求与伊朗对话,究竟是在为美国的安全保护寻找补充,还是意味着美国长期主导的中东安全秩序正在发生变化?

围绕上述问题,观察者网近日对话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

在他看来,《麦加协定》反映出地区国家希望降低对美国单一安全保护者的依赖,但三国缺乏共同的安全威胁认知,协议执行仍存在局限,尚不足以构成成熟的军事同盟。

“目前还不是一个安全同盟,只是一个安全合作机制。”丁隆说。

三国联手,伊朗也要加入?

据路透社报道,10月26日,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巴基斯坦陆军元帅阿西姆·穆尼尔,以及土耳其国家情报局局长易卜拉欣·卡林共同访问伊朗,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外长阿拉格齐及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等高级官员举行会谈。

这是三国8月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以来,首次联合与伊朗举行此类高级别安全会谈。沙特外交部表示,此次访问旨在推动局势降温,通过外交手段解决分歧,并开辟谈判渠道,防止军事冲突再次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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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6日,四国代表在德黑兰合影。从左至右:土耳其情报局局长卡林、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巴基斯坦陆军元帅穆尼尔。伊朗新闻电视台

会谈结束后,四国同意继续就地区和平与安全开展对话,但没有宣布达成具体协议。

三国今年8月7日签署的《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包含16项条款。根据巴基斯坦《黎明报》10月21日公布的文本,协议第二条规定,任何一个缔约国遭受外部武装攻击,都将被视为对所有缔约国的攻击,各方应立即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

协议还涵盖联合军事训练、情报共享、军事技术合作和后勤支援等内容,并计划设立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负责协调三国合作。

目前,三国已经开始推动部分共同防御承诺落地。10月5日,三国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在利雅得举行紧急会议,任命巴基斯坦退役陆军中将诺曼·马哈茂德为首任秘书长,任期三年。

根据巴基斯坦外交部公布的联合声明,委员会决定立即推进共同防御承诺的实际落实,按照各方批准的安排及本国法律,采取措施提供约定的军事力量和装备,并确保这些力量能够迅速部署至沙特。

10月27日,土耳其议会外交事务委员会批准了这一协议,但仍需议会全体审议。

协议看似效仿北约的集体防御机制,现实情况却复杂得多。

美国和以色列今年2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冲突不断向周边国家蔓延。也门胡塞武装与沙特重新陷入军事对抗,沙特机场、石油设施和能源运输管线接连面临袭击威胁。

10月26日,就在三国代表前往德黑兰当天,胡塞武装声称袭击了沙特的输油管线泵站和利雅得机场。按照《麦加协定》的共同防御原则,沙特遭受袭击,是否意味着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必须采取军事行动?

丁隆指出,协议的集体防御条款存在较大的解释空间。其文本涉及外部国家或国家集团发动的武装攻击,但胡塞武装属于非国家行为体,其无人机和导弹袭击能否触发共同防御机制,并没有明确答案。

他认为,三国可以通过集体评估,将相关袭击界定为非国家行为体发动的局部冲突,而不是需要三国全面军事介入的国家间侵略。

这种情况下,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可以通过情报共享、防空技术支持、预警信息互通等方式帮助沙特,而不必直接派兵参战。

“从目前看,土耳其作为北约成员国不可能为了沙特直接卷入也门战事,也不会允许协议与北约集体防御体系产生冲突。”丁隆说,巴基斯坦的主要安全关切仍集中在自身周边,同样无意向也门派兵。

10月30日,巴基斯坦军方发言人艾哈迈德·谢里夫·乔杜里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巴基斯坦承诺保卫沙特以及麦加、麦地那两座圣城,但明确表示巴基斯坦不会参与也门内部冲突。

土耳其政府此前也强调,《麦加协定》具有防御性质,不意味着土耳其将派军队进入也门攻击胡塞武装。

在丁隆看来,这种军事承诺与实际避战需求之间的矛盾,决定了《麦加协定》更可能向灵活的安全合作平台发展,而非具备严格军事义务的同盟。

沙特可以借助协议增强集体威慑能力、提高外交谈判筹码;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则能够在不直接卷入战争的情况下,扩大自身在中东安全事务中的影响力。

10月30日,乔杜里表示,《麦加协定》的条款并不排斥接纳新成员。如果其他国家认同共同威慑与地区和平的愿景,也可以考虑加入,但最终决定权在三国政治领导人手中。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此前也曾表达愿意加入这一机制的态度。

不过,丁隆对伊朗正式加入并不乐观。

他指出,三国组建共同防务机制的初衷,确实包含防范伊朗及其地区盟友所带来安全威胁的考虑。伊朗提出入盟意愿,更多是在持续军事压力下改善自身外交处境的举措。

“从当前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三方的共同利益看,伊朗正式加入的可能性实际上很小。”

丁隆认为,三国赴德黑兰主要是为了管控眼前冲突,而非正式讨论伊朗加入军事联盟。沙特与伊朗可以围绕胡塞武装袭击、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等问题开展有限合作,但双方长期积累的地缘利益分歧,仍将阻碍更深入的安全合作。

英国《卫报》10月28日报道也披露,三国与伊朗的会谈涉及结束也门冲突的条件,以及未来地区安全架构。伊朗希望建立将其纳入其中的地区互不侵犯安排,同时减少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

不想再被动卷入战争

除了讨论地区安全合作,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此次访问德黑兰,还承担着推动美伊恢复谈判的任务。

据路透社10月26日报道,一名巴基斯坦官员透露,穆尼尔已向伊朗提出一份试图兼顾美国与伊朗诉求的折中方案。如果得到双方接受,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以及卡塔尔可能成为协议的担保方。

在此次会谈前,穆尼尔已于10月早些时候访问过德黑兰。10月30日,巴基斯坦军方表示,对美伊斡旋取得进展持“谨慎乐观”态度,但也警告,有势力试图破坏缓和局势的外交努力。

为什么巴基斯坦能够在美国、伊朗及海湾国家之间扮演重要角色?

丁隆分析,巴基斯坦既是《麦加协定》的核心缔约方,也是伊斯兰世界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同时,它长期保持着与伊朗的直接外交关系,并与美国维系安全合作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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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巴基斯坦和沙特特种部队在沙特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巴基斯坦媒体

这些条件使巴基斯坦具备了在对立各方之间展开协调的外交空间。

他特别强调,三国联合赴伊朗谈判,不能简单理解为替美国传递信息。

“三国的集体行动,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充当美伊之间的传声筒。”

丁隆认为,地区国家希望借助自身搭建的安全合作机制,参与原本主要由美国和伊朗主导的谈判进程,争取在涉及本地区切身利益的问题上拥有更多主动权。

即使美伊双方在核问题、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和制裁问题上无法立即达成妥协,地区国家仍可以先推动一些具体安排,包括恢复海峡临时通航、管控胡塞武装袭击,以及加强能源基础设施安全保障等。

11月2日,围绕结束美伊战争的外交接触仍在继续,但尚未取得突破。

据路透社报道,一名了解谈判情况的官员透露,伊朗谈判代表已于11月1日离开与卡塔尔调解人员举行的会谈,但双方并非因谈判遇到困难而结束此次接触。目前,一份协议草案仍在有关各方之间传阅,后续可能再次举行会晤。

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盖伊表示,谈判以伊朗9月提出的七步方案为基础,内容涉及解除美国对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锁、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等问题。伊方如今提出,如果达成协议,可以进一步压缩有关措施的实施时间。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此前表示,在达成协议的情况下,霍尔木兹海峡有可能在两天内重新开放,而非最初方案设想的七天。

特朗普则表示,美方在中期选举前不会再次袭击伊朗,近期与德黑兰的外交接触取得了积极进展,但他没有完全排除未来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

美伊能否达成协议仍存在不确定性。对于沙特等海湾国家而言,如果双方再次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部署在本地区的美军基地、港口、能源设施和航运通道都可能再度受到波及。

美国长期是海湾国家最重要的外部安全伙伴,但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后,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能源设施和航运通道也受到战争冲击。对于这些国家而言,继续维持与美国的安全合作,并不意味着可以回避美国与伊朗对抗带来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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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伊朗袭击的美军基地CBS

不过,丁隆并不赞同将《麦加协定》简单解释为美国转嫁安全责任的工具。“《麦加协定》是三国对冲美国安全承诺不确定性的自主行动,并非美国主导的责任转嫁。”

在他看来,美国并未全面退出中东,而是在调整介入方式,从高成本的直接军事介入,转向更多依托地区军事基地、技术优势和盟友力量,让地区国家承担更多安全责任。

沙特等国则试图在保留美国安全支持的同时,通过新的防务合作机制,降低对单一安全保护者的依赖。

“沙特的安全自主和对美依赖并不完全对立,目前是互为补充的关系。”丁隆表示,新的地区安全机制目前还无法取代美国的安全联盟。

11月1日,阿联酋总统外交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在巴林举行的麦纳麦对话会上,也对海湾国家现有的集体防御能力作出反思。

据美联社报道,加尔加什承认,今年战争期间,海湾国家主要依靠本国力量或双边合作应对袭击,海湾合作委员会未能形成有效的统一防御。

他表示,海湾国家作为一个整体,没有充分应对这一挑战。

但加尔加什也明确指出,战争使阿联酋与美国的战略关系变得更加重要。阿联酋希望通过外交谈判避免美伊再次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而不是放弃与美国的安全合作。

在地区国家寻求更多安全自主权的同时,建立怎样的自主安全机制,也存在不同思路。

10月26日,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布赛义迪在英国剑桥大学发表演讲,呼吁建立由海湾合作委员会六国、伊朗和伊拉克共同参与的地区安全框架,并以八国签署互不侵犯条约作为重要目标。

布赛义迪认为,长期依赖外部大国限制了海湾国家建立自身集体安全机制的能力。将伊朗排除在外的地区安全架构,也不可能实现持久稳定。

与《麦加协定》强调三国共同防御不同,阿曼的设想更重视地区国家之间的包容性合作。

丁隆认为,这两种机制虽然路径不同,但并非完全无法协调。地区国家可以先围绕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安全、非国家行为体袭击管控等问题达成共识,再逐渐建立互不侵犯及常态化安全磋商机制。

真正的障碍不仅来自外部大国。

“地区内部分裂给域外势力干涉留下缺口。”丁隆指出,沙特与伊朗等地区国家之间长期积累的地缘利益分歧和互信不足,同样限制了地区安全合作。即使没有外部干涉,各方若无法形成最低限度的安全共识,也难以建立稳定的安全秩序。

11月2日,王毅在北京分别会见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副秘书巴盖里和沙特国家安全顾问艾班,呼吁有关各方通过对话谈判化解分歧,推动地区局势缓和。

同一天,到访中国的阿曼苏丹海赛姆也表达了对中国推动中东和平的支持。中国外交部宣布,中东问题特使翟隽将于11月上中旬访问伊朗、阿曼和沙特,开展劝和促谈。

中国近期与伊朗、沙特、阿曼等国密集接触,也让2023年中国斡旋沙伊恢复外交关系的成果再次受到关注。

2023年3月,在中国推动下,沙特与伊朗在北京达成协议,宣布恢复外交关系,并同意探讨重新落实两国此前签署的安全合作协议。

尽管此后中东局势不断恶化,沙伊两国仍保持着官方沟通渠道。

丁隆认为,北京和解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就是为沙特与伊朗保留了直接对话的渠道,使双方即使在地区冲突持续的背景下,仍能够保持高级别接触。

“沙伊未回到断交、敌对的老路上。”

在他看来,地区国家寻求安全合作伙伴多元化,也为中国参与地区安全合作提供了新的空间。中国与巴基斯坦保持密切合作,同时与沙特、伊朗等国维系良好关系,能够通过外交协调、经济合作及互联互通项目,为地区国家自主探索安全机制提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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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17日,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访问德黑兰,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会谈

10月27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表示,中方高度关注中东海湾、红海和非洲之角地区局势,对战事延宕和外溢影响深表关切,近期将派有关特使赴相关地区国家访问,加强沟通,推动各方接触对话、缓和局势。

郭嘉昆强调,中方呼吁有关各方坚持通过对话谈判解决分歧,尽早实现可持续停火止战。

丁隆表示,中国能够为地区国家牵线搭桥、劝和促谈,并通过“一带一路”等合作项目加强各国经济联系,为缓和地区矛盾创造条件。

对于未来的中东安全秩序,他认为,地区国家可以先从航运安全、能源设施保护和冲突管控等具体问题着手,逐渐积累互信。但在现阶段,《麦加协定》等机制仍主要发挥补充作用,难以完全取代美国提供的安全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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