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捐献同意书撕成四瓣,扔在父亲脚边。
他跪在护士站前面,对着围观的人喊闺女你救救你弟,眼睛却瞟着医生办公室。
弟弟在病房里喊姐,声音劈了。
后妈拉着胡光远退到墙角,胡光远低头刷手机,催收电话又打过来了。
三天前我还在跑前跑后办术前手续,直到在弟弟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最底下压着一张“放弃继承声明”,签名处是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父亲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说房子是他的爱给谁给谁。
我说行,肾也是我的,爱捐不捐。
01
王俊杰是在车间里倒下去的。
上午十点来钟,正往传送带上搬零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在铁架子上,额头磕出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工友把他送到厂医院,大夫一看化验单就变了脸色,让赶紧转大医院。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排下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表。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接起来对方说是俊杰的工友。
我听完手就开始抖,鼠标点了两下都没点中保存键,干脆拔了电源。
打车到市二院急诊科,远远看见俊杰躺在推车上,额头贴着纱布,脸白得像张纸。
他看见我就咧嘴,说姐没事,就是贫血。
我没理他,直接找大夫问。
大夫把化验单递过来,肌酐八百多,肾小球滤过率不到十五。
我听不太懂,但最后一句听明白了:尿毒症,晚期,得尽快肾移植。
我在诊室门口站了有两分钟。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输液架的护士,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个老太太蹲在墙角啃烧饼。
消毒水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俊杰从小身子就结实,连感冒都少有。去年过年他还扛着两袋面爬六楼,气都不带喘的。这病来得太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父亲是下午到的。
后妈胡婷跟在他后面,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刚烫过,小卷卷得齐整。
她一进病房就红了眼圈,拉着俊杰的手说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转头又问护士透析一次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
父亲站在床边,手搭在俊杰肩膀上,半天没说话。我注意到他退休以后头发白了一大片,后脑勺那块都快秃了。
大夫过来谈方案,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我当场抽了血,父亲也抽了。后妈在旁边问,抽血疼不疼。胡光远没来,说在跑业务,走不开。
一周后配型结果出来。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的各项指标都合适,可以捐。父亲的血型对不上,想捐也捐不了。
我拿着报告单在医院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对面是住院部大楼,窗户一格一格的,有人晾着病号服,有人趴在窗台上抽烟。
我想起俊杰六岁那年,我八岁。
父亲加班没回来,我把他的饭碗碰洒了,他替我挨了一顿骂。
第二天他举着两毛钱跑回来,说姐,给你买冰棍。
回家跟谢俊驰商量。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又敲。最后说,你定,家里有我。我说那得请长假,女儿得送婆婆家。他说行。
我给父亲打电话。他说太好了,你救救你弟。电话那头后妈插了句嘴,我没听清。父亲又说,你明天来医院一趟,大夫说有些手续得提前办。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后妈那句我没听清的话,语气挺高兴的,跟平时不大一样。当时没往心里去。
02
术前检查一项接一项,抽了七八管血,做了两回彩超,还背了一天动态心电图。
我跟公司请了两个月长假,主管不太乐意,话里话外说我这一走活没人干。
我说要不我辞职。
他立马批了。
女儿送到了婆婆家。
小丫头走之前抱着我的腿不撒手,说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说等舅舅好了就来。
她问舅舅怎么了。
我说舅舅肚子里有个小怪兽,妈妈要去帮忙打怪兽。
俊杰情绪一直不好。
透析做了几次,人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有天我给他擦身子,他忽然抓住我手腕,说姐你别捐了,我不想拖累你。
我把毛巾往盆里一摔,说你少说这种屁话。
他就不吭声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我知道他哭呢,装看不见,端着盆出去倒水。
走廊上碰见护士,问我病人情绪怎么样。
我说还行。
护士说多开导开导,透析病人抑郁的多。
父亲来得比以前勤了。
以前一个月打不了一个电话,现在隔天就往医院跑。
后妈也跟着来,还炖了两回排骨汤,拿保温桶拎着,一进病房就张罗着让俊杰趁热喝。
俊杰喝两口就搁下了,说没胃口。
后妈也不恼,笑眯眯地把桶收好,说下回少炖点。
可她的眼睛不看俊杰。
往医生办公室瞟,往护士站瞟,往父亲手里的文件袋瞟。
有一回我撞见她站在走廊拐角打电话,声音压得低,看见我就挂了。
脸上立刻堆出笑,说正跟亲戚借钱呢,俊杰这病得花不少。
我说不用借,我这儿有。
她摆摆手,说你们小家也不宽裕。
父亲找我要身份证复印件。
说给俊杰办大病补助,得直系亲属的证件。
我包里正好有一张,给了他。
后妈在旁边说,你爸办事你还不放心。
我说放心。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谢俊驰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他正给女儿视频,头也没抬,说哪儿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就是后妈突然这么殷勤,瘆得慌。
他说你别多心,兴许人家就是觉得以前做得不够。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琢磨。
03
术前一周,我炖了锅红烧肉给俊杰送去。
他打小就爱吃这个,我妈在世时一个月做一回。
我妈走了以后,我学着做,味道差得远,但他每次都说好吃。
到医院门口碰见父亲从行政楼出来。他走得急,差点跟我撞上。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往身后藏的动作特别明显,胳膊肘子都扭到背后去了。
我问是什么。
他说体检报告,厂里退休职工每年都检。
我说你体检跑行政楼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走错了,找厕所找到那边去了。
我没追问。
他走得飞快,说去给俊杰买点水果。
俊杰吃了两块红烧肉,第三块夹起来又放下了。
说姐,以后别做了,费事。
我说你少废话,能吃几块吃几块。
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没咧开就收回去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坐了一会儿,他说姐你以后别老来了,医院不是好地方,细菌多。
我说你现在嫌弃我了。
他说不是,你也有家有口的,不能光围着我转。
我嘴上说行行行,心里听着不是滋味。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病了以后老往外推人。
晚上帮他整理床头柜,找医保卡去结透析的账。
床头柜里塞得乱七八糟,有一次性筷子、纸巾、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件脏T恤团成一团。
我一样一样往外掏,手指头碰到个牛皮纸袋,硬邦邦的,塞在最底层。
我捏了捏,里头像是文件,还有硬壳本子。
当时以为是父亲的体检材料落这儿了,没打开,顺手又塞回去了。
现在想起来,那袋子上印着“市房产交易中心”几个红字,我其实看见了,就是脑子没往那儿转。
从医院出来,我给谢俊驰打电话,让他去接女儿。
他说接了,正吃炸酱面呢。
电话那头女儿喊妈妈,问舅舅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
挂了电话我在公交站台站了半天,风挺大,吹得站牌上的广告纸哗哗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后妈最近的反常。
以前她见了我客气归客气,但从来不主动张罗事。
这回俊杰生病,她跑得比谁都勤。
可每次来医院,她跟俊杰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跟父亲嘀嘀咕咕的时间倒比什么都长。
有一回我推门进去,他俩正凑一块看手机。看见我就锁了屏,后妈说正查吃什么对肾好呢。我当时信了。
现在回想,那时候就有苗头了,只是我不愿意往坏处想。
毕竟是一家人,俊杰还病着,谁有心思在这时候动歪脑筋。
正常人不会这么干。
可惜我父亲和那个后妈,都不是正常人。
04
术前三天,大夫让我把俊杰的身份证号报过去,办住院手续的尾款结算。
我翻床头柜找户口本复印件,又把那个牛皮纸袋拽出来了。
这回袋子口是松的,里头东西露出一截白纸边。
我抽出来一看,第一张是房产过户登记表。
市房产交易中心的抬头,填得规规矩矩。
转让人王德昌,受让人胡光远。
房屋地址是城关镇老街坊巷十七号,我家老房子。
我翻到第二页。公证书,证明双方自愿交易。第三页是赠与协议,写得更明白,王德昌自愿将上述房产无偿赠与胡光远。
日期戳得清清楚楚,就是我签捐肾同意书那天。
我又从袋底摸出一张纸。
标题是“放弃继承声明”,内容是我自愿放弃对上述房产的继承权。
签名处三个字,王梦瑶。
我盯着看了半天,那个“梦”字写得特别大,“瑶”字最后一笔往上翘。
我写字从来不上翘,我写字慢,每一笔都摁得实。
手开始抖,纸边哗哗响。我把文件塞回去,坐回陪护椅上。俊杰在睡觉,呼吸声重一阵轻一阵。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对面楼顶有只麻雀蹦来蹦去。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当律师的大学同学发消息,拍了照片过去。
过了十来分钟,她电话打过来了。
问清楚情况以后,她说了几点:第一,房子是我爸我妈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妈去世以后没留遗嘱,子女有法定继承份额,我爸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第二,那张放弃继承声明的签名如果是我爸代签的,属于伪造,法律上无效。
第三,但是,她说,你要打官司就得跟你爸撕破脸,而且时间短不了,你弟等得起吗。
最后这句话戳在我心口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给俊杰倒了杯水,等他醒了递过去。
他迷迷糊糊喝了两口,问姐几点了。
我说三点。
他说你回去吧,我睡会儿。
我说行。
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俊杰侧躺着,肩膀支棱着骨头,被子陷下去一个坑。
我攥了攥兜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律师同学最后发来的那句话:你想想清楚,有些事比房子要紧。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钟头。
想我妈,想她活着时常说的话。
她说梦瑶啊,你爸心软,耳根子更软,你得多长个心眼。
我当时觉得她多虑,我爸再软也是亲爸,还能坑自己闺女不成。
现在我知道了,亲爸不坑闺女,后妈坑。可我爸由着后妈坑闺女,这比后妈亲手坑还让人心寒。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父亲那儿。
05
进门的时候,父亲和后妈正在吃饭。
电视开着,放的本地新闻,声音不小。
桌上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后妈看见我进来,筷子停在半空,随即笑着说梦瑶来了,吃了没。
我把牛皮纸袋往茶几上一倒,三份文件摊开,那张假签名单独摆在最上面。
父亲嘴里还嚼着饭,看见那些纸,嚼东西的动作就停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饭咽了。
我问,怎么回事。
父亲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擦完又擦了一遍,纸巾揉成团,在手里攥着。
后妈站起来收碗,说你们聊,我去厨房。
我说你坐着,这事跟你有关。
后妈看了父亲一眼,又坐回去了。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随时准备起身的样子。
父亲说,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我说那签名呢。他愣了一下。我说放弃继承声明,我的名字谁签的。父亲不看我,看茶几上的杯子,说反正你嫁出去了,房子你也用不着。
我问他,我妈走的时候怎么说的。父亲脸涨红了,说你妈都走多少年了提她干什么。我说我妈说这房子将来有我一份,你当时在场,你没吭声。
后妈这时候开口了,说梦瑶你别闹,你爸也是为这个家好。
你弟看病不要钱啊,光透析一个月就好几千。
我说我弟看病我出钱了,我出了两万了,你出多少。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父亲接过去说,光远他欠了点钱,催得急。房子先过户给他,他拿去抵押贷款,等周转开了再还回来。我说这话你自己信吗。父亲又不吭声了。
我低头看茶几上那张假签名。我爸念过初中,写字一笔一画的,“瑶”字那一撇一捺写得跟小学生似的。他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说,俊杰知不知道这事。父亲说你别告诉你弟,他病着呢,受不得刺激。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那声音干巴巴的。我说你还知道俊杰病着呢。
后妈这时候说了句,梦瑶你这话说的,你爸又不是不疼俊杰。
我说疼俊杰就把房子给胡光远?
她脸拉下来了,说那房子以后还不是你爸说了算,光远就是借来用用。
我说胡光远人都不来医院,借房子倒跑得挺快。
父亲拍了一下茶几,说行了行了,吵什么吵。然后跟我说,这事我办都办了,你闹也没用。我说行,我知道了。转身就走。
父亲在后面喊我,说明天去医院别忘了,大夫说还有几项检查得做。我没回头,说忘不了。
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楼下有人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跑过去。
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谢俊驰打电话,说房子过户给胡光远了,签名是假的。
他沉默了好几秒,说回来再说。我说不回去了,我直接去医院。他说这么晚了你到医院能干什么。我说我看看俊杰。
到医院已经快十点了。
俊杰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有点意外。
我说路过,来看看你。
他哦了一声,说姐你脸色不好。
我说累的。
他放下手机,说姐你坐。
我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橘子,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没吃,在手里攥着。他说姐你有心事。我说没有。他说你骗人。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姐,不管出什么事,你别瞒我。我说赶紧睡你的觉,明天还得抽血。
出病房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他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侧着身子蜷着。
我轻轻带上门,走到护士站。
值班护士认识我,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明天我来办点事。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想好了。不捐了。一分都不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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