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初,闸坡渔港的早上冷得把手冻成硬块,冷库的铁门上结着一层白壳,周强在门外的水泥地上站了快一个钟头,把提货单卷成一个筒攥在手心,卷了又展。
“周老板,你还站着。”库门开了一条缝,看门的老头探出半张脸。
“六十箱虾在里头。”周强把提货单递过去一半,“昨天说今天给提。”
“昨天是昨天。”老头把门缝又掩小一点,“崔管事在里头点数,你等他出来。”
“我等了一个钟头。”
“那你再等半个。”
“老伯,你在这儿看门几年了。”周强把手往袖子里缩。
“九个冬天。”
“你见过提货被押的没有。”
“见过。”老头往港那边努了努嘴,“押得住的都是急货,押不住的都化了。你这虾冻得实,撑得住。”
“撑得住几天。”
“三五天坏不了。十天半个月,箱底那层就起白毛。”
冷风从港那边刮过来,把他裤脚吹得贴在腿上。他跺了两下脚,鞋底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闷响。
“老伯,库里那六十箱是我十月里一趟一趟收的。”周强把单子又展开给他看,“一箱五十斤,三千斤,船在港外等着下锅。”
“单子是你的,我知道。”
“那你给我开个门。”
“钥匙不在我这儿。”老头把手往袖子里缩,“我就看个门。”
库门里头传出铁门轴的声音,崔半库出来了。他棉大衣没扣,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捏着一沓单子。
“崔管事。”周强迎上去。
“周老板。”崔半库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一张一张翻那沓单子,“你这提货单我看了三回。”
“那今天能提。”
“提不了。”他抬起眼皮,“上一批的杂费,八百六,没结清。货先抵着。”
“上一批的杂费我结过,收条在我车斗里。”
“收条是收条,单子是单子。”崔半库把单子抖了一下,“卸车六块,翻箱四块,垫冰三块,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字是我自己写的,我认。”
“我上一批只卸了一车。”
“一车卸两回。”烟灰落在单子上,他用指头弹掉,“库里给你倒腾过地方,那不叫卸车叫什么。”
“我那条船等这批虾下锅,多押一天就少一天。”
“收虾的也敢在闸坡提货。”崔半库把单子往怀里一塞,伸手拍了拍周强的肩,“你押的是一库货,我押的是半个港的仓。谁离不开谁,你自己想。”
旁边一个扛包的汉子把麻袋往肩上换了个肩,笑着点头。
“崔管事办事有数。”那汉子说,“他开的单子我见过,一条一条写着,比港里公家开的还整齐。”
“听见没有。”崔半库冲周强抬了抬下巴。
“他要是肯放一句,我这仓明年还租他的。”挑着空筐的汉子也插了一句,“仓干净,虾不串味。”

一阵风灌过来,把周强手里的提货单掀翻,纸片脱手飞出去两尺,他追出去三步,一脚踩在冰上,半跪在地,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等他扑回来抓住那张纸,纸角已经湿了。
“湿了也认。”崔半库看了一眼,“上头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打紧。”周强把纸在裤子上按了按,“虾化了我赔不起。”
“那你昨天就该来。”
“我昨天来了。”
“来了也不带钱。”崔半库把烟在鞋底上按了按。
“钱我带着。”周强从上衣内兜抽出一个纸包,“八百六,今天带来了。”
“现在不是八百六了。”崔半库没接那个纸包,“仓租一方一天一块二,你这七方半,一天九块。”
“九块我给。”
“还有翻箱的手工,四块。”
“崔管事,你一天一天往上加,我这虾在库里押着,越押越提不出来。”
“押不出来就别提。”崔半库把纸包推回去,“钱拿回去,虾留着。”
崔半库说完就进了库,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门上的白壳掉了一小块。
周强站在门外,把手插进袖子里捂着,指头僵得弯不过来。小亮从港那头跑过来,脸冻得通红。
“强哥,他给不给。”
“不给。”
“那我回去叫人。”小亮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港上扛包的,我认得七八个。”
“扛包的都吃他的饭。”周强说。
“那就去深圳叫。”
“叫什么叫。”周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加老板已经在路上了。你别乱,一乱,六箱就成六十箱。”
“那就让他押着。”
“押着。”周强把提货单折好塞进上衣内兜,“虾在零下十八度,坏不了。坏不了就先押着。”
“押一天亏多少。”
“虾四块八一斤,三千斤,一万四千四。”周强蹲下去,把冻僵的手伸到嘴边哈气,“押一天,我那边就少一天。”
“你还有心思数这个。”
“不数这个数什么。”
晌午的时候,一台小车停在港边。加代自己拉门下来,身后只跟两个人。他先到周强的车边看了一眼空车斗,再往库门口走。
“库章在谁手里。”加代站在过磅台底下,蹲下去看铁板。
“在他手里。”周强跟过来,“人叫崔半库,半个港的仓都归他管。杂费八百六,他说我上一批没结。”
“库里的电谁交。”加代用指节在铁板上敲了一下。
“港里统交。”周强说,“库门的表挂在港里总表后头,一月一结。”
“他收的杂费呢。”
“全进自己兜。我在这个港收了三年虾,没见他往公家交过一分。他那些单子都是自己开的,自己写自己认。”
“管电的是谁。”加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何,六十多了,天天在港边那间配电房里坐着,裹一件旧皮袄。”
崔半库这会儿也在,站在过磅台上,把提货单翻来覆去地看,翻完往台上一拍。
他抬眼:“提货单在你手里,货在我库里。谁急谁先低头。”
加代没上台阶。海风把他大衣的下摆掀了一下,他没还口。三千斤虾在人家库里,硬抢出来跑几个钟头就化成一摊水,要动手得先让电费那头咬住他。
“我低头。”加代说,“低多久。”
崔半库笑了一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明白人。明天上午再来。”
“明天上午虾还是这些虾。”
“虾是这些虾。多一天,多一天的单子。”崔半库把烟灰磕在磅台的铁沿上,“我这单子一天一张,你别嫌烦。”

临走那老头又探出半张脸。
“你这虾几号进的库。”
“十一月初八。”周强把提货单上的日子指给他看。
“到今天,二十多天。”
“二十六天。”
“那我劝你一句。”老头压低声音,“今天能提就提,提不了,明天一早就来,别隔天。”
“为什么。”周强问。
“他这库后天要进一批冰,腾不出地方,就得往墙根挪。”
“加老板,我把人叫齐,今夜就去。”周强低声说。
“今夜去,虾在里头,先动的是虾。”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把门打开。”
下午两点多,库门口开了。
“把周老板那六十箱往里头挪挪。”崔半库站在门口喊,“速冻间那格腾出来,晚间有船要卸。”
四个人进了库,一箱一箱往下搬。周强跟进去半步。
“挪哪儿。”
“墙根。”一个搬箱子的回了一句。
那面墙根在化霜,水泥地上一层水,箱底一落地就湿了半寸。
“那是化霜的墙。”周强往里走,“箱子泡水,虾要坏。”
“坏不了。”崔半库横在库门口,“零下十八度,水冻成冰,冰护着虾。你懂还是我懂。”
“我守过五年库房。”周强说,“箱子底下那层,冰护不住。”
“你守的是队伍里的库。”崔半库把手插进兜里,“这儿是我的库。”
挪到第十二箱,一个搬箱子的把箱盖撬开,抓出一把虾看了看,回头晃。
“崔哥,这虾头都发黑了。”
“这货色不行。”崔半库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冲周强抬手。
“这虾是我从船上直接收的,出舱就进冰。”周强说,“虾头发黑是冻的,不是坏的。”
“我不管冻的还是坏的。”崔半库把箱盖拍回去,“单子上写的是货色,货色不合,我扣。”
“扣几箱。”周强问。
“一成就六箱。”
“六箱三百斤,一千四百四。”周强说,“崔管事,你扣的是钱。”
“崔管事,你按的哪一条规矩。”周强把提货单从兜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六箱,抵杂费,一分不减。”崔半库从兜里摸出一截粉笔。
“六箱不能动。”周强伸手去按那只箱盖,被人一把推开,一只手撑在库门的铁框上。铁皮冻得粘手,他一扯,掌心撕下一层皮,火辣辣地跳。
“那是别人的货,我担着。”
“你担着。”崔半库把烟头按在铁框上按灭,“你就在门口担着。”
“崔管事。”周强把破皮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往前挪了一步。
“别往前。”崔半库抬手一挡。
六箱虾被人抬出来,抬到库门边码成一垛,箱盖上用粉笔画了一道。
周强看着那六箱,后背肩胛下那块旧伤一阵阵发紧,紧得他把腰弯了一下。
那天风一直没停。冷库门口的霜化了一摊,提货单压在窗台上,纸角让风吹得一掀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