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16日，朝鲜，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侦察机拍回来的照片摊在桌上。范弗里特盯着看了很久。照片上是上甘岭那两个已经被炮火犁成焦土的山头，但在几个位置，有三团放射状的、漆黑的焦痕。那是他的喷火兵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痕迹。人没了，只剩下一圈被烧黑的地面。
战报上有一行他反复看过很多遍的数字：先后派上去的九十多名喷火兵，阵亡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五，有的统计逼近九成。他手里最倚重的“坑道克星”，在不到四平方公里的两个小山头面前，成批地倒在了距离坑道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有人倒毙在离洞口二十米开外，喷管甚至没来得及举过肩。
范弗里特想不通。他打过硫磺岛，亲眼见过M2喷火器把地下的日军从洞穴里烧出来是什么场面。在硫磺岛，喷火兵的伤亡率只有百分之三点二，却能高效地清剿地下工事。他把那套战例翻了几十遍，专门给部队增配喷火器、组织特训。在他的算盘里，上甘岭比硫磺岛小得多，志愿军的坑道不可能比日本人挖得更复杂，这就是一道算术题：火够猛，洞就守不住。
火焰确实喷进了坑道口。但进去没几米，就一头撞在了一堵墙上，掉头卷了回来，把洞口附近的美军自己烫得直往后退。坑道深处的志愿军，连衣角都没燎着。
那堵墙后面，是一个拐了将近九十度的弯道。
范弗里特到死都没搞明白的东西，就藏在这个弯道里。他以为他在烧一个“洞”。实际上，他面对的是一座用花岗岩、拐角和交叉火力编织起来的、专门为火焰准备的坟场。而那三团焦痕，就是他派去的人在这个坟场门口留下的唯一记号。
硫磺岛的旧公式：他手里攥着一把用了七年的“万能钥匙”
要弄明白范弗里特为什么栽得这么惨，得先看他脑子里装着什么。
1945年硫磺岛，日军把整座岛挖空了，坑道连成一片。美军怎么解决的？火焰喷射器加推土机。M2喷火器喷出四十米长的凝固汽油火龙，顺着溶洞往下灌，把里面的人烧死或者闷死。光第五陆战师就用了一万八千加仑凝固汽油，摧毁了百分之八十的日军洞穴。那一仗给美军留下了一个刻进骨子里的经验：地下工事，喷火器就是答案。
这个经验跟着范弗里特到了朝鲜。1951年接任第八集团军司令之后，他做的头几件事之一，就是给前线增配喷火器，搞喷火兵特训。到了1952年秋天的“摊牌行动”，他的计划书写得极其干脆：五天，拿下两个高地，伤亡不超过两百人。为了保险，他凑了三百多门大口径火炮、一百多辆坦克、几千架次的飞机，配属给进攻部队的喷火兵将近百人。
他唯一没有去想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硫磺岛的洞，和上甘岭的洞，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一道墙：洞口不在你能烧到的地方
答案是否定的，而且否定得极其彻底。
硫磺岛的日军洞穴，很多是天然火山岩洞扩挖出来的，洞口朝向海边，位置暴露，结构单一，洞与洞之间各打各的，没有横向连通。美军的喷火器从洞口灌进去，火焰顺着直线通道往下烧，洞里的人没有地方绕，没有路可以躲。喷完一个，封上，再喷下一个。
上甘岭的坑道，从选址开始就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志愿军第十五军在1952年接防五圣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事往山肚子里塞。上甘岭的山体是密度极高的花岗岩，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也只能在岩面上砸出一个浅坑。没有大型机械，战士们就用钢钎撬、用炸药炸、用双手刨，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从1952年5月开始，他们花了十二万工时，挖出了三百多条坑道，总长八千八百米，还有五万多米的交通壕和两千四百多个掩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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