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人挤人,朵朵拽着我往玩具店跑。
刚拐过扶梯口,迎面撞上个抱孩子的男人,奶粉渍糊了那小女娃半边脸,哭得嗓子都劈了。
男人往后躲,后头跟上来个歪着身子的老头,左手挎着,走路一瘸一拐。
我认出来了,魏睿翔,还有他爸魏宝山。
老头盯着魏睿翔看了一阵,忽然冷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多亏你当年跑得够快啊。”魏睿翔脸刷地白了,抱着孩子退了两步。
朵朵扯我衣角:“姥姥,那个爷爷为啥说跑得快?”我没接话,鼻子里全是尿不湿的酸味。
01
产房外头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照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后腰硌得生疼,椅子腿底下垫着半张旧报纸,一动就沙沙响。
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混着隔壁病房飘出来的小米粥味儿,我胃里一阵翻腾。
护士推门出来喊家属,说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我噌地站起来,膝盖撞上前头的铁架子,疼得我龇了下牙。
马春燕坐在对面那排椅子上,怀里抱着个不锈钢保温桶,桶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来回折腾了四五遍。
护士又喊了一嗓子,她才慢腾腾站起来,保温桶往旁边垃圾桶盖上一墩,咣当一声,盖子震得弹起来又落回去。
“生了个啥?”她问。
护士说女孩。
马春燕脸上那层笑模样跟揭面膜似的,一下撕干净了,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皮子耷拉下来。
她扭头就走,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越敲越远,拐过走廊尽头那个弯,声儿都没了。
保温桶还在垃圾桶盖上搁着,桶壁烫手,里头是她炖了一上午的红糖小米粥,枣香味儿顺着盖子缝往外冒。
张鑫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上来,递给我一瓶,朝楼梯间那边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魏睿翔从楼梯间探出半个脑袋,手机贴在耳朵上,嘴皮子动得快,脚步没往前挪。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知道了知道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跟卡了带似的。
张鑫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这小子在里头蹲了快半个钟头了。
张雨馨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脸色跟床单一个色号,嘴唇干得起皮。
她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问她妈呢。
我说你婆婆家里有事,先回去了,晚点再来。
张雨馨没再问,把脸别向窗户那边,下巴绷成一条线。
窗外头有棵老梧桐,叶子让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响个不停。
魏睿翔过了快一个钟头才进来,手机揣兜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蹭了一手灰。
他往床边一坐,张雨馨问他妈说啥了。
他说没啥,让你好好歇着。
张雨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珠子一动不动,魏睿翔把脸转开,去拨弄床头柜上的婴儿床,手指头戳了戳朵朵的小被子角,又缩回来,跟那被子烫手似的。
张鑫在医院楼下抽了根烟,上来跟我说,刚才拉了个乘客,聊天说城郊要修快速路,张家老宅那一片可能要占。
我说没影的事,别瞎琢磨。
张鑫搓了把脸,说也是,等真贴了公告再说,现在嚷嚷出去让人笑话。
那会儿谁也没往心里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出院那天马春燕没来。
魏睿翔叫了辆网约车,把张雨馨和朵朵塞进后座,自己坐副驾驶。
一路上他手机响了三回,每回他都按掉,不接。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好几眼,魏睿翔把脸扭向车窗,假装看外头的树。
张雨馨抱着朵朵,看着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没说话。
我坐在后头张鑫的出租车上跟着,到魏家楼下才拐弯去拉活。
张鑫把车停路边,看着我扶张雨馨上楼,半天没动地方,烟抽了半根又掐了。
02
魏家那套房子是两室一厅,马春燕住主卧,小两口住次卧。
朵朵的小床支在窗户边上,我买的,松木的,散着淡淡的木头味,床头上挂着个布艺摇铃,一动就叮当响。
张雨馨出院第三天我过去送鸡汤,拿钥匙开的门,一进屋就听见马春燕在客厅跟人视频,声音敞着,半栋楼都能听见。
“生了个丫头片子,六斤多,瘦得跟猫崽子似的,哭声都不响。”
我站在玄关那儿,手里保温桶的提手勒得手指头发紫,指甲盖都压出印子来。
张雨馨从厨房出来,端着碗剩饭,上头卧了个荷包蛋,蛋边煎糊了一圈,黑黢黢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妈你咋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我把鸡汤搁桌上,掀开马春燕那屋的门帘子。
她手机往沙发上一扣,脸上堆出笑来,说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
我说春燕,雨馨坐月子,你让她自己热剩饭吃?
马春燕脸一拉,嘴角撇到腮帮子,说她自己嘴刁,我做的饭她嫌油大,嫌咸了淡了,我伺候不起。
张雨馨在厨房那头喊,妈你别说了,我吃啥都行。
我忍了忍,把鸡汤倒碗里端给张雨馨。
她接过去喝了两口,眼泪啪嗒掉碗里,自己拿袖子一抹,说妈你回去吧,别跟她吵,吵完了她还得找我撒气。
我出了门没走远,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半个钟头,花坛里种着几棵蔫头耷脑的月季,花瓣上全是灰。
张鑫打电话问咋样,我说不咋样。
后来张雨馨跟我说,我走之后马春燕把客厅电视开到最大声,指着厨房骂了一下午,说谁家娶媳妇不是奔着传宗接代来的,生个丫头还有脸喝鸡汤。
张雨馨在屋里抱着朵朵,把门关严实了,朵朵在怀里睡得打小呼噜,啥也不知道。
魏睿翔晚上回来,马春燕把他拽进主卧关上门,说了快一个钟头。张雨馨贴着门板听了几句,马春燕声音忽高忽低,说什么“趁早打算”
“不能绝后”,魏睿翔嗯嗯啊啊地应着。他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往床上一躺,后脑勺冲着张雨馨,被子蒙到头顶,一宿没翻身。
张雨馨半夜喂奶,魏睿翔手机搁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
她本来没想看,可那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屏幕一闪一闪的。
她拿起来翻了,是马春燕发的:“趁早离,孩子给她,咱家不能绝后。”
“你李婶给介绍了个姑娘,家里开五金店的,独生女,陪嫁不少。”
“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妈替你说。”
张雨馨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看到天亮。
裂纹从灯座那儿延伸出来,弯弯曲曲一直爬到墙角,像条干了的蚯蚓。
第二天魏睿翔出门前,她问了一嘴,你妈说的那姑娘咋回事。
魏睿翔系鞋带的手停了停,说你别听风就是雨,我妈就爱瞎张罗。
说完拉开门走了,鞋带都没系紧,拖在地上蹭了一楼道灰。
那天下午张鑫跑车路过城郊,看见路边有人在墙上喷红漆,写了个大大的“拆”字,外头画了个圈。
他回来跟我说,老宅那片真动了,墙上都画上号了。
我说那等公告吧,别瞎传,传出去让人笑话。
03
魏家正式提离婚是朵朵满月那天。
马春燕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还炖了只老母鸡,难得没甩脸,还给张雨馨盛了碗汤,汤里的鸡腿特意捞给她。
张雨馨抱着朵朵在喂奶,心里还琢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吃到一半,马春燕把筷子一放,说雨馨啊,你跟睿翔的事,妈想了个章程。
张雨馨说妈你说。
马春燕说孩子归你,房子是我们魏家的,店里账上也没多少钱,睿翔这两年没攒下啥,进货压了不少款。
张雨馨说行。
马春燕大概没想到这么顺,愣了一下,补了一句,抚养费按规矩是给到十八岁,可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一个月拿不出多少。
张雨馨说,不要了。
魏睿翔全程低头扒饭,米粒子掉桌上他捡起来塞嘴里,一粒一粒捡,跟绣花似的。
张雨馨把朵朵往我怀里一递,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
我抱着朵朵跟进去,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手快得很,叠都不叠,一摞一摞往箱子里摁,袜子内衣混一块儿塞。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妈,这家人多待一天我都嫌恶心。
当天晚上张鑫开车来接。
张雨馨抱着朵朵坐后座,行李箱塞后备箱,还有个编织袋搁在脚底下,里头是朵朵的奶粉尿不湿。
魏睿翔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路上慢点”。
张雨馨把车门关上了,关得挺重,咣的一声。
魏睿翔在门口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张鑫说后视镜里看他一直没动地方,后来单元门灯灭了才转身进去。
回老宅那天晚上,张鑫翻箱倒柜找出房产证,红皮儿都磨白了,里头夹着几张发黄的税票。
他说城郊修路的事定了,摸底登记的人下礼拜来,到时候咱这院子按面积算。
张雨馨哄睡了朵朵,坐客厅里说,爸,妈,这房子是你们的,拆迁的事你们做主,我不惦记。
我就一个要求,帮我带朵朵,我出去找活儿,挣多挣少我自个儿扛。
第二天她就去人才市场了,回来的时候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拿针挑了,贴了创可贴,第二天又去。
会计证她大学时考了一半没考完,课本还在,从床底下纸箱子里翻出来,书脊都压扁了。
晚上哄睡朵朵就在餐桌上摊开书,台灯拉得低低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朵朵夜里醒两回,她起来喂奶换尿布,再坐回去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书页,印了一脸字,第二天早上照镜子自己乐了半天。
04
转过年开春,朵朵四个月。
张雨馨在商贸公司找了个出纳的活,工资三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八。
她算了一笔账,奶粉尿不湿一个月一千出头,剩下的交给我当伙食费。
我说不用,你攒着以后用。
她非给,我就收了一千,剩下的趁她不注意塞回她包里,过两天她又给塞回来,夹在朵朵的尿不湿袋子里。
这孩子,随她爸,倔。
魏睿翔那边,离婚刚俩月就办了酒。
马春燕在席上跟亲戚说,新媳妇李瑾萱家里开五金店,陪嫁了一辆小货车,以后店里进货方便。
有人问前头那个生了个啥,马春燕嘴一撇,说丫头片子,随她妈去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隔壁老周家媳妇跟我说的,她跟魏家沾着远亲,去喝了喜酒。
我听完没吭声,把手里择的韭菜往盆里一扔,去阳台站了会儿,阳台上晾着朵朵的小衣裳,风吹得袖子一甩一甩的。
张雨馨把朵朵的户口迁回老宅,改姓张。
办手续那天派出所户籍警问孩子父亲呢,张雨馨说出去了,联系不上。
户籍警看了她一眼,低头翻了翻材料,没多问,章一盖,完事。
张雨馨出来给我打电话,说妈,改完了,张朵朵。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拿手背蹭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那年冬天朵朵半夜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小身子烫得跟火炭似的。
张鑫出夜班车,电话打不通。
张雨馨拿毯子裹着朵朵往医院跑,我跟着,棉鞋都没换,趿拉着就出了门。
急诊排了四十分钟队,朵朵烧得迷迷糊糊,小身子在我怀里打哆嗦,嘴里含含糊糊叫妈妈。
张雨馨蹲在走廊墙根底下,拿手背贴朵朵额头,一遍一遍地贴。
护士喊号的时候她站起来太快,眼前一黑,扶了一把墙,站稳了又往前走。
打上点滴天都快亮了,朵朵体温退下来,睡得安稳,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了。
张雨馨坐在陪护椅上,拿手机翻会计考试的成绩,差四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椅背硌得后脑勺疼。
我说你歇歇吧,别把自个儿逼太紧。
她说没事,心里有数,下半年再考。
开春之后张雨馨把朵朵白天搁我这儿,晚上接回去。
朵朵会坐了,会爬了,扶着沙发能站起来了。
张雨馨每回接她,朵朵都扒着门框不撒手,嘴里喊奶奶奶奶,张雨馨假装生气,说我是妈妈,朵朵就嘎嘎乐,扑过来抱她腿。
魏家那边没人来看过朵朵,一回都没有,电话也没一个。
05
夏天的时候张雨馨考过了。
成绩出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说妈,过了,六十七分。
我说好好好,晚上给你包饺子。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又吸了下鼻子,说妈,我先上班,下班回去说。
挂了电话我站厨房里半天没动,手里攥着棵葱,葱叶子让我攥烂了。
会计证拿到手,公司给她转了岗,工资涨到四千五。
活儿也多了,月底加班到八九点是常事,朵朵就搁我这儿睡。
张雨馨每天回来朵朵都睡着了,她坐床边看一会儿,摸摸朵朵的脚丫子,给她掖掖被角,再去洗漱。
有时候太累了,脸都没洗就歪在朵朵旁边睡着了,娘俩挤一张小床,腿都伸不直。
城郊老宅的拆迁公告是那年秋天正式贴出来的。
红纸黑字,贴在村委会门口的宣传栏上,围了一堆人看。
张鑫签了协议,一套八十平的安置房,加八万块钱补偿款。
他给我看协议的时候手有点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存折上从来没超过五位数。
我说你有点出息。
他嘿嘿笑,说给朵朵存着上学用,剩下的给雨馨添点家具。
魏家那边开始不对劲了。
李瑾萱生了个闺女,马春燕在产房外头说的话跟当年一模一样,什么丫头片子、赔钱货。
可李瑾萱不是张雨馨,当场从病床上坐起来,指着马春燕鼻子骂,说你再说一句试试,我撕你的嘴。
马春燕哪吃过这个,俩人就在病房里对骂开了,护士进来撵人,说你们出去吵,别影响别的产妇休息。
魏睿翔站在走廊里,两头劝不动,最后蹲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魏宝山那阵子血压高得吓人,有一回在超市理货的时候一头栽货架子底下,方便面箱子砸了一身。
送医院查出中风,左边身子瘫了,走路得拄拐,左手跟个摆设似的晃荡,拿啥掉啥。
超市没人管,魏睿翔一个人看店,进货收银上货全是他,李瑾萱连去都不去,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你是来享福的,不是来搬箱子的。
马春燕给我打过一回电话,是拆迁公告贴出来之后。
她在电话里绕了半天,先问朵朵好不好,又问老宅拆了分了多少。
我说没多少,够住。
她嘿嘿笑了两声,说雨馨现在出息了,考了证,听说工资也不低。
我说还行,够吃饭。
她话锋一转,说睿翔那个店最近周转不开,进货都没钱,你看雨馨手头方便不。
我说不方便,啪地挂了。
张雨馨下班回来我跟她说了。她正给朵朵剥虾,手上全是油,头都没抬,说挂得好。过了会儿又说,妈,以后她再打电话你别接。我说知道了。
06
搬进安置房是那年入冬的事。
八十平,两室一厅,暖气烧得足,朵朵光脚在客厅跑,脚底板热乎乎的。
张雨馨拿补偿款买了套二手家具,沙发是布艺的,米色,朵朵拿彩笔在上头画了一道蓝杠子,张雨馨看见了没骂,说画就画吧,等攒钱再换。
张鑫在阳台上摆了把躺椅,每天收车回来往上一靠,说这日子有盼头了。
日子刚顺当,魏家那头彻底乱了。
李瑾萱闹离婚,要分超市和房子,请了律师,三天两头往魏家跑。
马春燕气得住了回院,出院之后见人就骂李瑾萱是扫把星,骂完了又骂魏睿翔窝囊废,连个媳妇都管不住。
魏睿翔超市盘出去一半货架还账,整个人瘦得腮帮子都嘬进去了,颧骨支棱着,头发也没心思理,后脑勺翘着一撮。
这些事都是老周家媳妇跟我说的,她消息灵通,魏家那边芝麻大的事她都知道,连魏宝山一天吃几片药她都门儿清。
我听完就完了,没跟张雨馨提。
她每天上班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管魏家那些烂事。
转过年来开春,我领朵朵逛商场买鞋。
朵朵六岁了,脚长得快,过年买的鞋开春就顶脚,大脚趾头顶出个白印子。
童鞋在四楼,我牵着她坐扶梯,她非要自己站一格,手抓着扶手带,仰着脸跟我数楼层,数到四就喊到了到了。
刚拐过扶梯口,朵朵挣开我的手往玩具店跑。
我赶紧跟上去,一抬头,迎面撞上个抱孩子的男人。
奶粉渍糊了那小女娃半边脸,哭得嗓子都劈了,奶嘴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男人手忙脚乱地弯腰捡,怀里的孩子往下出溜,他拿胳膊一夹,夹得孩子又哇地哭了一声。
我认出来了,魏睿翔。
他瘦了不少,颧骨支棱着,头发也没好好理,后脑勺翘着一撮,跟老周家媳妇说的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朵朵已经跑回来了,躲在我腿后头,露出半张脸看他。
后头跟上来个老头,左手挎着,右手拄拐,走路一瘸一拐,拐棍头戳在地砖上咚咚响。
魏宝山。
他歪着身子站定,小眼睛在朵朵脸上扫了一圈,又扫回来,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抬手拍了拍魏睿翔的肩膀,劲儿不小,拍得魏睿翔往前踉跄了半步。
“多亏你当年跑得够快啊。”
魏宝山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皮。他说完这句就不看魏睿翔了,眼睛盯着朵朵,嘴角挂着那种说不清是笑还是抽筋的表情。
魏睿翔脸刷地白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上货架子,哗啦掉下来一排拼图盒子。
他没弯腰捡,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朵朵,嘴皮子动了一下。
朵朵扯我衣角,仰着脸问:“姥姥,这个爷爷为啥说跑得快?”
我没接话,鼻子里全是尿不湿的酸味,还混着魏宝山身上那股膏药味。我把朵朵往身边拢了拢,说走,看鞋去。
魏睿翔在后头喊了声“妈”,嗓子里跟含着口沙子似的。
我没回头,牵着朵朵往童鞋区走,拐弯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魏宝山正拿拐棍头戳魏睿翔小腿,嘴里嘟囔着什么,魏睿翔低着头不吭声,怀里的小女娃又哭起来了。
07
我给张雨馨打了电话,她说马上来。
那会儿她正在公司加班,月底结账,手机响了三回她才接。
我说你猜我碰见谁了。
她说什么人。
我说魏睿翔跟他爸,在商场呢。
她那头静了两秒,说知道了,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里魏宝山追着我走了半个商场。
他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棍还走得挺快,咚咚咚跟在我后头,嘴里不停。
先是问朵朵上没上学,又说魏睿翔那个超市盘出去一半,李瑾萱请律师要分房子。
我站住了,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魏宝山拄着拐棍站定,喘了两口粗气,说亲家母,你认不认识好点的律师。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律师。
他说打离婚官司的,李瑾萱要分超市房产,那是魏家的根,不能让她分走。
我说我上哪儿认识律师去,你去社区问问法律援助。
他拿拐棍头戳了戳地砖,说社区那帮人懂个屁,净和稀泥。
然后压低了嗓子,跟我说李瑾萱生完闺女之后天天在家闹,不做饭不收拾屋子,魏宝山偏瘫之后她连杯水都没端过。
马春燕跟她吵,她就抱着孩子回娘家,一住半个月。
魏睿翔两头跑,超市生意顾不上,货都过期了也不知道。
“当年你闺女在的时候,家里啥时候乱过。”魏宝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拿拐棍拨拉地上一张广告纸,拨过来拨过去。
我没接茬。
张雨馨从扶梯上来了,大衣都没换,头发让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加班熬出来的油光。
朵朵扑过去喊妈妈,她一把抱起来,朝我这边走过来。
魏宝山看见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雨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魏睿翔一眼。
魏睿翔抱着小女娃站在五米开外,那孩子已经不哭了,手指头塞嘴里嘬着,满脸的奶粉渍干成了白印子。
张雨馨收回目光,跟我说,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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