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以后,一个红军军长回村当了村长;他的政委,进了林场当副科长。
往前数十六年,他们都站在红十七军的军部里。
湖北通山黄石洞,山路窄,林子密。红三师、河北师、赣北师三个番号摆在一起,军长张涛,政委方步舟,副政委兼参谋长叶金波。
那一年,是一九三三年。
红十七军这个番号,出现得很短。
短到许多人后来只记住了一个反差:军长和政委都没有走到革命胜利那一天。一个离队进了国民党部队,回乡后当了村长;一个投敌后又率部起义,新中国成立后当了科长。
这不是寻常结局。
张涛原名张高寿,湖南祁阳人,早年在唐生智部队里当兵。北伐时,他随军打过武昌,后来在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六军二师四团教导队,遇见了黄克诚。
一个老行伍,一个做政治工作的共产党人。
黄克诚看重张涛能打,张涛也从黄克诚那里接触到革命道理。一九三〇年春,两人从武汉动身,到湖北阳新参加红军。
到了红五军五纵队八大队,张涛任大队长,黄克诚任政委。
这搭档,很扎眼。
那时的鄂东南,枪少,人杂,队伍常常今天扩充,明天就要打仗。张涛有战场经验,敢冲敢拼。围攻长沙时,他受了重伤,被送到后方养伤。
伤好以后,他没有回到原来的轨道,而是去了湖北一带做武装工作。
再往后,他当过红十六军副军长。
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红十七军在通山隐水黄石洞成立,张涛成了军长,兼红三师师长。
这时站在他身边的政委方步舟,来头更深。
方步舟原名项升平,湖北大冶人。早年受进步思想影响,考入黄埔军校,参加过南昌起义。起义队伍南下后,他又回到湖北,在阳新、大冶一带恢复组织、发动群众、组建武装。
鄂东南最早的红色武装里,就有他的身影。
他不是后来才冒出来的人。
一九三〇年前后,阳新、通山、大冶、咸宁等地的游击队、赤卫军汇到一起,红三师的基础一点点打出来。全团六百多人,枪只有七十多支。
枪少,人要往前冲。
红十七军成立时,湘鄂赣方面给它的任务很重:以鄂东南为根基,向南发展,巩固根据地,配合反“围剿”。
可军番号刚挂起来,苦仗就来了。
一九三四年一月,红三师参加第五次反“围剿”。通山王文驿一战,部队遭遇国民党军七个旅伏击,损失很大。
数千人的队伍,战后只剩六百余人。
这数字,像一把刀。
张涛被撤职。叶金波、张向明等人被隔离审查。红十七军内部被迫收缩,河北师并入红三师,赣北师余部又同抽调出的战士编成独立团。
很快,独立团又遭叛徒告密,被围。
团长王武之牺牲,政委袁凤鸣被俘后就义。
红十七军的番号,也走到了尽头。
一九三四年六月,湘鄂赣边境红十六师余部与红七团合编,恢复红十六师建制,徐彦刚任师长,方步舟任政委。红十七军这个名字,从队伍序列里撤了下来。
军长张涛,从此淡出。
政委方步舟,还要继续往前走。
一九三七年初,红十六师在鄂东南山区坚持游击。部队与湘鄂赣省委方面会师后,对下一步行动发生分歧。方步舟受到批评,职务也发生变化。
二月二十一日早晨,他借察看地形离开。
他投向了国民党方面。
更严重的是,他熟悉部队情况和行动计划。随后,傅秋涛等率部转移途中,在铜鼓虎坳一带遭伏击,损失很大。
这是方步舟一生绕不过去的一页。
他后来当过国民党方面的游击司令,也组织过抗日武装。抗战期间,他同共产党地下组织有过接触,还曾保护地下党员脱险,因此被国民党方面以罪名拘捕,出狱后在汉口谋生。
一个人走错一步,未必马上停下。
可那一步,已经留下血痕。
一九四八年,国民党方面的刘培初找到方步舟,委任他为绥靖总队副总队长兼第六大队队长。这个队伍后来调往宁波,担负溪口外围警戒。
方步舟这时已在寻找回路。
他对身边人表示,愿意回共产党“老家”来。
一九四九年四月,起义计划泄露,形势骤然紧张。方步舟当即带部向四明山解放区前进。雨夜泥泞,队伍边走边撤,断后部队同追兵接触。
最后,一千余人到达四明山,同游击队会合。
这支队伍后来被称为“光明部队”,参加过地方战斗,并编入解放军序列。
方步舟本人,被送去处理。
陈毅主持讨论后,对他的结论是:将功折罪,既往不咎。
但还有一句更重:可以分配工作,不能再入党。
门开了半扇。
一九五〇年,方步舟被安排到安徽宣城农场任副场长。后来又调到南京青龙山林场,任副科长,也做过党史资料整理工作。
他写下《红十六师历史》《鄂东南革命斗争史》等材料。
纸上写的,是他曾亲历的山地、部队、枪声;纸外压着的,是那年二月二十一日以后再也抹不掉的身份。
方步舟活到一九九〇年。
张涛的后半生,比他安静得多。
抗战期间,张涛隐瞒了过去经历,进了国民党部队。因他会打仗,也有老兵底子,后来做到营长。
可他没有显出靠出卖旧部换前程的痕迹。
解放战争后期,国民党军连连败退。张涛不愿再跟着走,回到湖南祁阳老家,重新做农民。
新中国成立后,乡里土改,他表现积极,群众选他当村长。
一个曾经的红军军长,坐在村里的桌边,处理田地、粮食、乡亲纠纷。
这画面太反常。
后来他递交入党申请,组织调查他的历史。张涛曾任红十七军军长的身份被查出,离队并加入国民党部队的经历也摆到案上。
入党申请没有通过。
村长也当不成了。
但组织调查后,没有按叛徒罪行追究他。结论落在另一处:他擅自离开队伍,进过国民党部队,但没有查出出卖同志、出卖组织的事实。
这是他和方步舟最大的不同。
后来黄克诚听说张涛的情况,提出当地可在生活上给予适当照顾。张涛往后就留在祁阳乡间,靠补助和劳作过日子。
曾经一个军,一个政委。
一个人绕了一大圈,最后在林场办公室里做副科长;一个人退回乡村,在祁阳的田埂边慢慢老去。
红十七军的番号早没了。
黄石洞的山风还在。那张短短的红军序列里,张涛和方步舟两个名字并排写过,也分开承受了各自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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