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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从35楼高坠后成功存活、实现康复,在创伤救治中十分罕见。奇迹的背后,有偶然因素,更离不开医护、家属和患者共同的努力。
撰文 | 文慧
“我就是那个奇迹。”
近日, 主播“晚安安” 宣布重新回归公众视野。一年多前,27岁的她从35楼高空坠落, 被 紧急送入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抢救。历经51天ICU (重症监护室) 监护、 十多次手术 ,重启人生。
35楼坠落,在创伤医学 里 属于极端高能量钝性损伤,临床上存活概率 极低 。
“这种极高楼层的高处坠落,能够存活带有很 强的偶然性 。” 晚安安的主治医生, 湘雅三医院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医师邢伟 告诉“医学界”, 临床中,他甚至接诊过仅从两三米高度坠落,最终依旧抢救无效的病患。对晚安安而言,现场小区楼下的绿化带,在坠落瞬间起到了关键缓冲作用。
她说:“这是医生、护士、家人和我自己共同创造出来的奇迹。”
图源:@晚安安视频截图
14小时的“保命”手术
2025年6月10日凌晨5点左右,晚安安从35楼落下。
高处坠落造成的是高能量钝性损伤 , 其 致死机制并不复杂。邢伟解释, 高速动能冲击造成全身骨折、出血与脏器破裂,进而出现致命性出血、失血性休克和颅脑损伤;在此之后,还有创伤性凝血病、迟发性损伤、感染、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等继发性打击。早期死亡多来自颅脑损伤与不可控的大出血,后期则 主要 集中在感染 、 器官功能衰竭。
坠落伤的本质,是身体组织吸收的能量超过了耐受限度。决定损伤程度的,不只是高度,还有减速距离、落地姿态、着地部位与地面性质 等 。同样的高度,落在硬化地面与落在有缓冲的位置,伤情可以完全不同。
万幸,晚安安坠落时,绿化带的 两次 缓冲帮她留住了一线生机。但巨大的高暴力冲击,依旧给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全身多发损伤。
邢伟回忆,患者被送到急诊时已经深度昏迷,从头到脚,多部位的损伤非常严重。医院第一时间启动了创伤多学科绿色通道,急诊科、肝胆胰外科、泌尿外科、骨科、神经外科、重症医学科、麻醉科等多学科专家即刻就位。
据晚安安自述,坠楼导致其锁骨、肋骨、骨盆等多处骨折,内脏也有不同程度受损,仅有心脏、胰腺、脊柱尚好,她甚至还失去了右小腿。
一场救命手术紧急开展。邢伟告诉“医学界”,这是一场损伤控制手术。
损伤控制手术的策略是先控制出血与污染,临时关闭体腔,把患者尽快送回ICU完成复苏,待生理状态改善后,再择期进行确定性修复。对这类重伤患者,台上每多一小时,低体温、酸中毒与凝血病的风险都在累积。
邢伟 解释道 ,低体温、酸中毒、凝血功能障碍被称为“致死三联征” 。 三者常由严重创伤、低灌注、大量输血输液与体温丢失共同触发,又互相放大:灌注不足带来乳酸堆积和无氧代谢增加,酸中毒损害凝血因子活性;失血与液体输入带走体温,低体温进一步抑制凝血酶功能;凝血功能恶化后,出血更多,灌注更差。
三者一旦形成闭环,病死率显著升高。 现有文献报道 ,严重创伤患者一旦形成致死三联征,病死率可达50%~90%;三项俱全者,病死率可接近90%。
手术 紧张进行的同时 , 重症医学 团队 也在 同步 进行 早期液体复苏、血液制品输注、复温与保温以及凝血管理。
“ 必须 尽快纠正已经被破坏的凝血机制 , 把患者的生理状态拉回来 。”邢伟说。这也是近年来创伤复苏理念的变化:不再依赖大量晶体液提升血压,而是更早、更积极地补充血液制品,同时避免稀释性凝血病与医源性低体温。
缩短手术时间是损伤控制手术的目标之一。然而,由于患者受伤范围太大,即便只做“保命”的那一部分,这台手术也花费了约14个小时。
术后,患者转入ICU,仍处于昏迷状态。
ICU里的51天
时隔一 年多, 邢伟 仍然 记得, 刚进入ICU的晚安安 APACHE II (急性生理与慢性健康评分系统) 评分很高,死亡风险系数也很高。
严重创伤的病程是动态的。迟发性穿孔、迟发性出血,以及颅内或腹腔脏器的继发变化, 这些致命风险依旧随时可能 出现 。
“这就需要严密的监测,出现问题,能立刻组织有效救治。 ” 邢伟说。
“没有突然的病情 变化,只有病情变化被突然发现” ,邢伟反复强调这句 重症医学格言 。 重症患者的病情恶化并不是瞬间发生的,身体指标、微循环或代谢在爆发危机前,通常已经历了持续的、细微的病理 生理改变。
图源:湘雅三医院
在 邢伟 看来,“ 还有一些危险,是在 看不到的地方, 如 一些矛盾治疗”。
比如抗凝与止血。 “如果为了 治疗 简单,担心出血就不给抗凝,那么病人 的 纤溶亢进等 往往 已经是激活的状态了。”
邢伟解释, 创伤后凝血病并不是单纯的“血液变稀”。组织损伤激活凝血的同时也激活纤溶,休克、酸中毒与低体温进一步扰乱凝血因子功能。患者可能同时存在出血与血栓风险,微血栓还可能加重器官灌注障碍。
早期以出血为主,后期血栓风险逐渐上升,这是严重创伤凝血管理中最棘手的地方。抗凝与止血,方向相反,却可能同时是患者需要的。
“对抗凝,我个人来说是比较积极的。” 邢伟告诉“医学界”, 肝素的作用 也 并不限于抗凝。
这背后,有 同属 中南大学 湘雅三医院 吕奔团队的研究支持。该团队发现,caspase-11过度活化可诱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进而导致脏器衰竭 , 而肝素能独立于抗凝作用之外抑制这一通路。 其 合成 的 低抗凝活性肝素 ,既可 保留药效,又降低了传统肝素带来的出血风险。
感染是 多发性严重创伤后续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 “50多天里, 这位患者没有 发生院 内 感 染(后简称“院感”) ”。
据他 介绍, 在患者 早期处于严重休克与器官功能紊乱状态 时 , 团队使用了较强的抗感染方案,待病情稳定后 , 就 迅速 降低了用药 阶梯,此后未再更换抗生素,直至停用。
51天里,患者没有发生院感,抗生素也没有反复升级。对一例 在ICU期间 经历 十多次 手术、长期机械通气的重伤患者来说,这个结果并不常见。
邢伟 将这一点归因于医院整体的感控体系 , 也 感谢曾 在北京协和医院重症医学科进修的经历。
“所有的重症医学人都应该把院感防控摆在首位。院感做到位,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邢伟说,“有些 凶险,可能是没有办法发现的, 将事情 做 在 前面,不让 危险发生更关键。”
凝血与感染之外,ICU还要面对另一组 互相 牵制的目标:保住脑功能,同时把呼吸机撤下来。
镇静过深,虽能抑制躁动、降低脑代谢率与颅内压,但会压制自主呼吸驱动力,阻碍脱机进程;镇静过浅,剧烈疼痛与躁动应激又会推高颅内压与血压,增加再出血风险。
因此, 邢伟和团队采取了 分层递进 的镇静镇痛 策略:病程早期使用较深镇静,降低全身氧耗,改善氧供与氧耗的匹配;待全身内环境趋于稳定,转为镇痛优先,再逐步减停镇静药物。
后来,晚安安在视频里提到,在ICU里没怎么感觉到疼痛。在邢伟看来,这是对ICU团队镇痛镇静管理的肯定。
早期,团队为患者实施了气管切开。邢伟解释,对严重创伤 ,尤其是 合并肺挫伤、预期需要长期机械通气的患者,早期气管切开有助于减少长期经口气管插管带来的气道损伤,降低相关感染风险,也为后续脱机训练创造 了 条件。
脑保护方面,团队采用了接近目标体温管理的策略,早期将体温维持在36℃左右,严格避免发热。与之配合的,还有在容量允许前提下的脱水治疗、精细化液体管理,以及脑电、脑氧、 神经特异性烯醇酶(NSE) 等指标的动态监测。
颅脑损伤本身也是脱机的一大阻碍。脱机评估的ABCDE框架中,B ( Brain ) 指神经功能。脑损伤可直接影响呼吸中枢、降低气道耐受性;反过来,脱机过程中出现的氧合波动与血压骤变,又会二次打击颅内状态。
5 0多天里 , 晚安安 神志逐渐恢复清醒,顺利脱离呼吸机 , 离开了ICU 。
“她真的很坚强”
图源:@晚安安视频截图
“她真的很坚强,而且应该是比较开朗的那一类。” 在邢伟的印象里,晚安安的幸存也离不开她自身,“尤其是 到了后期,她和 医护人员 交流时,那股劲儿很明显。 ”
邢伟 告诉“医学界” ,临床上见过伤情更轻, 却因为不配合治疗而 病情 反复 的患者;也见过伤势极重,靠着强大求生欲配合治疗,一步步挺过来的人。
对家属而言,漫长的ICU治疗是一场多重考验。除了凶险多变的病情,还有沉重的经济压力与长期的精神消耗。邢伟认为,与家属的沟通同样是救治的一部分。ICU里的患者大多无法自己表达,家属成了决策链条上无法绕过的一环。
“每天我们都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和家属沟通 , 建立 信任机制真的很重要。”邢伟说,沟通的前提是真诚,要先读懂家属对预后的理解与对患者的感情投入 。“ 只要家属不放弃,我 们 肯定努力到最后 。”
图源:@晚安安视频截图
“这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我就是那个奇迹。 医生、护士、家人和我自己共同创造出来的奇迹 。 ” 后来,晚安安在视频里这样说道,“ 爱让人长出血肉。 ”
除了躯体救治,重症团队也很早就把心理干预纳入照护。长时间卧床、气管插管无法说话、持续的疼痛、对未知伤情的恐惧,很容易摧毁患者的求生意志。
邢伟表示,即使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医院也会安排家属在床边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管床医生、值班医生、护理团队也坚持床边沟通、陪伴唤醒。待她逐步清醒, 临床心理 科同步介入。
“这都是我们常规会去做的一件事情。”他说。
严重创伤救治的目标,不仅是要“救活”,还要尽最大可能让患者恢复好,回归正常或基本正常的生活。
“我们 的 康复 医学 科 也 会每天都到ICU 进行工作 。”邢伟 介绍 。对长期卧床的重伤患者 来说 ,制动会让肌肉快速流失,失用性萎缩一旦形成,恢复期会被显著拉长。早期活动、床边坐起、被动与主动训练,看似不救命,却决定了出院之后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营养支持同样被放在早期。肠内营养尽早启动,是这类患者能撑过反复手术与感染的基础之一。
如今,晚安安已经能够坐轮椅外出,不久后将安装假肢 , 并宣布重新出现在镜头前,恢复工作。
她在 视频里说 ,苦难是对人的磨砺,活着的意义不在于光鲜,而要有直面破碎、重建自我的勇气。这条命是医护和亲人奋力争取回来的,她决心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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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医学界
责任编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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