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鸡汤刚炖出油花,我盛进保温桶,一路拎到陈红霞家。
门没关严,她跟表姐魏茵、嫂子胡美芳在屋里说话。
魏茵问:“红梅那饭馆到底挣多少?”陈红霞笑:“她那脑子,挣多少都是替我挣。儿子婚事一黄,她还得求我。”我手一抖,保温桶砸在脚边,汤洒了一地,鸡块滚到楼道里。
二十年,我拿她当亲姐妹,她背地里这样编排我。
我没推门,也没出声,蹲下把鸡块一块块捡回桶里。
可我不知道,门里那些话,只是她算计我的开头。
01
我,孙红梅,四十八岁,在城西菜市场卖熟食。
摊子不大,一个玻璃柜,两个煤气灶,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卤货。
卤汤是老汤,从我妈王桂英那辈传下来的,街坊邻居认这个味。
二十年了,我从推三轮车的,熬到有了固定摊位,又盘下菜市场后头那间小门面,开了个饭馆。
说是饭馆,其实就六张桌子,卖点家常菜,来的都是老客。
陈红霞是我处了二十年的闺蜜。
她比我小一岁,嘴甜,手勤,见人就笑。
我卖熟食那会儿,她常来摊上帮忙,切肉、装袋、收钱,样样利索。
她家就住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抬脚就到。
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喊一声,她放下手里的活就来。
她男人沈文干水电,常年在外头跑。
儿子沈德赫比我儿子吴俊捷小一岁,俩孩子从小一块儿玩。
我没亏待过陈红霞。
沈德赫考上大专那年,学费凑不齐,我拿了两万。
她家盖房,我又借了三万。
这钱到现在没还,我也没催过。
我总觉得,人跟人处到这个份上,不能光算钱。
吴龙为这事跟我吵过好几回。他说:“你拿她当姐妹,她拿你当什么?”我说:“你别把人想那么坏。”吴龙就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陈红霞来饭馆,说娘家亲戚要聚会,想从我这儿拿点卤味。
我给她装了两只烧鸡、三斤酱牛肉,没收钱。
她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上,看我记账。
她问:“红梅,你这饭馆一天能卖多少?”我说:“没细算,够花就行。”她笑了笑:“你心真大。我要是你,早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写。
她又说:“隔壁那家店要转,你不如盘下来,扩一扩。”我说:“哪有那么多钱。”她凑近了些:“我认识装修队,便宜。咱俩合伙,你出地方,我出力气,挣了钱对半分。”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当场答应。
晚上回家,我跟吴龙提了这事。
吴龙跑货车,刚回来,一身柴油味。
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倒是给个话。”他说:“陈红霞借那三万还了吗?”我说:“你提这个干啥,人家又不是不还。”他哼了一声:“她借钱的时候说三个月,现在三年了。”我说:“她家困难。”吴龙看了我一眼:“你呀,就是心软。她借钱不还,你还跟她合伙?”我说:“她人勤快,能帮上忙。”吴龙没再说话,起身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堵。
我知道吴龙说的有道理,可陈红霞跟我处了二十年,我不能因为三万块钱就翻脸。
过了两天,陈红霞又来找我,手里拿了一张纸。
她说:“红梅,我打听了,隔壁店面一年租金四万,装修两万,咱俩一人出三万,够了。”我说:“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钱。”她说:“你那存折不还有几万吗?先挪出来,等饭馆挣了再补回去。”我说:“那是给俊捷结婚用的。”她说:“挣了钱不就什么都有了?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能不上心?”我被她说动了。
02
我儿子吴俊捷二十六了,处了个对象叫贾欣怡,在商场卖化妆品。
两人谈了一年多,打算结婚。
女方家要八万八的彩礼,还要在城里买房。
我和吴龙这些年攒了些钱,可买房加彩礼,还是紧。
我跟吴龙商量,他说:“有多少钱办多大事,别打肿脸充胖子。”我说:“人家姑娘挺好的,不能委屈了。”吴龙说:“那你想咋办?”我说:“把饭馆扩一扩,多挣点。”
陈红霞又来找我,说隔壁店面房东急着转,租金便宜。
她说:“红梅,你出六万,我出四万,装修我来盯,你只管做菜。挣了钱先还你本金,剩下的对半分。”我说:“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钱。”她说:“你那存折不还有几万吗?先挪出来,等饭馆挣了再补回去。”我说:“那是给俊捷结婚用的。”她说:“挣了钱不就什么都有了?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能不上心?”
我被她说动了。
回家跟吴龙商量,吴龙一听就火了:“你疯了?那是给儿子娶媳妇的钱!”我说:“陈红霞说了,挣了钱先还我。”他说:“她拿什么还?她连三万都还不上!”我说:“她这回是认真的。”吴龙说:“你信她,我不信。”我说:“这个家我说了算。”吴龙瞪了我一眼,摔门出去了。
第二天,陈红霞拿来一份合伙协议。
她说:“咱俩谁跟谁,这协议就是走个形式。”我母亲王桂英正好住院,我在医院和饭馆两头跑,脑子乱糟糟的。
陈红霞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的地方说:“签这儿就行。”我扫了一眼,没细看,签了。
她把协议收起来,笑着说:“你放心,咱俩的饭馆,肯定红火。”
签完协议那天晚上,我坐在饭馆里,把存折拿出来看了又看。
六万,是我跟吴龙攒了五年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转到了陈红霞给的账户上。
她收到钱,给我发了条信息:“红梅,咱俩的好日子来了。”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又高兴又有点不踏实。
可我想,二十年的交情,总不会错。
03
我妈王桂英七十二了,心脏不好,住了半个月院。
我白天看饭馆,晚上去医院陪床,累得脚不沾地。
陈红霞天天往医院跑,给我妈送饭,帮着擦身子,跟护士都混熟了。
有一回,医院催缴费,我手头紧,陈红霞二话不说垫了五千。
我说:“这钱我回头还你。”她说:“还什么还,你妈就是我妈。”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我女儿吴梦欣从外地回来,看见陈红霞在医院忙前忙后,把我拉到走廊里,说:“妈,陈姨怎么天天在这儿?”我说:“你陈姨人好。”她说:“妈,我听说她借咱家钱没还,你还跟她合伙?”我说:“你小孩子懂什么。”她说:“我不小了,我二十三了。妈,你防着点她。”我有点生气:“你陈姨帮咱家多少忙,你倒防着她?”吴梦欣不说话了,脸憋得通红。
我说:“你回去吧,医院不用你。”她扭头就走了。
吴梦欣走了以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的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妈在里头喊我,我擦了擦脸,进去了。
陈红霞正给我妈削苹果,看见我进来,说:“红梅,梦欣走了?”我说:“走了。”她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没接话。
第二天,陈红霞的表姐魏茵来饭馆吃饭。
魏茵五十二了,烫一头小卷,爱打听事。
她点了一碗面,吃着吃着问:“红梅,听说你们家老房子要拆迁?”我说:“没影的事。”她说:“我听红霞说的,说那片要拆,能赔不少。”我说:“红霞听谁说的?我自己都不知道。”魏茵笑了笑,没再问。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在门口跟陈红霞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可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过了几天,我妈出院了。
陈红霞帮着办手续,跑上跑下。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想,这辈子能有个这样的姐妹,值了。
我把存折密码告诉了她,说:“红霞,以后饭馆的钱你管着,我信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红梅,你放心。”
04
陈红霞感冒了,打电话跟我说浑身没劲。
我挂了电话,去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
汤炖了两个钟头,油花浮了一层,香得很。
我盛进保温桶,又装了几个花卷,拎着往她家走。
她家离饭馆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走到半路,碰见陈红霞的嫂子胡美芳。
胡美芳五十岁,跟陈红霞住一个小区。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红梅,你去红霞家?”我说:“给她送点汤。”胡美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咋了?”她说:“没事,没事。”然后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她神色不太对,可也没多想。
到了饭馆门口,供货商蒋强在等我。
蒋强四十五岁,给我供调料和干货。
他拿着单子说:“孙姐,上个月的款该结了。”我说:“不是结了吗?”他说:“差两千。”我愣了,拿过单子看。
上个月我明明让陈红霞去结的账,她说结了。
我翻出账本,账上记的是全额付清。
我说:“蒋强,你等我问问。”蒋强说:“行,孙姐,你问清楚。”他走了以后,我给陈红霞打电话。
她说:“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回头我补上。”我说:“你咋能记错呢?”她说:“哎呀,那几天忙,脑子乱。”我没再追问。
过了两天,我去饭馆后厨,看见陈红霞在跟蒋强说话。
她手里拿着进货单,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我进来,她把单子往兜里一塞,说:“红梅,我跟蒋强对账呢。”蒋强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我站在后厨,心里有点犯嘀咕。
那天晚上,我去陈红霞家送东西,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
她声音很急:“你再宽限几天,我肯定还上。”我敲了敲门,她挂了电话,开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她:“谁的电话?”她说:“没谁,推销的。”我没多问。
她把东西接过去,说:“红梅,你早点回去歇着。”我点点头,走了。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05
那天陈红霞说感冒加重了,没来饭馆。
我心里惦记,收了摊就去市场买了只鸡,炖了一锅汤。
汤炖好,我盛进保温桶,拎着往她家走。
天有点阴,风刮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
我走到她家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魏茵的声音:“红霞,红梅那饭馆到底挣多少?”陈红霞笑了一声:“她那脑子,挣多少都是替我挣。”胡美芳说:“你可别玩大了。”陈红霞说:“怕啥?她儿子婚事一黄,她还得求我。到时候饭馆、房子,都是我说了算。”魏茵说:“她那老房子要是拆迁,你可得抓牢。”陈红霞说:“急什么,先把她那点存款掏空。她那个协议签了,钱就是我借的,她想告都告不赢。”
我站在门外,手一抖,保温桶砸在脚边。
汤洒了一地,鸡块滚到楼道里,油花溅了一裤腿。
我蹲下去,一块一块把鸡块捡回桶里。
手在抖,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我没推门,也没出声。
捡完了,我拎着空桶下楼。
走到楼下,我才发现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回到家,我翻出账本和那份协议。
协议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我签的时候没看见:甲方以饭馆名义所借款项,由乙方承担连带责任。
我拿着协议,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又翻出存折,发现余额少了三万。
那天晚上,我给蒋强打了个电话。
蒋强支吾了半天,说:“孙姐,陈红霞以你的名义跟我借了五万,说你同意的。”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脑子里全是陈红霞刚才那句话。
她说:“她那脑子,挣多少都是替我挣。”我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来我摊上帮忙,那天她穿一件花衬衫,笑得特别好看。
我想起她借钱的时候,说三个月就还,我说不急。
我想起我妈住院,她垫了五千,我说这钱我回头还你,她说你妈就是我妈。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冷。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饭馆账户的流水全打出来。
一笔一笔对,越对心越凉。
从签协议那天起,陈红霞分五次转走了八万,加上以我名义借的五万,一共十三万。
我又去了蒋强那儿,让他把借条拿出来。
借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可字迹是陈红霞的。
蒋强说:“孙姐,我真不知道她没跟你说。”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我拿着流水和借条,去了陈红霞家。
她开门看见我,脸上还挂着笑:“红梅,你咋来了?”我把流水拍在桌上:“你自己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说:“八万,加五万,你拿哪儿去了?”她说:“那是分红,协议上写了。”我说:“协议上写的是挣了钱对半分,可你一分没挣,先把本钱转走了。”她说:“我那是周转,回头补上。”我说:“你拿什么补?你赌钱输了多少?”她一下子站起来:“你听谁说的?”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是吴俊捷,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
他说:“妈,贾欣怡她妈给我打电话,说咱家欠了一屁股债,让欣怡别跟我处了。”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红霞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明白了。
我说:“陈红霞,你在外面散布的?”她说:“我可没说,你自己欠债,还不让人说?”我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想打她,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我转身往外走,吴俊捷跟在后头。
走到楼下,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陈红霞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吴俊捷说:“妈,到底咋回事?”我说:“没事,妈能解决。”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了。
沈德赫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妈的事他知道一些,但他管不了。
我问他:“你妈把钱弄哪儿去了?”他沉默了半天,说:“我妈欠了赌债,利滚利,还不上了。”我说:“你爸知道吗?”他说:“我爸知道一点,管不了。”挂了电话,我坐在饭馆里,看着六张空桌子,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吴俊捷又打来电话,说贾欣怡她妈把彩礼退回来了,说这婚不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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