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4岁的刘强东揣着攒下的一万二千块钱,来到北京中关村。海龙大厦当时还在打地基,他在对面"海开"的二楼租了个只有3平方米的柜台,图的是租金便宜,月租2200元,押一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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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完租金、印完宣传单、买了电脑和刻录机,他手里只剩下400元。他后来回忆,"前两三个月,公司几乎就我一个人,天天拿着宣传单站在楼下发。"

那会儿中关村到处是柜台,比他有钱、有货源的老板一抓一大把,谁也不会多看这个发传单的年轻人一眼。可二十年后,电脑城一座接一座关门,起头的那股力量,恰恰就是从这样一个小柜台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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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柜台后面的生意经,刘强东后来说得很直白。那时中关村几乎所有商家都是一个路数,老板培训员工,就是教一台两万五的笔记本怎么卖到三万五,坊间还流传着骗顾客的"十大招术"。

南边的广州也是这本账。岗顶一位老顾客跟记者说,电脑城当年的繁荣,靠的就是商家和顾客之间信息不对称,过去一条内存条进价100元,卖出去可能要1000多元。大多数顾客只认得处理器的牌子,主板、电源是什么档次,全凭店员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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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东偏偏反着来。当时中关村假货横行,不少商家靠投机取巧赚大钱,他却给自己定了"不卖假货、不偷税漏税、不行贿"三条规矩,坚持明码标价、只卖正品,还主动开发票。靠着口碑,京东从一个小柜台慢慢做到了12个柜台。

真正的转折是一场谁都没料到的疫情。2003年非典暴发,线下生意全面停摆,京东12个柜台被迫关门,21天就亏了800多万元。走投无路时,员工们跑到网上发帖卖货,一位论坛版主推荐了他们,京东接到了第一笔网上团购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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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月,京东多媒体网正式上线。中新网后来有过一句评价:要不是非典逼着他转做电商,京东发展到今天,与那些行将就木的IT卖场也许不会有什么分别。

刘强东躲进网上的时候,电脑城还在最红火的阶段。海龙电子城日客流量曾超过5万人次,一年的客流超过千万人次。可高峰没撑几年,2007年中关村单日客流约15万人,2008年就降到10万人左右,此后一路阶梯式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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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去了哪里,并不难猜。业内人士鲁振旺说,从2010年起,电商对电子城的冲击就比较厉害了。另据中关村在线统计,从2010年开始,国内实体店的装机交易量大约以每年10%的速度下滑。

电脑城输给网店,输的不是地段,而是那道"你不懂我懂"的缝。网上价格明明白白,谁卖得贵一查就知道,"看人报价"这套办法就不灵了。更麻烦的是名声,很多顾客早就吃过亏,一提电脑城心里先打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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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海龙停业那天,记者看到门口"严厉查处商业欺诈行为"的横幅还挂着。第二天去隔壁鼎好,门口的导购还在,开口第一句就是"要电脑吗?"——这种推销模式,始终未变。

北京这边,规划也在把电子卖场往外推。2009年7月20日,海淀区发布通告,明确不鼓励电子卖场、商场、购物中心、餐饮等业态在中关村西区发展。2011年太平洋广场关闭,2015年又有两家大卖场相继关停;2015年10月的《中关村大街发展规划》提出,要在3到5年内彻底告别电子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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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7日,经营了17年的海龙电子城正式停业,这里原本有500多家商户,从前一年起就分楼层陆续清退。大部分商户搬去了对面的科贸电子城,也有一些店铺改开了网店。

后面的事一件接一件。北大西南门对面的硅谷电脑城,2018年11月开始清退。2020年轮到鼎好,管理方在关停通知里写道:"电子大卖场属于落后业态,只有关停转型,才能重新赋能,获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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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好关门后,留在中关村的店主都挤进了科贸电子城,可那里的规模还不到中关村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从1998年京东摆柜台算起,到这一年,刚好二十出头的光景。

广州岗顶散场得更突然。从石牌西路到天河路,不到一公里的路段上,曾经聚着二十多座电脑城。2018年2月,太平洋数码广场B场停业,后来改成了餐饮。

新赛格电子城1998年开业,2015年前后就逐渐不做电脑生意了,改卖安防设备、LED照明灯具和仪器仪表。2023年11月21日,商户们突然接到通知,限期一周搬走。通知3天后大厦就停了电,商户们只能连夜搬家,媒体的说法是"新赛格遇冷8年,关门只用了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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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们手上压着大量货,只好临时搬进旁边规模小得多的高比雅电子城,大家管那里叫"方舱"。第二年,石牌西电脑城也宣布2024年9月1日停电关门结业。

一位商户说,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有五六个店员都忙不过来,如今业务量骤降,两个人就能应付,还做起了上门服务。压垮电脑城的也不全是网店,手机、平板这些新兴电子产品,也替代了电脑的不少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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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儿,本该收尾了。没想到到了2026年,华强北的柜台又热闹起来,只是这份热闹,和老板们没多大关系。

2月份第一财经去华强北走访,商家反映近3个月内存价格涨了约3倍,有位商家说,涨价前一天能装8到10台电脑,现在差不多3天才装1台。好几位商家都感叹,如今3000元的预算,连显示器都不算,也很难配齐一台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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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天,价格还在往上走。10月7日,华强北商家介绍,新一代16G内存条最便宜时两百多元,现在最便宜也要1400元以上;老一代的从一百多元涨到了六百多元。有商家打趣:"都说这是金条,黄金才涨多少?"

这阵子股市里存储芯片股跌得厉害,柜台上的价格却纹丝不动。10月21日,做内存生意的吴先生对记者说,老一代16G内存条去年10月单价不到200元,如今最便宜的国产牌子也要53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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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到底流向了哪里?人工智能服务器用的内存是普通服务器的8到10倍,三星、海力士、美光这几家巨头都在把产能转向利润更高的高带宽内存,普通电脑用的内存供应被大大挤压。厂家预测,这一轮涨价可能持续到2029年至2030年。

"一天一个价"又回来了,可定价的人早换了。以前是柜台老板看人报价,现在是远在上游的芯片原厂说了算,柜台老板跟顾客一样,只能对着报价单叹气。商家说,消费者明显少了,只有非买不可的才会来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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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贵,现在也贵得明明白白。有记者10月8日用比价软件查了京东上一款内存条,5月16日最低卖2399元,最新价格是3499元。同样是多花钱,顾客至少知道钱花在了哪儿,这在当年的电脑城里,几乎是不敢想的事。

海龙大厦那几层旧卖场,现在早换了主人。转型后,这里陆续入驻了硬蛋科技、地平线机器人、旷视科技等科技企业,好几家都是做人工智能的。把内存条推上"金条"价的这股浪潮,有一部分就是从当年卖电脑的楼里涌出来的。

马路对面,刘强东当年发传单的那个3平方米柜台,早就没人记得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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