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月的一个下午,惠阳老车站后头那条街上,日头把旱冰场的玻璃门晒得能烫手,轨道上只剩七个人在溜。
“小航,昨天的钱你点过没有。”老彭把抹布往栏杆上一搭,抹布角还滴着水。
“五十五。”小航把抽屉推出半寸,又推回去。
“今天到这会儿呢。”老彭的抹布在那根栏杆上蹭了两下。
“二十五。”小航站在售票台后头,把两张票钱一张一张捋平,左手食指上那半截指甲盖在票边上刮了一下,“第七晚了。”
“我在这门口看了八年。”老彭摸了摸脖子上那把铜哨,“头一回见礼拜天空成这样,场里就七个人,还有一个是来退票的。”
“人不是不来,是让人撞跑了。”
“撞跑了你也得开门。”老彭把抹布又拧了一把,“六双鞋让他们踩坏了,一对赔十二,七十二块。”
“我知道。”
“那台音响也推了,一开就沙沙响。”
“修一回八十。”小航把票钱塞进抽屉,抽屉底板响了一声,“钱归我出。呼台我打了,让那头留话,我守着这台座机等回电,师傅明天才有空过来。”
“七十二加八十,一百五十二。”老彭掰着手指头,“这月承包一千二,你还差着三百多没给那头。”
“这行当就这样。”
“你十二天前才接的场。”老彭看着他,“小航,你在深圳多好,跑惠阳来受这个。”
“三年承包,一个月一千二。”小航抬起头,“围灯、六十对冰鞋、一台音响,全从广州租的,一对鞋押五块,租一双两块,一副轮子七块八。我不开门,我拿什么给他们。”
“开门就让人踩。”
“头一晚来了三十一个客人,场里满得滑不开。”小航说,“昨晚二十一个,今天七个。老彭,我不傻,我知道再过三晚我就得贴钱。”
门上一声喇叭响,一台中巴在街口停下。
“来了。”老彭说。
加代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八个人,他抬手让那八个人留在街边,自己一个人进了场。
“音响呢。”他站在轨道边上看那圈只亮一半的围灯。
“昨晚让他们推了一把,喇叭里那层纱破了。”小航把喇叭上蒙的布掀开,“布上这圈黑印是踩的。”
“鞋呢。”加代把门帘掀起一半。
“存鞋房空了六格,都堆在里头。”小航跟着他往里走,“坏的六双,鞋带让人扯断了。”
加代走到架子前,弯腰把地上那双踩过的鞋捡起来,看了看裂开的鞋帮,又放回去。
“人手上几个。”
“守场两个,老彭一个,凑仨。”小航靠在门框上,“你要问我还能撑几晚,我撑不了几晚。”
“撑到明晚。”
“明晚怎么就撑得了。”
“我带了八个过来。”加代把手上那只鞋拍在架子上,“惠阳本地还有四个,明早到,凑十二个。两台车,一台面包一台小车。”
“十二个打十六个。”
“打。”加代看了他一眼,“怎么打,晚点说。”
“前六晚他们怎么闹的。”加代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
“头一晚撞散七个客人,第二晚把围灯的铁罩拍裂一块,第三晚把场边的凳子扔到轨道上。”小航一样一样数,“第四晚他们带着酒进来,洒了一地,第五晚把侧门的插销拔了,第六晚推了音响。”
“你报过没有。”
“报了。管片的来了两趟,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没打出伤,让我自己看着办。”小航把抹布接过去,“我又不能把门关上,一关门,客人更不来了。”
“鞋是谁的。”
“都穿自己的鞋来,一双比一双新。”
“租的鞋一双押五块,砸一双赔十二。”加代说,“这些我都听见了,所以今天不能在这儿动手。在这儿动手,砸的是你的场。”
“你要真动手,我这把哨子还能吹。”老彭把铜哨从脖子上摘下来。
“哨子戴回去。”加代说,“一会儿不管闹成什么样,你别往前凑。”
“我看了八年场。”
“今晚你只看门。”
“加老板。”小航在旁边站着,“你要在他们场里动手,我这边的客人怎么办。”
“今晚不动手。”加代说,“今晚我只看他们怎么闹,你把我当个客人。”
“你看着,我挨着。”
“挨一晚。”
“加老板,你要真能把这个场子保住,我这哨子给你吹一年。”老彭把铜哨挂回脖子上。
“一年太长。”加代说,“先吹到开春。”
门是被踹开的,灌进来一股热风和一股汗味。
“票呢。”老彭张开胳膊拦在前头。
“票。”轮子飞脚上穿着自己带来的鞋,轮子在门口地砖上碾了半圈,“老伯,我们溜野场,不占你的鞋不占你的票。”
“不买票不能进。”
“我进来就没买过。”轮子飞笑了一下,“第七晚了,老伯。”
“场里有客人。”
“有人才热闹。”他回头一抬手,“进去,别把人撞倒就行。”

十六个半大小子从他身后散开,一个不往售票台走,都从栏杆底下钻进场。
“撞一下赔什么钱。”老彭追上去两步。
“年轻人玩闹。”轮子飞刹住,回头,“撞一下赔什么钱,老伯,你要我赔多少,五块还是两块。”
“我这儿有客人。”
“客人走了明天还来。”轮子飞滑过去,肩膀在老彭胸口上一顶,老彭退了两步,拖鞋在水磨石上蹭出一道长音。
三十几只轮子在场里碾起来。一对小情侣被撞得往栏杆上贴。
“你们慢点。”
“对不住对不住。”一个小子的声音追着跑,“溜野场的,不常来。”
女的捂着手肘,男的扶着她往外走。轨道上剩下一个中年男人,滑到一半把鞋脱了拎在手上。
“小航,我下礼拜再来。”
“下礼拜你还开,我就来。”小航说。
看台上两个年轻人没走,一个拿手肘撞了撞另一个。
“这伙人滑得真野。”
“那是轮子飞,金轮那边的。”另一个说,“去年市里比过一回,头一名,一进场就有人围着看。”
小航从柜台后头出来往轨道上走。轮子飞从对面滑过来,速度一点没减,肩膀照着他胸口撞上去,小航往后一退,后腰正顶在柜台的木沿上,闷了一下,腰直不起来。轮子飞脚下一收,鞋跟正落在小航的鞋面上,鞋面塌下去一块。
“让让。”轮子飞从他身边滑过去,鞋帮擦过他的手背。
他绕了一圈又回来,踩着栏杆底座滑到加代跟前,从加代身前划过一道弧,轮子在他脚边嗡了一声,刹住,回头,把加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轮子飞说:“守场的老头都走得剩俩了,你还守?”
加代没答。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轨道。忍下来的理由很简单,这六十对鞋和那台音响都是租的,砸坏一样赔的钱比这个月挣的多,人手也没调齐。这个理他没往外说,垂着手站着。
“这是我们老板。”小航说。
“老板。”轮子飞笑,“从京城来的老板?京城来的跑到惠阳,收我们这破烂场子?”
“场子是租的。”
“租的更好。”轮子飞一抬手,“租的东西不经碰。今晚这圈灯,都给我拍响点。”
那晚上他们没正经滑几圈。有两个到场边把围灯的铁罩拍了两下;有两个钻进存鞋房,把架子上的鞋一抱一抱往外扔,扔到轨道上,轮子朝天;还有一个把售票台上的票本抓到手里,撕成两半,纸片落在柜台上,落在小航肩膀上。
小航没吭声,蹲下去把柜台上的、他肩上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抖了抖,嘴里还是那句:“慢慢来,不急。”
“票本你也撕。”老彭扑过去。
“撕了怎么样。”那小子一推,老彭整个人朝柜台角上撞,嘴磕在木头边沿,捂着嘴蹲下去,指缝里见了红。
小航跑过去把他抱起来。老人在他胳膊里发抖,后背的衬衫一层汗。
“送卫生院。”加代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去。”老彭含着一根手指头,捂嘴的手没放下,话从指缝里挤出来,“我一走,这哨子就没人吹了。”
“哨子给我。”轮子飞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跟前,手一伸,把老彭脖子上的铜哨拽了下来。老彭愣着,手还在自己胸口上摸。
“这哨子响。”轮子飞把哨子挂到自己脖子上,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尖得刺耳朵。
“哨子给我。”
“老伯,明天。”轮子飞已经滑到门口,回头一笑。
人走完,小航把老彭扶到门口条凳上坐着。轨道上散着一片鞋,加代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只,翻过来看内衬,内衬上用漆点了一个点。
“这鞋哪来的。”
“他们的。”小航过来看了一眼,“你看这个漆点。”
“漆点是什么意思。”加代把鞋举到灯底下。
“赊的。金轮那边把鞋赊给这帮小子,滑满三个月再算钱,一双十块。点了漆就是没给钱的。”小航把鞋接过去,左手食指伸进鞋舌底下,“他那十六个人,十四个欠着鞋钱。”
“你怎么知道。”加代把鞋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在他们那排屋门口捡过扔出来的鞋,一晚上捡了四双,全是点漆的。”
加代把那只鞋放回轨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场中间,音响“啪”的一声哑了,唱歌的女声断在半句上。

旱冰场的音响哑了,场中间那圈围灯还亮着一半,轨道上散着几只没人认领的鞋。
“名单在他屋里。”加代在街边凉茶摊前站住,“六个进屋,六个守正门,小航带两个守大门。”
第二天下午,六个人进了金轮后头那排屋,第三间门虚掩着,一把锥子横在门框上。
“这屋不许进。”
加代的人攥住他手腕按在门框上,锥子掉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
“坐着。”
“我不动你们。”加代走进屋,眼睛扫了一圈,“名单在哪。”
“什么名单。”
“赊鞋的名单。”
“不知道。”那小子眼皮跳了一下,眼睛往门后瞟了半寸。
加代蹲下去翻鞋架内衬,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硬纸夹,一张硬纸,名字后头写着数。
“这就是名单。”他把硬纸对折,塞进上衣内兜,“明天这个数,我当众对。”
那小子的眼睛跟着那张纸走。“飞哥回来,你就知道了。”
“我等他。”加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去告诉他,今晚我上金轮。他十六个,一个别少。”
那天晚上八点半,金轮的卷帘门落到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