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是苏州人一到了晚上，当正经事干的，请朋友，约情人，成群结队的络绎不绝。”
寥寥数语，一个鲜活的民国苏州夜晚便跃然纸上：电影不只是新鲜的娱乐，更是人们约见朋友、相聚消遣、感受城市夜生活的一种方式。而今，这段文字与诸多史料一起，重新呈现在“百年城与影——苏州本就是一部电影”特展之中。
这一幕，不仅是一座城市早期的观影记忆，也是一位江南文人与中国电影之间的深厚缘分。
他是范烟桥，一位从苏州走出、又将才情写进电影与音乐的多面文人。
1
从书香门第走出的南社文人
范烟桥，1894年出生于江苏吴江同里，名镛，号烟桥。
他曾就读于苏州草桥中学，与顾颉刚、叶圣陶、吴湖帆等文化名人有同窗之谊。浓厚的文化氛围，也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打下了基础。
《江苏历代名人词典》记载了他的生平并评价其：
“一生从事文教，多才多艺，精通电影、诗词、书画等，尤以小说名世，有‘江南才子’之誉。著作宏富，达30余种，主要作品集有《烟丝》《中国小说史》《范烟桥说集》《吴江县乡土志》《苏州景物事辑》等。”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学校停课。范烟桥回乡后，与同学张圣瑜创办报纸，逐渐投身文学与报刊事业。
作为南社成员和民国时期颇有影响力的通俗文学作家，范烟桥的创作领域十分广泛，小说、诗词、散文、笔记等均有涉猎。
但他并不是一个只沉浸于传统文学的文人。
随着电影在中国逐渐兴起，范烟桥开始关注这一新兴艺术。他不仅热衷观影，还主动研究电影创作，1928年，他先后发表《武侠影片之摄制难》《历史影片之价值》等文章，从影片题材、故事表达和历史内涵等角度探讨电影创作。
从文学到电影，范烟桥的目光始终跟随着时代的新变化。
2
他记录下百年前苏州的摩登夜生活
范烟桥与苏州电影最有代表性的联系，便是那篇《电影在苏州》。
“看电影是苏州人一到了晚上，当正经事干的。”
短短一句话，便勾勒出百年前苏州人的城市夜生活。
彼时，电影已经逐渐走进苏州市民的日常。随着城市电力、交通和商业的发展，固定影院陆续出现，观影也从新鲜体验变成日常娱乐。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苏州首家专业电影院——公园电影院开幕，观前北局小公园一带逐渐形成重要的电影娱乐商圈。公园电影院、苏州大戏院、大光明影院等，成为市民熟悉的观影场所。
电影院不再只是放映影片的地方，也成为人们休闲、交友、相聚的空间。
范烟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1928年出版的《电影月报》中，他记录了夏夜观影的感受：电影散场后，从五卅路缓步而归，月色昏黄，与友人闲谈片中故事。银幕上的情节随着观众走出影院，并没有立即结束，而是继续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如今，这段文字也成为中国电影资料馆江南分馆“百年城与影——苏州本就是一部电影”特展的重要灵感来源。展览入口处，一面手绘打卡墙便以范烟桥的《电影在苏州》为灵感，再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苏州人的观影场景。
百年前，他用文字记录城市；百年后，观众循着他的文字，重新走进那段光影岁月。
3
从观影者到电影事业参与者
如果说《电影在苏州》记录了范烟桥对电影的观察，那么走进电影公司，则让他真正成为中国早期电影的参与者。
1936年，范烟桥来到上海，担任明星影片公司文书科长，与电影行业建立起更直接的联系，逐渐开始电影剧本创作。1940年，他又担任金星影片公司文书，并继续参与电影剧本创作。
《乱世英雄》《三笑》《西厢记》《秦淮世家》《无花果》《解语花》《长相思》等，都是范烟桥编剧的电影作品。
从这些作品的题材中，可以看到他熟悉的文学世界：古典传说、民间故事、传统戏曲，以及江南文人所擅长的细腻情感表达。他尤其擅长将古典传说与传统戏曲故事相结合，把原本存在于文学和舞台上的人物、情节转化为银幕叙事。
面对一种仍在发展中的电影艺术，范烟桥尝试寻找传统文学、戏曲与现代影像之间的连接方式。
在电影公司任职期间，他还编辑过十几万字的《明星实录》。遗憾的是，抗战爆发后，书稿散失。范烟桥曾在日记中感叹：“中国电影事业之发展，遂缺史料。”
4
写下《夜上海》，也写下一个时代的声音
电影剧本让范烟桥把文学故事带进银幕，电影歌曲则让他的文字传进了更多人的耳朵。
当时，电影与唱片产业相互推动，电影插曲成为传播极广的流行音乐。范烟桥为多部影片创作歌词，《夜上海》《花样的年华》《月圆花好》《拷红》，都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巧的是它们均由周璇演唱。
范烟桥的歌词创作并非只追求旋律上的顺口。
他参酌传统昆曲的表达方式，讲究长短句与声韵，使歌词既适合演唱，也保留了传统文学的韵味。
这种创作方式，恰好体现了他的独特之处：一方面，他熟悉古典文学与戏曲传统；另一方面，他又能够理解电影这一新兴媒介的表达特点。传统的文学修养与现代的都市文化在他的笔下相遇，最终化作一首首流传至今的电影歌曲。
范烟桥电影歌曲唱片
5
回到苏州，一座城的电影记忆仍在回响
新中国成立后，范烟桥回到苏州从事文化工作，并参与地方文物保护和博物馆建设。1967年，他在苏州去世。
《江苏文库·史料编》中就收录了范烟桥辑的《拙政園志》。
从文学创作、电影编剧到歌曲填词，再到地方文化工作，范烟桥的一生跨越多个领域。
而今，展览中的旧报刊、影星照片与唱片等，也让范烟桥所处的电影时代重新鲜活起来。近百年前，他记录苏州人结伴走进影院的热闹场景；近百年后，我们透过他的文字与作品，再次触摸这座城市的电影记忆。
影院变了，银幕变了，观影方式也变了。但有些热爱，从来没有散场。
原来，看电影这件“正经事”，苏州人已经认真了近百年。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郑文静 李艺蘅 文/摄
部分图片来源《江苏文库》
视频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郑文静 李艺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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