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规矩,大部分是自己破的。
说好动画片一天只看二十分钟,到点了我们把平板一收,孩子在沙发上滚了两圈。第二天他发烧请假在家,我们主动问:要不要看会儿动画片。
说好饭前不许吃零食。离吃饭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已经拆开一包薯片,坐在沙发上嚼得咔嚓响。
说九点必须上床,说完自己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半张脸。孩子从门缝里探进头来:你怎么还不睡。
我们讲这些道理的时候,都是真心的。只是轮到自己,标准会悄悄松一格。
松的那一格,孩子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说,但他记住了。
漫画里,这种场面特别多,而且几乎都发生在“玩”上。翻开《阿发与旺来》,好几个故事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大人先把话说得很硬,然后自己第一个玩疯。
拿着伞出门的那个人
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儿子每天回家都是湿的。他明明全副武装,可还是从头湿到脚——帽子太小,那颗头戴不进去,脑门一路淋回来。
第一天,爸爸说:踩水很容易着凉的,下次不要踩了。
第二天,同样的情景,爸爸的声调高了一格:又去踩水!着凉怎么办。
第三天,饭点都过了,人还没回来。妈妈在厨房看着窗外的大雨,说这孩子不会又去踩水了吧。爸爸把伞一拿:我去接他,不能再惯着他这个毛病了。
话说得很硬,人走到门口就停了——儿子正在家门口的水洼里踩得起劲。
爸爸握着伞,气冲冲地走过去。
同一时间,妈妈还在家里等。她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钟,已经七点。她把电视关了,拿起伞出门找人。门一开,父子俩都在水里,一脚一脚踩得正欢。
她站在门口,把两个人的名字一起喊了出来。
这一话最好笑的地方是那把伞。它是拿去接人的,是拿去挡雨的,最后谁也没撑开——因为撑伞的人自己也下脚了。他出门的时候是去制止的,走到水边就变成了同伙。
我们大概都有过这种时刻。话说出口的时候理直气壮,等真的站在那个水洼前面,脚先动了。
加油席上先冲出去的那个
运动会那天,主席台上挂着一行字:热烈庆祝七个水果小学运动会正式开幕。
儿子在跑道上热身,爸爸在场边的加油席上,双手举着打call的道具,一边跳一边喊。
喊着喊着,他自己跳到了隔壁。旁边站着三位同样来给自家孩子加油的爸爸:一个头巾上写着“李在梦加油”,一个举着木板上写“高布成必胜”,还有一个手环上写着“赵就加油”。他们的表情很统一:这是从哪儿飞进来的。
然后事情开始跑偏。那三位爸爸被他这股劲带着,也喊起来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发令枪响,孩子们冲出去。加油席上这几位也站不住了——他们顺着跑道外侧的那片空地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喊得比跑道上的人还急。
广播里在报谁先冲线。跑道上,儿子第一个到终点;跑道外侧,几位爸爸之间的另一场比赛还没跑完。
再往后,有一段没有一句话,只剩下喘气声。
领奖台上,儿子站在第一的位置,左手比了个耶。场边就不太体面了,几位爸爸躺在地板上,脸发白。爸爸喘着说:感觉应该给我们也发一个奖牌。旁边有人接:是啊,我们贡献也很大。还有人说:好累。
这一话里,没有人要求爸爸也跑上一百米。他是被自己的嗓子带出去的,喊到兴头上,脚就跟着走了。等他躺在地上,才想起来自己是来看比赛的。
孩子要的其实很简单:有人在他跑的时候喊他的名字。他没想到那个人会跟着跑起来,还跑得比他还急。
话说一半,两个雪球上了脸
第三件事发生在雪地里。
一家人坐列车去了一趟新疆。都是南方人,第一次见到真的雪,下车就兴奋。到了酒店,妈妈趴在窗边看外面,说从小就想痛痛快快打一次雪仗,今天总算梦想成真了。
她一扭头,父子俩已经不见了。找了一圈,两个人早就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妈妈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宣布:家庭打雪仗大赛,现在正式开始!为了让大家痛快打雪仗,本次大赛禁止——
一个雪球砸在她右脸上。
生——
又一个,砸在左脸上。
气。
她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雪。再往后,场地换成了一个雪坡:父子俩被绑着放在坡底,仰着头;她站在坡顶,怀里抱着一个做好的大雪球。
两个人一齐喊:不是说不生气吗!
她把雪球往前一推,笑得很稳:我没生气啊。
她原本是真心想当那个定规矩的人,还特意声明“为了让你们玩得痛快”,结果自己被砸了两下,规则就不作数了。她生气的方式,是把这场游戏升级成一场大雪崩。
我们不是在教孩子,是在陪他玩
三个故事里,大人都没有做错什么大事。
一个说好要制止踩水的爸爸,一个喊着喊着跟到跑道外侧的爸爸,一个宣布完规则就被雪球砸了脸、转头把雪球推下去的妈妈。他们说的话都没错。变的不是道理,是站的位置——话都是从“场外”那个位置说出来的,一玩起来,人已经挪进“场内”了。
可这恰恰是孩子最放松的地方。他看见的不是“大人说话不算数”,而是“原来大人也想玩”。这条信息很重要,它让家里的规矩有了弹性——不许做的事情还是不许,但那个说“不许”的人,不是一个只会说“不许”的人。
当然也有要分清的地方。安全的事、底线的事,松不得。能松的其实只有一样:玩。玩这件事上,大人先松一步,孩子反而愿意跟我们玩到一起。他以后想干什么,第一反应会是来找我们,而不是躲着我们。
所以下一次他在水洼前面停下来,抬头看我们的时候,别急着说那句回家换鞋。
可以先笑一声。这一笑,他就知道今天这一脚能踩下去,也知道我们不是站在对面的人。等他玩够了,鞋湿了,回家再换,顺手把袜子扔进洗衣机,两件事都不耽误。
家里那些笑声,多半就是从这种“大人自己先破功”的时刻里冒出来的。笑出来之后,规矩还在,只是它不再那么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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