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条电话,两个人描绘出两种不同的画面。特朗普在媒体面前高调表示双方已经提出了新的协议构想,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宣布协议达成的消息。卡尼的公开表态中没有提到任何时间表,只把重点放在了工作团队未来数周的接触机制上。一方急于求成,另一方则退回程序防线之中,这样的差距说明双方对于这次通话的看法完全不同。美方想要的是马上得到的政治利益,而加拿大方则担心的是草率让步所造成的长期后果。

卡尼给后续谈判定下的规矩,值得一字不差地去读。把保持本国工人就业、降低民众生活成本、维护国家主权这三条作为不可动摇的底线,并且并列起来。就业、物价都是经贸谈判中的常规要求,主权二字出现在经贸谈判的声明中,分量大不相同。此时卡尼把这条底线挑出来,就等于告诉外界,美国之前摆在桌面上的要求已经触及到了一个邻国不能退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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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套讹诈的荒谬之处,特朗普反复提到的亏损论就是最好的切入点。他又一次抱怨说,在过去的70年甚至75年里,美国一直在做赔本的买卖。把国际分工中的正常贸易逆差说成是被邻国占了便宜,这样的想法忽略了现代产业合作的基本事实。加拿大长期以来向美国输送平价能源、电力和汽车产业链的关键零部件,已经深深地融入到北美制造业网络中。美方一边享受着互补的好处,一边把账面逆差包装成被剥削的证据,算盘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把这套算法当作谈判的前提的话,即使双方达成了协议,也只是空中楼阁。华盛顿一方面降低本土工业的成本来减轻通货膨胀的压力,另一方面在国内煽动民粹情绪。不管怎样写,都只是在账本上移动数字而已。逆差被看作是原罪的思想不变的话,即使现在签订了协议,一旦国内政治环境发生变化,白宫也会制造新的理由来推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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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深思的是渥太华在台面上下所做的事情。在两国领导人的通话期间,加拿大外长阿南德就中等强国外交的设想进行了公开阐述。她表示,加拿大需要加强同除美国之外其他国家的经济和安全联系,摆脱对单一外部力量的过度依赖,并提出在未来10年内将非美市场贸易额翻一番的目标。外长的这一表态和总理的温和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清楚地表明渥太华已经为谈判再次破裂做好了准备。

一方面要保持接触以防止关系失控,另一方面要向外突围寻找替代市场,这样一套双轨布局就等于给美方的乐观预期投了一张不信任票。加拿大出口长期受制于美国市场,因此渥太华在每次争端中都处于不利地位。一连串的关税大棒、主权羞辱把这种安逸给打破了。重构经贸版图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开拓新的市场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把国家的前途全部押在一位喜怒无常的伙伴身上,所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既然双方都有戒心,那么两国为什么又会回到谈判桌前呢?其实双方都希望得到一个战术上的喘息。对于华盛顿来说,中期选举在即,关税战带来的反噬越来越严重,边境各州的汽车和钢铁供应链受到阻滞而产生不满情绪,白宫需要缓解一下姿态来减轻选情的压力。对于卡尼来说,高关税给经济带来的损失以及民众对生活成本上涨的担忧也迫使政府继续进行对话。双方重新接触,并不意味着分歧已经解决,而是双方都希望通过对话来拆除国内政治上的地雷。

更糟糕的是,依靠通话来维持的平衡本身就会消耗掉政治资源,每次延期、每次含糊其辞的表态都会被市场和国内舆论放大为新的不确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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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账法还存在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关税时而高起,时而低落,跨境供应链也就跟着政治周期一再计算成本,投资决策被日历所束缚,最终受苦的不只加拿大的出口商,还有依靠这条链条的美国工厂。

依靠体量优势在短期内可以得到一些让步,但是透支信誉的做法迟早会消耗掉最后一丝耐心。一个自认为强大的国家把经贸规则当作可以随意剪裁的工具,把邻国的忍让当作可以予取予求的筹码,同盟的基础也就开始动摇了。接下来要看的是渥太华能不能摆脱对美国的单一依赖,以及华盛顿在下一次内部焦虑爆发的时候又会找什么新的理由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