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一直写故事的人
最初注意到游雪莲,是因为她写的一篇文章。
文章发在她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写的是她与免费午餐的故事。因为想要用免费午餐账号转发她的文章,所以我们开始有了联系。
再后来,她会时不时给我分享自己新写的文章。
有时是乡村学校里的见闻,有时是街头宣传的经历,有时是那些奔走在自贡各个角落的志愿者。文章里的主人公,大多是普通人。他们做的事也不复杂:去学校看看孩子,核对食堂的账目,在街边递出一张宣传单,或者捐出一点钱。
游雪莲把这些事情记下来,写成文字,再分享出去。
时间久了,我渐渐对写文章的人产生了更多好奇。
这个一直在记录别人故事的人,自己有着怎样的故事?
游雪莲是土生土长的自贡人,先后在当地企业和农业相关部门工作,退休后又受聘于自贡市妇联。她也是自贡市作家协会会员,喜欢写作,习惯用文字记录身边的人和事。
2022年5月4日,她在吴玉章故居参加一场公益活动。
那天,免费午餐的本地志愿者正在为项目十一周年开展宣传。现场摆着乡村孩子吃饭的照片,还有学校开餐、项目执行的相关资料。
游雪莲停下来,听志愿者介绍。
带队的赵玲指着照片里孩子碗中的红烧肉,向她讲起善款如何变成孩子们每天的饭菜。
过去,游雪莲也听说过免费午餐,但那是第一次如此具体地了解一顿饭从哪里来,又将送到哪里去。
她在宣传点前停留了很久。当天,她扫码报名,加入了自贡社会帮扶志愿者队伍。
起初,她以为做免费午餐公益,就是筹集善款,让乡村孩子吃上一顿热饭。后来跟着大家走进学校,才知道厨房改造、食材采购、食品安全、餐食搭配,以及每天的公开公示,都需要有人认真负责。
一顿饭端到孩子面前,看起来不过十几分钟,背后却有许多细碎的事情。
游雪莲开始参加走访,也跟着志愿者们开展宣传。
她很快想到了自己熟悉的办法——把这些事情写下来。
那年5月,她写下《免费午餐向我们走来》,记录免费午餐在自贡推进初期的见闻。文章后来发表在《自贡社会扶贫》等平台。
那时,自贡的免费午餐尚在筹备推进之中。几个月后的9月1日,首批28所农村学校正式开餐,8130名师生开始吃上免费午餐。
游雪莲没有想到,自己当初在吴玉章故居留下的一张公益打卡照,会成为此后多年记录的起点。
第一次站在街头,她没敢说几句话
写文章是游雪莲熟悉的事情,向陌生人介绍免费午餐,却没那么容易。
第一次在梵华广场参加街头宣传,她拿着宣传册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有些手足无措。
“攥着宣传册的手全是汗,头都不好意思抬。”
她后来这样回忆。
有些人径直走过去,甚至没有注意到宣传点。偶尔有人停下来听几句,也很快离开。
还有人问:“你们这个不会是骗人的吧?”
游雪莲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作为一个习惯写作的人,她可以为了一个词反复推敲,把想说的话整理好,再交给读者。但街头宣传不同。你不知道迎面走来的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时间。或许才讲了两句,人就走远了。
那天她在街边站了三个小时,却没能真正开口讲几次。回家的公交车上,她甚至想,第二天还要不要去。
可第二天,她还是带上了宣传册。
后来,她慢慢学会从最具体的事情讲起:一顿午餐需要多少钱,学校怎样开餐,善款怎样使用,志愿者平时要做哪些工作。
讲得多了,她也不再那么紧张。
几分钟的交谈,有时并不能改变什么。有人听完摇摇头,有人仍然怀疑,也有人赶着办事,来不及听完。
但偶尔,会有人认真地停下来。
有一年公益节,一位经营水果店的母亲路过宣传点,听游雪莲介绍了十来分钟,当场捐出一百元。她说,自己平日里忙着经营小店,没有太大的能力,但想给乡村孩子添一点营养。
另一次街头宣传时,一位接孙女放学的交通协管员注意到游雪莲讲了一下午,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让她润润嗓子,随后也为孩子们捐了一点钱。
游雪莲把这件事写进了自己的文章。
她原本在街头向别人讲述乡村孩子的故事,却也在这样的时刻,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关心着。
后来,这样的相遇越来越多。
街边的宣传点依旧不大,人们来来往往。她仍然需要把同样的事情讲很多遍,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害怕开口了。
写下来,才不会那么快被忘记
参与免费午餐之后,游雪莲多了一种睡前习惯。
她会打开微博,看看各所开餐学校当天上传的午餐照片。
今天做了什么菜,孩子们吃得怎么样,学校有没有新的消息。那些照片和公示,成为她了解项目日常的一部分。
有时,白天参加走访,晚上还要整理资料;听到一个值得记录的故事,她便记下来,等有时间再慢慢写。
2023年12月23日,自贡免费午餐志愿者在市老年大学召开年度总结会。三十多位志愿者聚在一起,交流这一年的工作。
负责微博公示的志愿者说起每天上传采购、出库信息的琐碎;负责稽核的志愿者讲述走访学校、核对食材和账目的经历;一位乡村小学校长也谈起了学校开餐前后的变化。
从前,有些孩子要走很远的山路上学,中午吃不上像样的饭,下午饿着肚子继续上课。后来学校有了免费午餐,孩子们终于能够在中午坐下来,吃一顿热饭。
校长还记得开餐第一天,自己和孩子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情景。
游雪莲听完,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把这些话记了下来。后来,她不止一次向别人讲起这个故事。
那场总结会里的许多细节,也出现在她后来写的《第二年:让文字为志愿者脚印留痕》中。
她写网络志愿者怎样每天坚持公示,写稽核志愿者怎样走进偏远学校,写一群普通人为了让午餐正常供应,需要完成多少不为人知的工作。
在她笔下,免费午餐不只有端着餐盘的孩子,还有那些忙着做饭、验菜、核账、跑学校的人。
参与《免费午餐在自贡》的编撰以后,这种记录变得更加系统。
整理书稿时,她和伙伴们翻看旧照片、项目资料和志愿者留下的记录。一些早年的故事,由此重新被找出来。
她了解到,项目刚在当地推进时,曾有老志愿者骑着电动车奔走乡村学校,遇到雨天路滑,摔进泥地里,仍先顾着护好装有学校资料的文件袋。
这些事未必出现在正式的活动报道里,却是项目一步步走过来的痕迹。
她和其他编撰者把散落的材料重新梳理,希望为自贡的免费午餐留下一份可供后来人翻阅的记录。
在这件事上,游雪莲有自己的认真。
一篇文章写完,她往往要反复修改。哪些事情是亲眼看到的,哪些来自志愿者的讲述,哪些资料还需要核对,都不能随意处理。
她在采访中说,最担心写得不够真实,辜负了那些实实在在付出的人。
这份小心并不总能被读者看见。读者看到的,是一篇写好的文章。文章背后还有采访、整理、核对,以及一次又一次修改。
游雪莲愿意做这些事情。因为她知道,许多平凡的付出,如果没有人记录,时间久了,就可能渐渐被忘记。
一个故事,后来有了别的听众
写作带给游雪莲的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书桌前。
她开始发现,文章发表以后,还会有新的故事发生。
有一次,她把自己写的久久公益节街头宣传短文和视频,发在本地文学平台。几天后,一位此前没有接触过公益的同事找到她。
对方说,读了文章才知道,自贡本地还有免费午餐这样的项目。后来,这位同事主动加入了志愿者队伍。
在另一篇回顾文章里,游雪莲还写到,《免费午餐向我们走来》被“天府作家”“自贡社会扶贫”等平台转载后,一位陌生大姐在毛家坝网红桥附近的宣传现场认出了这篇文章,告诉她,自己正是通过阅读才知道了自贡乡村学校的免费午餐。
这样的回应,让她感到意外。
原来那些坐在家里写下的文字,真的会被人读到。读过以后,还有人愿意走到现场。
2025年,她参与南湖公园免费午餐跑团的首跑活动,跑完了全程,还取得第六名的成绩。
后来,她写了一篇跑团宣传文章,由“自贡乡村发展”公众号发布。文章发出后三天,有二十多位跑友主动联系,希望加入队伍。
一个故事就这样有了新的后续。
她写自己参加的活动,读者因而了解活动;有人决定加入,又成为后来活动中的一员。
游雪莲仍然会把这些变化写下来。
她的家人也慢慢走进了这条故事线。
最初,爱人不太理解她为什么退休后还总往外跑。游雪莲便拿出《免费午餐在自贡》,把里面的故事一页页讲给他听。后来,她又带爱人去乡村小学看了一次。
后来,爱人开始参加“一块走”捐步,每次出门散步时想着把步数积攒下来,还带动了身边的老同事。
家里的晚辈聚在一起,有时也会比较当天的公益捐步记录。原本只有游雪莲忙着做的事,逐渐成为一家人共同参与的日常。
她还借助妇联等平台,把免费午餐介绍给身边的女性群体、企业家和爱心人士。有人看过她分享的照片和文章,主动询问怎样捐赠;有人从参加一次活动开始,慢慢成为经常出现的志愿者。
她说自己只是做了一点牵线搭桥的事。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对于那些原本不知道怎样参与的人来说,有时候缺少的,恰恰就是这样一次介绍。
那些只是路过的人
2026年9月6日,是游雪莲的生日。
往年的这一天,她通常会和家人一起过。出门走走,吃点喜欢的东西,不需要安排得多么特别。
但这一年,久久公益节的宣传活动正好开始。游雪莲和伙伴们约好,要在自流井老街等地设立公益宣传点。
她照常带着宣传资料出门。
那天,自流井老街来了许多人。志愿者们向过往市民介绍免费午餐,现场还有公益活动和文艺演出。
负责片区保洁的张阿姨听完介绍,停下清扫工作,拿出手机捐款;一位一年级的小学生举着电话手表,反复尝试操作,想把攒了一周的零花钱捐给乡村孩子买红烧肉;刚送完单的外卖骑手停下车,完成捐赠,又很快赶往下一单。
游雪莲后来把他们一一写进了自己的文章。
这些人彼此并不认识。有人在街头工作,有人陪孩子出门,有人正赶着送餐。他们大多只是偶然经过宣传点,在那里停留了几分钟。
可这几分钟之后,远处乡村学校里的一顿午餐,对他们而言,便不再只是一个陌生的公益项目。
游雪莲喜欢这些相遇。
她记得捐款的人,也记得那些关心志愿者的人。
活动期间,一位常来公益宣传点捐零钱的嬢嬢,得知当天是她的生日,送来一把团扇,说是给她过一个特别的生日。旁边经营甜品店的商家,也送来一份小蛋糕。
到了晚上,游雪莲接到儿子的电话。儿子告诉她,自己也参加了公益捐步,一直关注着当天的活动。
这一天,她没有像往年那样和家人一起过生日。但她收到了陌生人送的团扇、商家做的小蛋糕,也收到了儿子的电话。
后来,她把这一天写成《第五年:一碗热饭,满城微光》。
在文章里,她细细记下遇见的每个人,还有那份临时收到的生日礼物。
五年前,她站在吴玉章故居的宣传点前,听别人向自己介绍免费午餐。五年以后,在自流井老街,她已经能够熟练地向过往市民讲清楚项目的来龙去脉。
而一些曾经只是路过的人,也慢慢认得了她。
甚至记住了她的生日。
写故事的人,也有写不动的时候
做志愿者的这些年,游雪莲的日子比退休前设想的忙碌得多。
参加活动、走访学校、整理材料、修改文章,还要回复不断发来的咨询。遇上久久公益节,几天连续站在街头是常有的事。
有一年,她接连几天在外宣传,每天站四五个小时。白天讲解,晚上整理资料,喝水少,咽炎犯了。连吞口水都带着痛感,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她坐在书桌前翻看这些年留下的照片,想过要不要歇一歇。
毕竟,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如此。
退休以后,她完全可以把生活安排得轻松些。写自己想写的文章,和家人出门走走,不必为了公益活动忙前忙后。
可第二天,学校里的午餐照片还会继续更新,志愿者群里又有新的消息。
有一次,她看到乡村学校分享孩子们当天吃炖排骨的消息,心里又高兴起来。
后来,她还是把宣传册放进了包里。
游雪莲的公益生活并不总是充满感动。更多时候,它由一些重复的事情组成——整理活动资料,把照片归档成电子文件;一篇文章写好,又修改几遍;有人来询问项目情况,她再耐心解释一遍。
这些工作没有街头活动热闹,也很少有人特意提起。她却觉得不能马虎。
因为文章是要给别人看的,项目情况是要向人解释清楚的。尤其当有人因她写下的故事而产生参与公益的想法,她更不愿意让含糊的表达造成误解。
五个年头走下来,她对公益的认识也发生了变化。
最初,她以为自己能够做的是把好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愿意帮助孩子。
后来,她渐渐发现,单有感动还不够。还有漫长的执行工作、细致的监督核查,以及不同岗位上的人持续投入时间和精力。
她写过负责公示的网络志愿者,写过进校稽核的伙伴,也写过老师、食堂工作人员和那些一次次参与捐赠的普通市民。
那些人的工作并不总是有故事可讲。但她知道,恰恰是这些事情,让学校里的午餐能够一天一天继续下去。
她所能做的,是继续记录。
这一次,写写她
游雪莲的文章,常常有很浓的感情。
她喜欢写饭菜的热气、街头的烟火,喜欢记住别人说过的话,也喜欢在故事结束时,写下自己的感受。
在她的叙述里,一份午餐不只是一份午餐。它常常连着一所学校、一群志愿者,也连着那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孩子停下脚步的人。
这些年,她写过的故事越来越多。写自贡免费午餐怎样起步,写志愿者如何走进乡村学校,写街头宣传的见闻,也写一场公益跑、一份倡议书和一次特别的生日。
在采访中,她提起最多的依然是别人。
那个最初带她接触免费午餐的老志愿者;那些为学校午餐奔走的伙伴;捐出零钱的阿姨,想要帮助乡村小朋友的孩子,以及从她的文章里了解到免费午餐、后来加入志愿者队伍的读者。
至于自己,她觉得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拿着笔,迈开腿,把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事情记录下来。
而我最初认识游雪莲,恰恰也是因为这些文字。
她写好一篇文章,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我们读到了,转发出去。再后来,她有了新的文章,又会分享过来。
一篇接着一篇。
那些发生在自贡乡村学校、城市街头和志愿者之间的事情,也就这样陆续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从2022年到2026年,她的文章有了一个不断延长的系列。每一年都有新的见闻,也有一些反复出现的人。
游雪莲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最初,她站在公益宣传点前,听别人讲述免费午餐;后来,她把自己认识的人、见过的事写下来,讲给更多人听。而在这些文字被阅读、转发的过程中,又有人因此认识了她。
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问问,这个一直写故事的人,自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说,生活比过去充实了许多。有新的活动,就去参加;有值得记录的事情,就认真写下来。文章写好了,再分享给朋友。至于下一篇会被谁读到,会不会有人因此走近免费午餐,她无法预先知道。
就像2022年5月4日,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吴玉章故居的一处宣传点前停下来。
更不知道,许多年后,还有人会因为她写下的一篇文章,想要了解她的故事。
如今,她依然在写。
那些乡村学校里冒着热气的午餐,那些为一顿热饭四处奔忙的普通人,还会继续出现在她的文字里。
而这一次,这个一直为他人留痕的人,也终于成了被认真记录的主角。
项目执行
杭州免午公益服务中心
品牌审核
免费午餐基金品牌审核组
-------免费午餐·小善大爱-------
2011年4月2日,邓飞联合500名记者、
国内数十家主流媒体和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发起
免费午餐基金公募计划,倡议公众共同帮助
乡村孩子们享有安全营养的在校午餐。
截至2026年9月底,
免费午餐基金联合多方力量
累计在全国26个省市自治区2280所学校开餐,
共计帮助超过50万人吃上热气腾腾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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