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三月，我想他想得睡不着，给他发句：睡没，他的回复我红了眼

离婚是我提的。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门口有人拉了一车树苗在卸货，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心想这日子过得真他妈应景，人家栽树我拆家。

我跟他过了十五年。他姓周，叫周大强，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跑省城专线，一周回来两趟。我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六，他二十八，见了三面觉得人还行就定了。那会儿也没啥浪漫不浪漫的，就是觉得他老实，不抽烟不喝酒，挣了钱知道往家拿，行了，过日子呗。

头几年确实还行。他跑车回来知道给我带点省城的小零食，我给他做顿红烧肉。后来有了儿子，日子紧巴起来，他开始拼命跑，有时候连着跑两趟不歇，回来倒头就睡，醒了就走。我跟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再后来儿子上寄宿初中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他回来我俩也没啥话说，他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我坐旁边看电视，一晚上谁不理谁。

也不是没吵过。吵得最凶那回是前年冬天，他连着跑了两趟没着家，我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半夜急得给他车队打电话，人家说他早走了。第二天傍晚他回来了，一身酒气，说跟几个货主吃了顿饭。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急得一夜没睡。他说他四十多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我说周大强你心里压根没这个家。他说他跑车挣钱不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谁。我说光挣钱就行了？你当我是喂牲口呢给点草料就成。

那之后我俩就冷了。他回来我给他做饭，他吃了睡觉，睡醒走了。我有时候想跟他好好说说话，看他那张闷葫芦脸就啥也不想说了。今年过完年我寻思了整整一个月，跟他提了离。他当时坐沙发上愣了老半天，说了句你认真的？我说认真的。他说行，那就离吧。然后真就离了。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儿子归他，因为儿子跟他户口在县城上学方便，我周末接过来住两天。

离了以后头一个月我倒是挺舒坦。没人乱扔臭袜子，没人半夜回来把我吵醒，我下班想躺着就躺着，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我姐们儿王丽说我这是想开了，早该这样。我说可不是么，我一个人过清净。

可第二个月就不对劲了。先是做饭。我做了十五年三个人的饭，一锅出正好，现在做少了不够吃，做多了剩半锅。我连着吃了三天剩饭，最后把剩的全倒了，坐厨房地上哭了半天。然后是晚上。我以前嫌他打呼噜吵，现在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子流水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翻来覆去刷，刷到没电了扔一边，还是睡不着。有一回半夜三点我起来把家里所有柜子都重新码了一遍，码完了坐那儿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心想我这是图啥呢。

第三个月我开始做梦。老梦见他跑车回来，推开门喊一声秀梅我回来了，然后把一兜子省城买的糖炒栗子往桌上一搁。有一回梦特别真，他坐床沿上脱袜子，我问他吃了没，他说没呢饿了，我起来给他热饭，热到一半醒了，锅是空的，灶是凉的，我站厨房里半天没缓过劲来。

我闺女——我儿子，在电话里跟我说，妈你是不是想我爸了。我说我想他干啥，我好不容易清静了。我儿子说那你咋老问我爸最近回来没。我说我那是怕他不管你。我儿子说妈我都十五了不用你管了，你要想我爸你就给他打电话呗。我说打啥打，离都离了。

可那天晚上我真没扛住。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多，看见人家发朋友圈秀恩爱，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我翻到通讯录，他的头像还是那个货车，我点进去又退出来，退出来又点进去，折腾了七八回，最后心一横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睡没。

发完我就后悔了。大半夜的给前夫发这干啥？人家要是跟别人好上了呢？人家要是不回我呢？我抱着手机坐床上，盯着屏幕看，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他就回了一行字。

他说：没睡，刚跑完一趟回来，在楼下馄饨摊吃夜宵，你吃没，我给你捎一碗。

就这么一句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手机屏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跟他吵跟他闹他屁都放不出一个，可你大半夜说一句睡没，他第一反应是问你吃没吃。他压根没想我大半夜给他发消息是什么意思，他就想着我是不是饿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回了他一句：捎一碗吧，多放香菜。

他说行，二十分钟到。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别下楼了，我给你送上去。

二十分钟以后门铃响了。我开门，他站门口，左手拎着馄饨袋子，右手还拎了一兜子糖炒栗子。他把东西递给我，说趁热吃，凉了皮儿就软了。我说你咋还买栗子了。他说路过看见摊子还开着，寻思你爱吃。说完他站那儿搓了搓手，说那我走了。我说你进来坐会儿吧，大晚上挺冷的。他看了看我，说方便不。我说有啥不方便的，你以前天天进这个门。

他进来坐沙发上，我把馄饨倒碗里，俩人坐茶几前头吃。我吃馄饨他剥栗子，剥好了搁我跟前的碟子里。吃了一半我问他，你最近咋样。他说还那样，跑车，吃饭，睡觉。我说你那个车该保养了吧，上次说刹车有点软。他说上礼拜保养了，换了刹车片。我说那就行。他说你那个热水器修好了没。我说修好了，找楼下老张给换了个零件。

吃完了馄饨他站起来收碗，我说你搁那儿吧我明天洗。他说顺手的事，端厨房哗哗洗了，碗扣架子上，抹布擦了擦灶台。擦完了他说我走了，明天早上还得跑一趟短途。我说嗯，你路上慢点。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秀梅，那栗子你吃不完搁冰箱，别放外面搁坏了。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剥栗子吃。吃着吃着又掉眼泪，这回是笑着掉的。

后来我姐们儿王丽问我，你俩这算咋回事？我说不知道，反正没复婚。她说那你还大半夜给人家发消息。我说我就问了一句睡没。她说你那是问睡没？你那是试探人家心里还有没有你。我说那他回我捎一碗馄饨算咋回事？她说算他傻呗，没听出你话外音。我说他听出来了。王丽说那他咋不往上接话？我说他要是那种会往上接话的人，我俩也过不了十五年。

其实我知道周大强这人，他不是傻，他就是嘴笨。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你饿不饿、冷不冷、家里啥坏了没有。他不会说我想你了，但他会大半夜跑过来给你送一碗馄饨，还捎一兜你爱吃的糖炒栗子。离了这三个月我才琢磨明白，这人跟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嘴上抹了蜜，有的人一辈子不会说句好听的，可你半夜说一句睡没，他就知道你在想他。

现在他跑车回来有时候上我这儿吃晚饭，有时候给我捎点东西来。我俩没复婚，也没说以后咋整。儿子说妈你俩这是处对象呢？我说去你的。周大强听见了嘿嘿笑，说处啥对象，我跟你妈老夫老妻了。我说谁跟你老夫老妻，离婚证还在抽屉里搁着呢。他说那玩意儿又不耽误吃馄饨。

昨天他又跑省城回来，给我带了盒点心，说看见稻香村新出的枣泥糕，想着你爱吃。我拆开尝了一块，有点甜。我说太甜了你咋不少买点。他说下回换别的。我说嗯。他坐沙发上剥栗子，我坐旁边吃枣泥糕，电视开着没人看。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跟离婚前也没啥不一样，可又好像哪哪儿都不一样了。以前他在家我觉得闷得慌，现在觉得闷就闷吧，闷比一个人空着强。

王丽说我贱骨头。我说你拉倒吧，等你离了你就知道了。她说不离，我男人好歹还会说句好听的。我说那你男人半夜给你送馄饨不？她想了半天说那倒没送过。我说那不就得了，你男人会说好听的，我男人会送馄饨，各吃各的饭，各找各的舒坦。

今晚他又跑车去了。我一个人坐沙发上吃他上回买的栗子，吃着吃着拿起手机又给他发了一条：睡没。这回他秒回：还没，在服务区泡面呢，你咋又没睡？我说吃了你买的栗子睡不着。他说那下回少买点，吃多了胀气。我说行，你泡面里加根肠。他说加了，你赶紧睡吧。

我把手机搁枕头边上，心想这回大概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