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纸简短的书信,字里行间只有对父母幸福快乐的祝福,旁边端端正正摆着平时寸步不离的手机。正值青春年华的真纪子没有带走一件换洗衣服,也没拿走任何随身行李,就像寻常傍晚出门散步一样迈出家门,从此在茫茫人海里彻底抹去了所有痕迹。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甚至连一具能够确认生死的遗体都没有留下,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凭空人间蒸发了。
自打女儿不告而别后,真纪子的父母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走到附近百货公司门外,在冰冷的长椅上枯坐许久,死死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盼着能在擦肩而过的面孔里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家里的女儿房间更是连一丝灰尘都不敢惊动,床铺与桌椅全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原样,仿佛只要推开门,女儿就会像往常一样笑着走出来。
老两口其实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心里明知女儿大概率永远不会再踏进家门,却还是死死拽着那点微弱的念想不肯松手。因迟迟未寻获遗体,警方结合真纪子离家前才遭受失恋打击的状况推测,她并未轻生,纯粹是主动离家出走。
在日本,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被通报失踪,虽说大多数人后来被找回或自行返家,但总有一批人像真纪子这样彻底人间蒸发。
庞大的隐身需求甚至催生出两门针锋相对的生意,一边收钱帮家属寻人,另一边则收钱帮人藏匿无踪。真纪子的父母曾向警方求助,却被冰冷的制度挡了回来。
据法国媒体报道,日本法律极度看重个人隐私,成年人只要没有明显的轻生风险、精神异常或卷入犯罪案件,警方就有权拒绝调查,连调阅通话记录或住宿资料都会被驳回。警方统计显示,每年数以万计的失踪者里男性多于女性,且以正值青春的年轻人居多。
撇开因老年痴呆等疾病走失的长者,绝大多数人都是迫于家庭或职场压力而自愿离家。尽管有极少数失踪者被寻获时已不幸离世,但因多数案件在通报后短短几天内就能找回,警方态度普遍消极。
无奈的家属只能转向私家侦探,可据东京都调查业协会透露,雇请调查员哪怕只查极短时间,收费也极其高昂,还不包找到人。换作普通家庭,面对亲人音讯全无的煎熬与高昂账单,谁能咽下这口绝望的气?
那些决心蒸发的人,离开前往往早有征兆。前警察透露,不少人会提前收缩社交圈,不接电话、不读信息、停更社交动态,只推托说接下来会很忙。还有人会悄悄攒下失踪资金,甚至提前注销手机以防位置被追踪,离开后便化名住进小旅馆或窝在网吧落脚。
可长期隐身的代价极为残酷。前警察提醒,隐身者不敢去户政机关办理迁入迁出手续,没有合法户籍就找不到正经工作,看病就医也会受阻,只能沦落到打黑工度日。
为避开这种死局,许多人找上俗称夜逃屋的夜间搬家公司帮忙连夜搬迁安顿,日本已有数以万计的人靠这类服务彻底抹去过往,重启了新人生。
经营夜逃屋的福部向英国媒体透露,早年日本经济泡沫破裂时,客户多是因财务问题连夜跑路的人,后来却发现许多人是为了上大学、找新工作或结婚等积极原因主动消失。
步入中年的山本就因厌倦人际关系而蒸发,在老家谁都认识他,他还得被迫继承家里的知名企业,痛苦之下决定永远离开故乡。
若是成天活在熟人审视与家族枷锁里,谁能不生出一走了之的冲动?人间蒸发更是不少女性解脱的通道。经营搬家公司多年的岩渊直言,他的客户绝大多数是女性,多半为了逃离家暴或跟踪狂,公司除了提供庇护空间,还得备好防身道具保护客户,这类求助人数更是翻了好几番。
社会学家中森弘树指出,人间蒸发早年本就是形容突然离家的女性,当时离婚罕见,女性想挣脱家庭牢笼只能靠失踪,即便饱受舆论抨击也依然令人向往。
帮房东处理过成千上万起房客失踪案的太田向媒体道出症结:日本社会的容错率实在太低了。一个人只要踏错一步就很难再找到工作,社会极度缺乏重头再来的机会,逼得人们觉得别无选择只能逃跑,毕竟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有用。
试想普通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旦跌倒一次就被彻底剥夺翻身资格,除了掀翻桌子隐姓埋名,还能往哪儿退?
当地调查记者也发现,许多失踪者是为了逃离高压社会,那种盲目推崇合群的环境既不容许失败,也不鼓励追求个人幸福,有人靠失踪换取生机,也有人干脆放弃选择轻生。专门教人隐身的交战守则便直接建议,与其走向死亡,不如选择失踪给自己重启人生的机会。
中森弘树也指出,不少人消失前曾试图轻生,只因觉得活着会给家人添麻烦,失踪反而成了他们从愧疚感中解脱的办法。
中森弘树认为,要防范自愿失踪,社会理应有个避风港,让人在家庭、职场或学校关系不顺时能暂时躲一下,同时靠外界支援帮当事人与家属走出愧疚或失落。可日本社会真有这样的空间吗?
相关团体的网站上满是家属的苦苦喊话,劝失踪亲人别担心一切问题、快点回家,可当事人正是因难以负担原本的生活责任才出逃,一旦回到原环境,那些社会与家庭强加的义务真能卸除吗?
要知道日本的轻生率在西方发达国家中居于榜首,整个社会对个人的期待极高,失踪固然是严重问题,总归比轻生好得多。
亚洲社会普遍给个人的空间太窄,旁人总爱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哪怕晚辈去美国读研选什么专业,连叔叔辈都要赶回家开家庭会议插手决定,难怪许多人到了异国他乡才觉得终于能顺畅呼吸。若是平时能留点空间让人暂时躲起来喘口气,谁又会走到彻底抹杀自己这一步?
街角百货公司门外的长椅上,真纪子的父母依然每天按时坐下,浑浊的目光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寸寸搜寻,直到夜幕降临才沉默着起身回家。那间始终维持原样的卧室里,桌上的旧手机早已黑屏冷透,床铺与衣柜一尘不染,唯独再也等不回那个推门进屋的人。
而在某座陌生城市的昏暗网吧或廉价旅馆里,无数个改名换姓的真纪子正小心地藏起过往,靠打零工换取无人打扰的平静。
他们用一张单程票买断了前半生的羁绊,哪怕往后生老病死、哪怕夜深人静想起长椅上的双亲,也绝不敢再回头看一眼。花钱隐身确实让人免于走向死亡,却也让活着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流放。
当一个社会逼得普通人必须亲手抹杀自己的存在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那些留在原地苦苦守候的父母,与那些躲在暗处隐姓埋名的儿女,究竟是谁被困在了更绝望的死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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