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承载赤诚坚守，信天游唱响医者初心。前不久，由榆林市民间艺术和戏曲研究院倾力创排的陕北民歌剧《白衣红梅》，斩获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文华大奖。作为陕西省专业舞台艺术政府最高奖，这份荣誉既是对“人民医护工作者”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路生梅的深情礼赞，更是榆林本土文艺创作的一次突破性实践。
该剧取材于路生梅扎根佳县五十载的真实经历，讲述青年医者远赴陕北，践行医者初心、守护群众健康的故事。荣光背后，这份跨越半世纪的医者情怀，如何转化为动人的舞台叙事？近日，记者专访主创团队，探寻这朵“白衣红梅”的诞生密码。
01
初心缘起：在时代记忆里挖掘创作火种
《白衣红梅》的落笔生根，源自编剧康世进与路生梅跨越多年的三次艺术邂逅。
二人的第一次结缘始于2017年。当年榆林市举办“五好”老干部颁奖晚会，康世进受邀创作一篇写给路生梅的诗朗诵。彼时他对路生梅的事迹了解尚浅，“北京奔赴佳县”“一守就是五十年”这两组时空概念，深深触动了他。
第二次邂逅发生在2020年疫情期间。76岁的路生梅写下请战书，主动请缨奔赴抗疫一线，令康世进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于是，他连夜写下歌词《白衣红梅》，将路生梅的担当与柔情借着歌声传唱开来。
两次小型文艺创作之后，康世进不再满足诗歌、歌曲有限的表达载体，希望以大型舞台作品完整展现路生梅的人生，以及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时代选择。回望20世纪60年代末，大批外地知识分子响应号召奔赴陕北，把最好的青春年华，毫无保留交付给这片黄土地。亲历过那个时代的康世进，始终感念这批外来建设者为榆林埋下的发展火种。个体的无私抉择与一代人的家国理想同频共振，坚定了他创作剧目的构想。2024年，剧本创作正式启动，这也成为两人最深入的一次艺术邂逅。
“写英模难，写在世的英模更难。”剧本历时两年数易其稿。康世进拒绝脸谱化、符号化塑造，不刻意拔高人物，放弃强冲突戏剧手法，采用温情写实叙事，以“初赴陕北—扎根行医—坚守承诺—耄耋回望”为脉络，铺开五十余年的岁月长卷。
一盏彻夜长明的煤油灯、一封千里辗转的家书、一场风雪夜里的紧急出诊、一双饱含乡亲情义的千层稳跟鞋，诸多细碎日常，让英模从抽象的事迹符号回归活生生的生命个体。初到黄土高坡的茫然失落、深夜独处时浓浓的乡愁、面对艰苦现实的犹豫动摇......正是这些普通人都会有的柔软与挣扎，才衬出路生梅最终许下“服务佳县五十年”这份承诺的千钧重量。
“葫芦瓢舀水沉不了底，碾轱辘转来转去碾四季，烧开了滚水就下几颗颗米，谁揽的事情谁扛起。”这段浸润陕北乡土气息的唱词，是贯穿全剧的精神题眼。康世进说，这不仅写的是路生梅一人的担当，更映照出那一代青年群体共同的精神底色。每当主人公遭遇人生起伏，这段旋律便会以不同形式回响在舞台上，将甘于奉献、勇挑重担的信念润物无声地浸透在每一段剧情。
02
匠心叙事：以真实笔触雕琢人间烟火
要想讲好真人故事，绝不能闭门造车、凭空想象。剧本初稿完成后，导演李俊强便集结编剧、作曲、主演奔赴佳县沉浸式采风。一行人踏遍老城街巷、山间沟峁，重走路生梅当年出诊跋涉的崎岖山路，驻足黄河岸边寻访当地父老。不少剧团演员本身便是路生梅亲手接生的孩子，鲜活的民间记忆，为舞台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养料。这些走访得来的见闻，也被充分转化到演员选用、场景复原等各个环节。
区别于以往部分陕北民歌剧，《白衣红梅》全部启用本土演员，地道纯正的陕北方言对白，让故事从根上就贴着黄土地的热气。屋内生火的土炉子、充满陕北特色的床单被罩、佳县极度匮乏的饮用水、蚊虫肆意叮咬的艰苦环境......大到生存困境，小到生活器物，诸多细碎的时代细节也在舞台上被一一复原。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剧中的路生梅、高正胜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圣人”，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普通人。不少戳中人心的桥段，就藏在朴素的对话与情节之中。二人定情时，一句“挂你的号”成为彼此专属的浪漫暗语；待到高正胜离世时，这句台词再度回响，“下辈子我还挂你的号”，跨越生死道尽相濡以沫的珍贵。而高正胜数次风雪夜里默默扫雪的场景，更是于无声处见深情，成为令无数观众动容的名场面。剧中还有一处点睛意象，高正胜舀起黄河水告诉路生梅，河水越搅动越浑浊，唯有静静沉淀方能清澈甘甜，这也隐喻出路生梅五十载扎根黄土，不断沉淀自我的人生历程。
在舞台设计上，主创团队提炼出“黄河岸边的生命之舟”这一核心意象，可移动变换的舞台装置，既是佳县起伏地貌的缩影，也象征着路生梅数十年永不停歇的行医征途。灯光设计也紧随人物命运流转：在物资匮乏的艰苦年代多用冷色调；当医患相知、亲情流露，舞台便铺满温润的暖光，呼应路生梅那句动人的比喻：“我就像一只风筝，线永远攥在佳县老百姓手里。”
整部剧目没有堆砌炫目浮夸的舞美特效，在导演李俊强看来，路生梅本身厚重的人生，便具备撼动人心的戏剧力量。由于故事时间跨度近六十载，很难在有限舞台完整铺陈。主创团队采用时间扁平化的艺术处理手法，保留全部核心真实事件，对时序进行艺术重组，把矛盾冲突与情感爆发集中浓缩。在两个多小时的演出里，叙事节奏紧凑利落，剧情环环相扣、高潮迭起，牢牢牵引着观众情绪。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剧也体现出鲜明的剧种自觉。主创团队没有套用秦腔成熟板式，也不简单堆砌民歌小调，而是依托唢呐、三弦等陕北民间乐器，将信天游的音乐特质转化为大戏的声腔骨架，探索陕北民歌剧的创作路径。
03
动情演绎：用鲜活表演诠释凡人担当
舞台的布景、叙事架构搭建完毕，人物的血肉还需要靠唱演来赋予。音乐表演层面，剧目跳出陕北民歌高亢嘹亮的固有范式，唱腔紧紧追随人物的心路起伏。主演王晓怡要完成路生梅从青年到暮年数十年的年龄跨度演绎，尤其是饰演一位真实存在的榜样人物，表演分寸极难拿捏。
“演得过高容易脱离现实，过于平淡又会弱化人物精神。”表演中，她既诠释出北京知识分子的温文娴静，更刻画出一名共产党员的坚韧不屈。欢喜之时歌声开阔明亮，悲恸之处唱腔低回婉转，在王晓怡看来，用歌声演绎人物的悲欢沉浮，就是要用心去体验人物的一生。从青丝到白发，人物步态轻重、嗓音亮哑、行腔缓急都要随岁月悄然转变。
近半年排练周期，全体演员全身心投入，磕碰受伤是家常便饭，即便伤痛影响发声，大家依旧夙兴夜寐研读剧本、打磨表演。排练间隙，主创团队还与路生梅本人面对面交流。谈及丈夫高正胜，老人平静诉说，他不只是为自己扫雪，而是为全院职工扫了一辈子雪，是能吃苦却从不诉苦的人；谈及扎根陕北的选择，一句“党培养了我，我就要为人民服务”质朴厚重，令在场众人无不动容，也让大家更坚定了扮演好角色的决心。
绥德籍演员郝亮亮饰演的高正胜，是全剧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是一个吃苦耐劳、质朴热忱的人，带着陕北人特有的含蓄幽默，拥有大局观念，数十年默默托举妻子的理想，甘愿做幕后的支撑。”在郝亮亮看来，高正胜离世之后的灵魂独白，是全剧的情感高潮。因此，他采用半虚半实的演唱技法，虚实交织之间，诉说那份克制而厚重的爱意与奉献，为英模叙事添上滚烫的人间烟火，让英雄的故事有温度、可共情。
04
余韵流长：从一台好戏传递时代力量
一部好剧，不仅要在赛场收获荣誉，更要回归本土接受观众的检验。10月22日，载誉归来的《白衣红梅》走进榆林保利大剧院，举办卫健系统专场汇报演出，全市700余名医务工作者齐聚现场。
舞台之上，原生态陕北民歌、地道本土方言交织相融，把基层行医的苦辣酸甜、医患之间守望相助的温情娓娓道来。主人公从风华正茂走到鬓染霜华，剧情既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亦有生离死别的催泪瞬间，现场不少医务工作者跟随剧情流转，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潸然泪下。
“相较于传统报告宣讲，陕北民歌剧的艺术表达生动鲜活，让路生梅的楷模形象立体可感，共情感染力更强。演员演绎灵动感人，看完内心深受精神洗礼。今后我们更要传承路生梅担当奉献的精神，恪守医者初心，立足临床一线守护群众生命健康。”榆林市第一医院呼吸病院院长李莉感慨道。
在编剧康世进看来，文华大奖是台前幕后全体主创集体耕耘的果实。剧目能够脱颖而出，多重力量缺一不可：路生梅直击人心的人格力量，陕北民歌的创造性转化，加之各级部门鼎力支持、全体演职人员同心同向，才打磨出这部舞台精品。而专场汇报演出的热烈反响也印证，这部剧的价值不止于赛场评奖，更能直抵行业从业者内心，实现精神的感召与传递。
导演李俊强对作品有着更深一层的解读：“《白衣红梅》传递的，并不是空洞抽象的“奉献”口号。路生梅选择留守佳县，最朴素的出发点，是当地迫切需要儿科医生，如果她离开，无数孩子的生命健康将失去保障。这份坚守，本质是对生命至高无上的敬畏。”主创团队希望借由舞台告诉观众：奉献并不遥远，它就体现在岗位的选择与坚守之中，各行各业都可以在平凡岗位上实现自身价值。
思想的传递之外，剧目打磨的脚步并未停歇。获奖是一份答卷，而不是创作的终点。“戏是演出来的，十年磨一戏。”这是主创团队的共识。未来，团队计划边演出边完善，广泛收集专家点评、普通观众的意见建议，对剧本、唱段、舞美细节不断优化提升，向着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发起冲击。
黄土不语，红梅有声。当信天游的旋律一次次响起，路生梅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坚守，借由舞台不断传递。一位医者的初心，一代人的家国选择，正在新时代的文艺表达中，生生不息、灼灼绽放。（常旭峰 受访者供图）
记者 周海月 王阳
编辑 拓润叶 秦学 责编 李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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