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成娃子,一定要等你妈亲自打开,回家才能拆,记住了没?”
风雪里,大姑瘦小的身躯无比单薄。
那袋顶多十斤的棒子面,袋口被她死死拧了三圈,扎了三道极紧的死结。
后半夜,我妈在煤油灯下,用剪刀剪开了这三道死结。
当面粉洒在旧报纸上,露出底下的两样东西时。
我妈愣了三秒,突然发出一声压抑极深的哀鸣,当场哭死过去……
那一年的冬天,秦岭的雪下得没过了膝盖。
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像刀枪,北风一刮,呜呜地像鬼哭。
我爹躺在漏风的土炕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张嘴咳嗽,吐出来的全是带着黑丝的血。
家里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
我妈把灶膛里最后一点观音土,和着前天在后山扒拉出来的干草根,在锅里搅和成了糊糊。
那东西吃下去坠肚子,拉不出来,顶多能让人多挨个一天半天。
六岁的妹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缩在炕角,像只快要断气的病猫。
“成娃,跟妈走,妈带你去借粮。”
我妈抹了一把眼泪,把我那双破了洞的单鞋用草绳死死扎紧。
我们去的是二姨家。
二姨家在村口,是全村唯一的一户红砖大房,门上还贴着红彤彤的对联。
二姨夫是公社里的干事,家里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
可我们刚走到门口,二姨夫正蹲在门槛上砸吧着旱烟,斜着眼瞅着我们。
“哟,这不是清秀吗?大冷天的,带个拖油瓶上哪要饭去?”
二姨夫的话,像冰水一样往人脖子里灌。
我妈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冰渣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姐夫,二妹,国力快不行了,娃也饿了三天了,求求你们,借我们十斤棒子面吧!等开春下地,我当牛做马也还你们!”
我妈一边哭,一边在雪地里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二姨踩着一双锃亮的高筒胶鞋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羽绒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妈。
“姐,不是我们不借。你家那个是个无底洞,借了面,你们拿什么还?”
“再说了,我家的面那是精贵东西,喂狗狗还摇尾巴呢,借给你们,能听个响不?”
这时候,屋里飘出一股子纯正的猪油焖饭香。
我闻到那香味,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肚子咕噜噜地叫。
二姨冷笑了一声,转过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油腻腻、漂着烂菜叶的刷锅水。
“想吃饱?行啊,把这碗水喝了,我就给你家两抓棒子面。”
话音未落,她手一扬,那一碗冰凉刺骨的刷锅水,猛地泼在我妈的布鞋上。
我妈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眼里的光彻底熄了。
“这人呐,不落难一次,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人还是狗。”
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妈,我们走!我们不求这畜生!”
我拼命地把我妈从地上拉起来。
二姨夫在后面往地上啐了一口:“穷鬼,活该饿死在炕上。”
回到家,大队部的催粮大喇叭还在村头扯着嗓子喊,像催命符。
我爹在炕上拉着我妈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别……别求他们了。我死就死了,别让娃跟着丢脸。”
我妈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突然,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绝然。
“成娃,你去你大姑家跑一趟。”
听到“大姑”两个字,我的心抽了一下。
大姑是全村最穷、最受气的人。
大姑父当年修水库砸断了腿,一躺就是十年。
家里还有一个智力不足、整天流口水的傻堂哥。
大姑自己整天蓬头垢面,在地里拼了命地干,也只够勉强糊口。
“妈,大姑家自己都吃不饱,我们去,不是逼她绝路吗?”
“去吧。”我妈叹了口气,“你大姑是个心热的。要是有,她不会看着你爹死。”
我看着炕上快要不行的爹,咬了咬牙,提了个破麻袋就冲进了风雪里。
去大姑家的路有十里地,全是要命的山路。
雪越下越大,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萝卜。
我的鞋底早就磨穿了,冷风像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脚趾头。
走到半路,我的双脚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只机械地往前迈。
突然,路边的灌木丛里窜出两只饿得眼睛发绿的野狗。
它们死死盯着我,嘴里流着哈喇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吓得浑身发抖,一脚踩空,直接摔进雪坑里。
手掌在尖锐的石头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积雪。
野狗闻到血腥味,兴奋地作势要扑过来。
我顾不上疼,顺手抓起一根粗木棍,在雪地里疯狂地挥舞。
“滚!滚开!”
我歇斯底里地吼着,眼睛通红,像个发疯的小兽。
也许是被我这股拼命的狠劲吓退了,野狗夹着尾巴溜走了。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我摸到了大姑家那间随时都会塌的破草房前。
破木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我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雪地的反光,我看见大姑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硬邦邦的冰块在啃。
大姑父躺在黑暗的土炕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大姑……”
我沙哑地喊了一声。
大姑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冰块掉在地上。
“成娃子?你怎么来了?”
她急忙跑过来,用那双粗糙得像松树皮一样的手抓住我。
一摸到我的手,她惊呼了一声:“哎呀,这手怎么冻成这样?还有血!”
大姑赶紧把我拉到灶台边,往里面添了几根干柴。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布满风霜、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的脸。
“家里……家里断粮了,我爹快不行了。”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大姑听完,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大姑父在炕上虚弱地喊:“是成娃子来了吗?咳咳……秀兰,把家里那点……拿出来……”
大姑眼眶红了,她死死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屋角那个上了锁的破木柜。
傻堂哥在一旁傻笑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沾着泥土的红薯,递到我面前。
“弟弟……吃……甜的……”
我看着那半个生红薯,鼻尖一酸。
大姑在柜子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拖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口袋。
她把口袋提到灶台前,背对着我,手在里面不停地捣鼓着什么。
屋里很黑,我看不清她的动作,只听见一阵阵细微的摩擦声。
“大姑,要是没有,就算了。”
我看着那个干瘪的口袋,心里有些不忍。
大姑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
“胡说什么。再穷,也得给你爹留口气。”
她用最粗的麻绳,把口袋扎得紧紧的。
一连扎了三道死结,手指头都勒出了血印子。
大姑把口袋抱在怀里,红着眼睛,神色极其严肃地盯着我。
“成娃子,这面你抗回去。”
“记住,在路上不管遇到谁,都不要松手。”
“还有,一定要等你妈亲自打开,回家才能拆,记住了没?”
我重重地点头:“记住了,大姑。”
我把面袋斜跨在肩膀上。
并不沉,顶多也就十斤。
但我走出门口,回头看见大姑正站在寒风里,瘦小的身躯显得无比单薄。
夜,彻底黑了。
风雪比来时更猛,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突然,前方亮起了几道手电筒的光。
“哟,这不是王成吗?大半夜的,上哪偷东西去了?”
二姨家的表哥王强,带着几个村里的地痞,不怀好意地拦在路中央。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背上的面袋往怀里紧了紧。
“让开,我要回家。”我冷声道。
“回家?背上背的什么宝贝?让哥几个瞧瞧。”
王强上来就要扯我的面袋。
“别碰它!”我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推开他。
王强没防备,被我推了个趔趄,顿时恼羞成怒。
“妈的,给脸不要脸!给我抢过来!”
几个地痞一拥而上,对我拳打脚踢。
我死死地把面袋护在身下,任凭拳头和木棍落在身上。
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嘴里一股咸腥味。
一个人用力去拽我的面袋,我看着他的手,猛地张嘴,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指。
“啊——!我的手指!”
那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捶打我的头。
我就是不松口,血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来。
王强见状,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疼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在天旋地转中,我唯一的意识,就是用双手死死抱住那个面袋。
山坡下是厚厚的积雪,救了我一命。
我挣扎着爬起来,摸了摸怀里的面袋。
还好,袋子没破。
那三道死结,依然紧紧地扣在一起。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妈正坐在门口,一看到我,急忙扑了过来。
“成娃子!你怎么弄成这样?血,全是血!”
我把怀里的面袋往她怀里一塞,声音微弱。
“妈,大姑给的……她说,必须你亲自拆……一定要回家才能拆……”
说完这句话,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刺鼻的香气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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