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年前,亚历克斯·霍诺尔德在没有任何绳索、吊带或保护设备的情况下,徒手爬上了美国加州优胜美地酋长岩,拍摄这一过程的纪录片《徒手攀岩》大热。近年,亚历克斯又一次被拍摄,此时数字技术突飞猛进地发展并普及,他攀登高楼的过程被全程直播,直播信号将画面推送到无数观众的手机上,弹幕和各色人等的点评构成了一个虚拟的喧哗世界。最终,亚历克斯站上大厦之巅,举起手机完成了一张自拍。攀登高楼是都市传奇,但在他心里与荒野山地无二,以自拍为结尾,加入现代文明的影像洪流,则仿佛让传奇落入现实世界。这不由让人想起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盗梦空间》中的角色柯布,一名穿梭于现实与梦境中的盗梦者。
柯布随身携带一只小陀螺。这只陀螺在梦中永远不会停止旋转,在现实中则会因为物理阻力和重心不稳而倒下。盗梦者构建的梦境拟真度极高,连他自己也只有通过观察陀螺的状态,才能判定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亚历克斯的手机和柯布的陀螺功能类似,也是一种标记,似乎可以终结社交媒体上和直播中那种平滑、没有尽头的叙事。
幻觉真实从何而来
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身处的场景让人感觉连续、无尽。一个场景能让人进入连续性体验,需要有一定的叙事能力、能调动起人的感官,因此电影和直播往往是最容易让人感觉“连续”继而进入虚拟现实的接口。也就是说,媒介技术创造的连续性体验能够融入人对意义的整体感知。如今,这种连续性体验已成为一种文化,甚至可以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用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的话说,这是个拟真世界。
拟真世界源自一种无限循环、自我验证的价值体系的符号化运作,是媒介技术创造的连续性叙事与资本深度整合后形成的自循环系统。鲍德里亚使用的“拟真”一词,有强烈的文学意味,有趣的是,他的这套想法和其他领域学者的观察不谋而合。
德国社会学家尼克拉斯·鲁曼的系统论就认为,社会是许多通过自我指涉维持边界并进行再生产的系统的组合。系统只关注运作的一贯性,除了自身的再生产,没有其他目标。英国科学家理查德·道金斯的演化论则从微观层面论证,生物演化的历史不过是基因自我复制的结果。他也用这个理论描述文化的发生和变迁。他的“模因论”将文化看作由众多意义单元构成的链条,以类似基因复制和演化的方式实现扩散。按照这两位学者的理论推演,拟真世界不过是社会和文化演化的最新阶段。
人的感官经验和意义结构在这个新阶段被技术重新组织。巴西籍哲学家、媒介理论家威廉·弗卢塞尔即提出“技术图像”概念,他认为,通过现代技术装置生成的图像(如照片、电视和电影),本质上不是对世界的反映(拟象),而是根据特定程序生成的符码。它们将文本转化为叙事性图像,从而吸纳了历史,变成了社会记忆的主要载体。
算法比直播更能创造拟真世界
鲍德里亚看到电子信号能轻易跨越时空,创造出电视直播之类远距离、非接触的在场,也看到这类认知方式正在抹平真实世界与拟象之间的差异、创造新的现实。不过,以今天的眼光看,那充其量是拟真世界1.0版。
在拟真世界2.0版里,直播这种形式感强、有时间结构、面向无差别受众的叙事方式,已经不是创造连续性感知的主要技术。内容生产如今只是内容分发的一个环节(而非相反),分发者(平台)并不生产内容,而是依赖算法将用户生产的内容匹配给其他用户,再利用其反馈来完善算法。算法本质上是试错机制,需要大量碎片化的、成本低廉的信息,在最短时间里以最小代价找出用户偏好。
算法叙事的优势就是直播叙事的劣势。直播叙事通过创造完整的梦境将观众从现实中隔离出来,直播时间与日常生活时间之间必然出现语境脱节。而算法平台倾向于将内容切条,变成故事碎片,将它们嵌入日常生活的时间结构,填补其中空白。和直播构建的连续性叙事提供虚伪的沉浸式体验不同,算法时代的用户不需要正襟危坐,或代入其他人的视角,只需刷新界面,直到偏好的内容出现,点击、点赞或转发,便可自娱娱人。
最终,巨大的同一性和连续性从无数不相干的叙事碎片中浮现出来。这些叙事碎片和现实生活互相嵌入、链接,形成莫比乌斯环似的连续整体,用户像蚂蚁似的从一个面爬向另一个面,丝毫感觉不到裂缝或边界存在,更无须在拟象和现实之间切换。
鲍德里亚还发现,事物的两极会发生短路,构建能量交换的新环路。今天我们也看到,算法叙事作为新环路的出现缩短了意义反馈的周期。如今软件利用UBA(用户行为分析)功能就能跟踪用户使用设备的一举一动,对话式AI和个性化推送强化了算法叙事中信息流通的封闭性,用户的欲望和需求一经表达,甚至只是暗示,便被转化为数据,产出益发投其所好的回答和商品链接,用户不断获得短暂满足。其结果就是,不同主体在统一的文化场域中开展意义竞争的场景已经不复存在。拟真世界作为文化场域的一个特点便是缺少焦点和边界。缺少焦点使意义竞争(以及可能的共识)变得不可能,缺少边界使不同实践形式变得无法区分。
当手机上可以完成一切,也只能在手机上完成一切时,谁还会转动陀螺,验证自己身在何处呢?
如何打破虚幻梦境
《盗梦空间》最后一幕,柯布终于回到家。他转动陀螺,却不再看它,而是径直走向久违的孩子。桀骜不驯的盗梦师不再关注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只想维系生活的连续性。
如果拟真世界可以退出,必然有某些事物像柯布的陀螺,能够倒下来,让连续性发生断裂。实际上,电影里盗梦师最重要的工作便是设计一次坠落,从梦中触发现实中身体本能的肌肉惊跳,打破知觉的连续性,让盗梦者惊醒并返回现实。这种强烈的退出意志背后,是体验真实生命的强烈渴望。
亚历克斯攀爬酋长岩时,石头与身体的对比产生了一种触觉上的紧张。种种触觉经验是沉默的、内部的,很难让别人感同身受,也不能充分媒介化。选择徒手攀岩,意味着每一秒钟都必须活在现实中,因为这和常见(情感、道德或政治的)选择不同,徒手攀岩乃是生存决断。这也启发我们,如果拟真世界剥夺了人的真实生命体验,怎样才能退出呢?——是在个体狠狠调动触觉、使用身体的时刻。
(作者单位: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原标题:《如果拟真世界可以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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