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远华走私案纪实》公开报道、朱镕基公开讲话实录、新华社相关通稿。本文部分细节为叙事化呈现，仅供阅读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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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夏天，对中国来说是个多事之秋。
亚洲金融危机的余波还在震荡。东南亚的国家一个接一个倒下，货币贬值、工厂倒闭、银行破产，整个东亚经济都在瑟瑟发抖。
国内经济增速放缓，出口受阻，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下岗工人再就业的压力压在每一级政府的肩膀上。
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走私活动却愈演愈烈。
成品油走私、汽车走私、香烟走私、化工原料走私……沿海地区的走私活动已经到了猖獗的地步。
正规企业被走私货冲击得生意做不下去，国家税收大量流失，一些地方官员被走私分子拉下水，成了他们的保护伞。
1998年7月13日至15日，党中央、国务院在北京召开了全国打击走私工作会议。
这次会议的规格极高，定调也极硬。会议明确提出，要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一场大规模的反走私联合行动和专项斗争。
要组建国家缉私警察队伍，专司打击走私犯罪活动。
以海关为主，公安、工商等执法部门联合缉私，对查获的走私案件由海关统一处理。
消息传到厦门的时候，赖昌星正坐在远华国际大饭店顶层的办公室里，听手下汇报这个月的进出口流水。
他那年四十岁，正处于一个男人野心最膨胀的年纪。
远华集团在他手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从电子元件到房地产，从石油到娱乐，触角伸得极长。
在厦门这块地面上，赖昌星这三个字，说出来比工商局的通知还好使。
他放下手里的报表，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身边的人都知道，赖老板这时候在想事情。他不是在担心生意好不好做，而是在盘算一件更大的事——国家要严打走私，他的远华集团，正好撞在风口上。
那场会议之后，整个中国的反走私局势，就像一辆挂挡踩油门的卡车，轰隆隆地开动了。而远华集团，就是这辆卡车车头正对着的那堵墙。
只是当时的赖昌星还不知道，他后来做的一个决定，不但没有挡住这辆卡车，反而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废墟里……
[一]【晋江少年的发家路】
要把远华这件事说透，得先从赖昌星这个人说起。
1958年10月27日，赖昌星出生在福建省晋江市的一个渔村。
家里穷，兄弟姐妹八个，他排行老四。那种穷法，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一家子挤在破旧的石头房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有的事。
赖昌星十岁才上小学，读了三年就辍学了。
不是他不想读，是家里实在供不起。辍学之后，他先是帮家里干农活，种地、捕鱼、修船，什么活都干过。
后来又去了一家螺丝厂当学徒，再后来还在垃圾处理厂干过活。这些活计又苦又累，挣的钱少得可怜。
但赖昌星有个特点——脑子活，手脚快，什么东西到他手里，他都能琢磨出点门道来。
在螺丝厂干活的时候，别人只知道埋头拧螺丝，他却能把整个生产流程摸得一清二楚，连哪个环节容易出问题都门儿清。
那种年代，晋江的农村人要想出人头地，路子很少。要么读书考大学，要么出去闯荡。赖昌星读不进去书，那就只剩下闯荡一条路。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赖昌星离开了福建，辗转到了香港。
那时候的香港，经济正在腾飞，遍地是机会。赖昌星在香港做了几桩生意，赶上了香港房地产的低潮期，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几年时间就赚了一两亿港币。
他后来自己回忆说，1991年到1992年那两年，香港房地产翻了一倍，他就是在那时候赚到第一桶金的。
1991年6月，赖昌星与人合伙在香港注册成立了一家公司。一年后他跟合伙人分道扬镳，单干了。
1991年4月，赖昌星从陕西某县转迁至香港定居，通过关系取得了香港居民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他就可以港商的名义回内地投资，享受各种优惠政策。
1994年初，他以港商的身份回到福建，在厦门注册成立了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逾亿元港币。
那时候的厦门经济特区，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机会。
一个从香港回来的"企业家"，带着上亿的资金，在厦门自然是受到了热情接待。
赖昌星出手阔绰，做事大方，很快就在厦门的商圈里站稳了脚跟。
他在厦门的第一步，是做电子元件生意。那时候国内的电子工业刚刚起步，芯片和电子元件大量依赖进口。
赖昌星利用自己在香港的关系，从香港和东南亚进货，转手在国内卖。
这种生意本来是正经买卖，利润也不错。但赖昌星很快发现，走正规报关渠道，关税吃掉了大部分利润。如果能绕过海关，利润能翻好几倍。
就是这个念头，把他从一个生意人，拖进了走私犯罪的深渊。
1996年，他又成立了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远华集团的业务范围越铺越大，从电子到房地产，从石油到娱乐，看起来是一家正经的大型企业集团。
但很少有人知道，远华集团的电子公司，根本不怎么钻研电子产品。它真正的"主营业务"，是走私芯片。
芯片走私只是一个开头。赖昌星很快发现，走私来钱太快了，比做正经生意快十倍、百倍。他的胃口越来越大，走私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他先是从芯片扩展到电脑整机，又从电脑整机扩展到石油制品。
每扩展一个品类，利润就翻一番。到了1996年前后，远华集团的走私网络已经覆盖了厦门关区的主要口岸，形成了一条从境外组织货源、到口岸通关、再到国内分销的完整链条。
[二]【远华走私帝国】
远华集团的走私规模，后来被专案组查出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从1995年12月到1999年5月，这三年半的时间里，赖昌星组织的走私犯罪集团，在厦门关区走私进口的货物，价值高达人民币530亿元。
偷逃税款高达人民币300亿元。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1949年以来，中国查处的最大一起经济犯罪案件。没有之一。
走私的货物清单拉出来，长得能让人看晕过去。
成品油——450多万吨。这个数字什么概念？当时一辆中型油罐车一次拉20吨，450万吨需要22万多车次才能拉完。
这些油绕过海关，逃避了巨额关税，直接低价流入国内市场，对正规石油企业的冲击可想而知。
九十年代末，国内油价和国际油价之间的差价，被走私犯吃干榨尽。
植物油——45万多吨。食用油是家家户户都要用的东西，走私油的价格比正规渠道低一大截，老百姓看着便宜就买了，可这些油的质量有没有经过检验，谁也说不准。
香烟——300多万箱。这个数字更吓人。300多万箱走私烟涌入市场，正常烟草公司的生意根本没法做。
烟草是国家专卖的商品，偷逃的税款是天文数字。
汽车——3588辆。一辆进口车的关税有多高？
九十年代末，一辆进口豪华轿车的综合税率可能超过百分之百。赖昌星走私一辆车进来，成本可能只有正常进口价格的一半甚至更低。
一辆奔驰，正常渠道完税后售价一百多万，走私进来成本可能才三十万，一辆车净赚几十万。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西药原料、化工原料、纺织原料、电子机械。
赖昌星的走私手法，说穿了就是四个字——内外勾结。
他在厦门海关内部安插了自己的人，走私货物到了口岸，该报的不报，该查的不查，该交税的不交。海关的章盖得飞快，货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关。
为了保证走私通道畅通，赖昌星养了一支几十人的打手队伍，专门负责押运走私货物。谁敢拦、谁敢查，这些人就出面摆平。
远华集团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实际上整个集团就是一台走私机器。
它的业务扩张得越大，走私的规模就越大；走私的规模越大，赚的钱就越多；赚的钱越多，能用来打点的关系就越硬。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但赖昌星乐在其中。
他从来没有想过收手。在他看来，走私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有海关内部的人帮忙，有地方官员保驾护航，有打手队伍压阵，只要这张网不破，他就能一直赚下去。
到了1998年，远华集团在厦门已经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存在。
赖昌星手下有员工上万人，身家据说过百亿。他在厦门盖了远华国际大饭店，那是当时厦门最豪华的酒店之一。
他还搞了足球队、搞了演唱会，出手之阔绰，在东南沿海名声大噪。
但这一切繁华的背后，是一个用走私、行贿和保护伞撑起来的空心帝国。风一吹，看起来还挺结实；真要来了台风，它连一天都撑不住。
[三]【红楼与保护伞】
在厦门远华集团的所有产业里，最出名的，是一栋七层的小楼。
这栋楼位于厦门湖里区，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里面的装修，用"奢华"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楼里有KTV、桑拿房、餐厅、客房，每一层都装修得富丽堂皇。外头的人管这栋楼叫"红楼"。
红楼表面上是远华集团的内部接待中心，实际上是赖昌星经营关系网的核心据点。
赖昌星拉拢官员的手段，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投其所好。
你爱钱，他给你送钱。你好色，他给你安排。你想送子女出国读书，他帮你办绿卡、安排学校。你有什么难处，他出钱出力帮你解决。
这种打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考验耐心。赖昌星不是一上来就塞大钱的，那太突兀了。
他是慢慢跟你交朋友，今天请吃顿饭，明天送点小礼物，后天带你上红楼玩玩。
一来二去，熟了，你的防线就松了。等你收了他的好处、上了他的船，再想下船就难了。
后来有落马的官员交代，第一次上红楼的时候还很紧张，去了两三次就习惯了。
红楼的消费标准，在厦门是顶级的。一桌饭钱顶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工资，一瓶洋酒的价格够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才攒得下来。
在这种地方招待客人，排场足、面子大，官员们嘴上说"太破费了"，心里其实受用得很。
赖昌星还很会做人。他从不主动提要求，先把人情做足。
等你吃够了、拿够了、玩够了，他才在不经意间提一句"有个小事想麻烦您帮帮忙"。
这时候你不好意思拒绝，也没法拒绝——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被赖昌星拉下水的官员，级别一个比一个高。
公安部原副部长李纪周，同时还是全国打击走私工作领导小组的副组长。
一个负责全国打私工作的领导干部，居然成了走私犯的保护伞。
赖昌星先后给李纪周的妻子送了100万元，给他的女儿送了50万美元。
受赖昌星请托，李纪周还干预过海南公安边防部门对一艘外籍油轮违法进口柴油的查处。
一个负责全国打私工作的领导干部，居然成了走私犯的保护伞。
厦门海关原关长杨前线，是赖昌星在海关内部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有杨前线在，远华的走私货过关就畅通无阻。
福建省公安厅原副厅长、福州市公安局原局长庄如顺，也被赖昌星拉下了水。后来案发，庄如顺甚至还向赖昌星通风报信，让他赶紧跑。
厦门市原副市长蓝甫，同样是红楼的常客。
据后来专案组统计，厦门海关系统有160多人落马，占当时厦门海关总人数的百分之十三。整个厦门海关，几乎被烂穿了。
前前后后，被赖昌星行贿拉下水的官员，多达64人。其中厅局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就有十几人。
赖昌星用红楼这个平台，织了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这张网从厦门本地一直延伸到省里，甚至伸到了北京。
在这张网的保护下，他的走私生意做了三年多，越做越大，越做越肆无忌惮。
但赖昌星心里清楚，这张网再大，也只是地方层面的关系。他想要的，是更大的靠山、更硬的后台。
1998年7月全国打击走私工作会议召开之后，赖昌星开始意识到，光靠现有的这些关系，可能不够用了。
[四]【托人求见】
1998年7月的全国打击走私工作会议，规格之高、调子之硬，是改革开放以来少有的。
会议明确提出，要组建国家缉私警察队伍，专司打击走私犯罪活动。以海关为主，公安、工商等执法部门联合缉私。
对查获的走私案件，由海关统一处理。改革现行缉私罚没收支管理办法，坚决纠正搞"罚款经济"的错误做法。
这些措施，每一条都冲着走私活动的命门去。
朱镕基在会上强调，各地方、各部门和各个方面一定要统一思想，加强领导，周密部署，开展一场大规模的反走私联合行动和专项斗争，迅速而严厉地打击走私犯罪活动。
消息传到厦门，赖昌星坐不住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远华集团是什么货色。一旦真查起来，别说生意做不成，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他开始想办法。
赖昌星想到的办法，不是收手，不是转移资产，而是——找关系。找更大的关系，找能管住这件事的关系。
他托了好几层人，到处打听消息。他听说国务院总理朱镕基近期有到福建视察的安排，心里就动了一个念头。
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当面跟朱镕基见上一面，当面汇报一下远华集团"为地方经济做贡献"的业绩，那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了？
赖昌星这个人，向来信奉一个道理——没有花钱办不成的事。他觉得，天底下的官员，无非就是看你够不够有诚意、出价够不够高。
他托人辗转传话，表达了想要求见朱镕基的意思。
条件好谈，远华集团愿意"为地方经济多做贡献"，言下之意，该表示的一定会表示。
赖昌星觉得，自己手眼通天，在福建经营了这么多年，从省里到北京，总有人能说上话。
他托的那几个人，都是他平时觉得"有分量"的关系。
他以为这层层辗转下来，总能传到朱镕基耳朵里。
传话的人也是个老江湖，拿着赖昌星的这个意思，费尽周折，层层辗转，终于把话递到了该递的地方。
话递上去之后，赖昌星在厦门等着消息。他心里盘算着，这么大一个企业家要见总理，怎么着也得给个面子吧。
哪怕只见十分钟、五分钟，把话说上，以后就好办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消息递上去之后，上面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朱镕基听到了这个传话。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身边的人谁都不敢出声，只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传话的人听完这句话，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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