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好像总对盛夏有种莫名其妙的执念。
总觉得天这么长,汗这么多,总得发生点配得上这个温度的事。
比如憋了半学期的告白,悬了很久的答案,能定下来的往后。
攒了小半年的心事,得趁着日头最毒的时候摊开晒晒;走了一半的路,得趁着蝉鸣最吵的时候选个方向。
可真过日子才知道,盛夏从来不是用来收尾的。
那些算数的决定、没说出口的约定、藏了又藏的心意,大多都发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桌上的冰可乐凝了一圈水珠,蝉鸣拖得老长。
你漫不经心抬个头,跟旁边的人对了下眼,或者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往后的路,就这么悄悄定了调子。
跟风刮过树梢似的,没打招呼,却惹得满树叶子都在响。
02
六月的期末周,林大的空气里都飘着油墨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教走廊的背书声从早到晚没断过,食堂旁的打印店队伍能绕半圈台阶,连502寝室的灯,都要亮到凌晨一两点钟。
顾一鸣就是掐着这个点回来的,期末考前三天,拖着行李箱进校园,连寝室门都没进,转身就奔自习室找阿坤划重点。
那阵子整个寝室的弦都绷得紧。
我和许可欣往机房跑得少了,大多时间泡在自习室刷专业课习题;韩旭一边啃高代课本,一边捣鼓他的暑期考研班,白天拉着赵磊跑打印店贴公告,晚上拽着吴佳佳改宣传文案。
吴佳佳就坐在他旁边复习,红笔划得纸都快破了,“零基础逆袭”划掉,“百日冲高分”划掉,连“名师授课”都圈出来打了个问号。
赵磊是韩旭的忠实跟班,跑上跑下搬东西、统计预报名名单。林薇薇复习累了也会过来坐会儿,把零散的报名信息敲成表格。
阿坤成了全寝的活题库,白天自己闷头复习,晚上给顾一鸣补考点。
顾一鸣话还是少,没人追着问他试训怎么样,只是偶尔半夜,他接完俱乐部的电话,会对着窗外发会儿呆,然后低头接着算题。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晚上,我们挤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冰啤酒带着冰碴子滑进喉咙,暑气散了大半,顾一鸣才慢悠悠开口,说:“不去了。”
没人惊讶,也没人追着问为什么。韩旭拍了拍他肩膀:“不去就不去,正好暑假跟哥干大事。”
阿坤抬了抬头,嗯了一声。赵磊愣了两秒,赶紧点头:“对,干啥都能行。”
第二天吴佳佳和林薇薇就各自回了老家。
吴佳佳走前把培训班的报名表、师资联系方式、一堆注意事项整理成三页文档发韩旭,留言是:“有事发短信,别半夜打电话扰民。”
林薇薇把学员名册拷进U盘给赵磊,叮嘱他别记错人名。
赵磊把U盘揣进裤兜,拍着胸脯保证:“旭哥放心,后勤都交给我。”
也就是从那天起,大二算是正式翻了篇,暑假留校的日子铺开来。
七月的林城浸在暑气里,梧桐叶晒得打卷,柏油路泛着晃眼的光。留校的人不多,往日闹哄哄的校园空了大半,食堂只开两个窗口,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稀稀拉拉坐不到一半人。
倒是502寝室的灯,成了整栋楼亮得最久的。
韩旭起得最早,每天六点半拎着帆布包往校外的民居赶。赵磊跟他形影不离,提前到教室开门通风、摆讲义、盯纪律,杂活累活全揽。
培训班比预想的火,原本计划招二十个,最后收了四十多,临时加租了隔壁一间才装下。
“累是真累,”赵磊晚上回寝室总往椅子上一瘫,灌一大杯凉白开,“但比天天跑腿取快递带劲。”
以前总觉得韩旭是三分钟热度,这阵子看着他对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收支,对着课程表反复调课时,才发现这人骨子里的轴劲,全用在自己认准的事上了。
阿坤作息最规律,早七晚九点半雷打不动。周末去培训班讲高数,两小时能写满三块黑板。
有次我去送资料,站在后门听了十分钟,他站在讲台上推眼镜、讲题的语速,跟寝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判若两人,又好像本该就是这样。
天生就该站在那儿,把脑子里的条理清清楚楚地摊开给所有人看。
我和许可欣泡机房的时间最长。国赛九月中旬开赛,满打满算只剩两个多月。周政教授给了好几套历年真题,要求按正式比赛节奏掐时间做,模型、论文、数据一项都不能含糊。
我们通常早上八点半到机房,先过前一天的问题,上午调模型参数,下午搭论文框架,晚上核对数据灵敏度,常常一抬头,就十点多了。
日子像按了循环键,单调,却扎实。
顾一鸣把电竞外设全收进了书桌最里面的抽屉。每天泡在图书馆机房,沉迷于敲代码,遇到不懂的就记在小本子上,攒着一起问周远。
学得慢,却抠得细,每个知识点都嚼透了才往下走,跟当年研究英雄技能CD时一模一样的认真。
每个人的夏天,都在稳稳地往前走。
03
顾一鸣把试训的细节说透,是在七月初的一顿夜宵上。
周远、赵磊也在。
韩旭憋了好几天,几杯啤酒下肚,还是忍不住撞了撞顾一鸣的胳膊:“真不再想想?我听人说职业选手工资老高了,万一熬出头了呢?”
顾一鸣捏着啤酒罐,语气很淡:“太熬人了。每天十四小时训练,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二点,除了吃饭睡觉,全是复盘、练补刀、打训练赛。补刀差一个兵要加练一小时,输了教练指着骂,赢了也不能松,连放技能的角度都有标准。”
“打了三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抬眼看向远处的路灯,“以前打游戏是放松,是高兴,是高地守下来那一下浑身发麻的爽。到了那儿,成了任务,成了KPI,打着打着,就忘了当初为什么喜欢了。”
周远坐在旁边叹了口气:“职业队都这样,看着风光,背后熬得狠。好多青训熬几年,连正式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一身伤病退下来,书也没读好,两头空。”
“也不是后悔去。”顾一鸣喝了口啤酒,喉结滚了一下,“去了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最后一天没事干,我借他们俱乐部的电脑写了段小程序,调了一下午bug,抬头天都黑了,反倒比打一天训练赛踏实。”
他顿了顿,看向周远:“书接着读,职业那茬不想了。编程我也想学,开学跟你去计院蹭课,基础差,你多带带我。”
周远立刻点头:“这有啥说的!从C语言开始,一步一步来。”
韩旭松了口气,一巴掌拍他背上,差点把人拍呛着:“我就知道你小子拎得清!读书稳当!以后成了IT大佬,哥这培训机构的系统还得找你做!”
阿坤推了推眼镜:“涉及不明白的数学知识,我给你补。”
赵磊也跟着使劲点头:“一鸣厉害,干啥都能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一入学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寝室,帽檐压得低,半天不说一句话。那时候总觉得他把自己关在游戏的壳里,跟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
现在才发现,他没躲,只是慢慢找着了自己的出口。
从沉迷游戏到打比赛拿亚军,从冲动去试训到认清现实回校,认真走过的路,就不算白费。
窗外的蝉鸣还在扯着嗓子叫,夏天还没结束,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翻了篇。
04
备赛的日子,按部就班。
我和许可欣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拿到题目不用多说,她负责模型搭建和数据校验,我负责问题拆解和论文撰写,思路碰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对方刚说半句,另一半就接上来了。
争执还是常有的,为了一个模型的适用范围,能对着白板争半小时,争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各自跑数据,用结果说话。输的那个,负责买当天的冰可乐。
别扭的感觉早就没了。
她当初在机房说的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里拧了很久的结。喜欢是她的坦荡,不辜负是我的本分,不用刻意疏远,也不用假意迎合,就做并肩的队友,坦坦荡荡,反而最舒服。
中午休息的间隙,我会打开《岛塔记》的文档写两笔。
复赛之后按叶知秋的意见改了两稿,人物更丰满了些,沈砚不再是拧巴的守塔人,会跟陆船主拌嘴,会帮阿默修步道,会在周渡修船的时候递工具。
岛上的日子从一个人的孤独,变成了一群人的烟火气。
许可欣偶尔会凑过来看两眼,她逻辑感强,总能一眼揪出情节里的bug。
上次我写灯塔的透镜传动结构,她指着屏幕就说:“不对,这个力矩算错了,按你写的尺寸,齿轮根本带不动。”然后拿过草稿纸,刷刷几笔列了个力学公式。
“你写个小说还跟做课题似的,这么较真。”她笑着调侃我。
“总不能写错了让人笑话。”我也笑。
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身上最动人的地方,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坦荡,比告白那一下的勇气要厚实得多。
喜欢的时候大大方方说,被搁置了也不纠缠不别扭,该做事做事,该讨论讨论,眼神里没有怨怼,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跟她待在一起,心里很稳。知道旁边有个人跟你同路,步子一致,方向相同,不用猜,不用等,很踏实。
韩旭每天晚上都要跟吴佳佳通半小时电话。
多半是他叽里呱啦说一天的琐事,哪个学生进步快,哪个老师临时调课,事无巨细都要汇报一遍。
吴佳佳就在那头听着,偶尔插一句,点出问题在哪,该怎么调整。
有次我路过他座位,听见他对着手机赔笑,声音压得低:“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肯定先问过你再定,你别生气啊。”
跟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跟导师汇报工作。
赵磊就住在隔壁留校寝室,每天早上准点来敲门,晚上跟着韩旭一起回来,包里永远装着个小本子,记着第二天要办的事。
大到跟老师对接课时,小到买粉笔、换灯泡。有次教室空调坏了,他顶着大太阳跑了三趟房东家,愣是当天就找人修好了,没耽误下午上课。
韩旭总拍着他肩膀说“以后我开公司,你就是副总”,赵磊就嘿嘿笑,说“我跟着旭哥干就行”。
那天中午去食堂买饭,路过新开的奶茶窗口,牌子上写着“桂花米酿”,我下意识就停了脚。都要点单了才反应过来,尹雪暑假回了老家,要开学才回来。
手顿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买了两杯冰美式,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许可欣。
回去的路上,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我掏出手机,点开和尹雪的对话框,发了一句:食堂新开了桂花米酿,等你开学来尝。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了张家里猫趴在稿子上的照片,说“监工不让写稿”,我回了句“猫比主编还严”。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手心,没像以前那样盯着屏幕等回复。就是很自然地想分享一件小事,像看到好看的晚霞、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反应想告诉对方。
快步走到机房,推开门,许可欣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买个饭怎么去这么久,再不来模型都跑通了。”
05
韩旭的培训班,成了这个夏天林大周边不大不小的谈资。
谁也没想到,当初从五毛一件的快递跑腿做起的人,能在大二暑假,把考研基础班办得有模有样。
四十多个学生,两间民居改的教室,数学、英语、政治三科齐全,配套的讲义、习题集、模拟卷搞得像模像样,一点不比外面的培训机构差。
第一波学生基础参差不齐,韩旭连夜调了课表、开了答疑群,和赵磊轮流守着,小到听课感受大到复习规划都管。
“做生意和做人一样,”韩旭蹲在地上整理习题册,额头上冒出汗珠,“不能收了钱就不管了。人家冲着咱们来的,就得对人家负责。”
阿坤也加了习题讲评课,每次下课都被学生围着问题,从没说过累,还把常见题型整理成册,免费发给大家。
有天晚上我去教室找他们,刚好赶上课间。韩旭拿着本子挨个问学生听课感受,赵磊蹲在角落登记补课名单,阿坤低头给学生写解题步骤。
那会儿就觉得,他们几个凑在一起,一个拿主意,一个跑执行,一个讲专业课,隔着几百公里还有人远程把关,居然意外地合拍。
八月中旬,第一期基础班结业,韩旭组织了一场小测试。改完卷子,平均分比入学测试高了四十多分,几个基础差的学生,高数考及格了。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晚上,韩旭在寝室里转了三圈,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掏出钱包拍在桌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走!今晚我请客!烧烤、啤酒、小龙虾,管够!可惜佳佳和薇薇回老家了,不然非得叫上她俩一起!”
赵磊站在旁边嘿嘿笑,一个劲点头。
韩旭嘴上说得豪气,转头就给吴佳佳发了成绩单,语气飘得能上天。
06
一次摊开来说的聊天,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我们提前做完了一套真题,许可欣说附近开了家冰粉店,味道不错,拉着我一起去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尹雪的电话。
我愣了一下,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树荫底下才接。
她说正坐在自家阳台,手里拿着半块挖着吃的西瓜:“刚吃完晚饭,我们这边下雨了,特别凉快。你们那边是不是还很热?”
“嗯,三十多度,出门一身汗。”我也笑,指尖无意识蹭着手机壳,“秋季刊的稿子你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知道啦。”她像是咬了一口西瓜,声音含糊了点,“对了,我妈昨天做了桂花糕,等我开学带过来给你尝,我妈手艺特别好,甜而不腻。”
“好啊。”
聊了没几分钟就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还留着屏幕的温度,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转头就看见许可欣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抱着胳膊看着我,眼里带着点了然的笑。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走过去,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没什么。”她直起身,往冰粉店的方向走,“就是觉得,你跟她聊天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下来了,跟平时改论文、辩模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发虚,总觉得被看穿了什么。
冰粉店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我低头挖着碗里的山楂碎,沉默了两分钟,还是她先开的口。
“陈燃,你没必要藏着。”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吃醋,没有质问,就像在说一道题的解法,“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躲躲藏藏的,反倒没意思。”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
她坐在对面,碗里的红糖冰粉没动几口,眼神坦荡,直截了当:“我问你,你跟尹雪认识这么久,正儿八经跟她表过白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期末那次老操场见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临了只说了感谢,说做朋友。
“这不就得了。”她舀了一勺冰粉,“真喜欢,就开学当面说。认认真真表个白,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大家还是朋友。”
“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她笑了一下,眼睛很亮,“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做数学、写文章都挺坦荡的,怎么一碰到感情就怂了?”
“上次老操场你约她,是不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她歪了歪头,一眼就看穿了,“拿做朋友当台阶下,以为自己挺释然,其实心里根本没放下。”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没反驳。
被她说中了。那句“我喜欢你”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总替自己找借口,说放下了,说做朋友就好,可只有自己知道,看到她的消息还是会笑,想到开学见面还是会慌。
“对待感情,坦荡一点。”
她说完,低下头接着吃冰粉。
我坐在对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响一声。
是啊,我总在等。等时机成熟,等自己足够好,等一个恰到好处的场景。等来等去,错过了很多次开口的机会。
总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总怕唐突了对方,可藏着掖着,难道就不算辜负吗?
许可欣说得对,坦荡一点。
真心喜欢,就大大方方说出来。不为非要有个结果,只想给这份心意一个体面的交代,也给对方一个明明白白的选择。
那天从冰粉店出来,晚风裹着暑气吹在脸上,我心里却异常清明。
我掏出手机,给尹雪发了条消息:那天在操场,我还有话没说完,想当面跟你说。你还愿意听吗?
按发送键的瞬间,长长舒了口气。
旁边的许可欣看了我一眼,笑着撞了撞我的胳膊:“想通了?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陈燃。”
我也笑了,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只是表白的日子,我想留到开学,留到桂花开的时候。
07
那个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整理秋季刊的终审稿子。
翻到尹雪写的那篇《芦苇与风》,是春天踏青回来她写的散文,字里行间都是春意,写风吹过芦苇荡的声响,木栈道咯吱的脚步声,同行的人笑着聊起的从前。
我在文末批注了四个字:“写得很暖。”
暑假里零零碎碎的聊天片段跟着浮上来:她吐槽家里的猫总踩她的键盘,她说妈妈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她问我国赛备赛累不累,记得按时吃饭。
都是很细碎的日常,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可每次看到她的消息,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以前总翻来覆去地想,这到底是执念还是心动,是习惯还是喜欢。现在觉得,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认识这么多年,从高中病房里的一面之缘,到大学文学社的并肩同行,一起熬过经费紧张的冬天,一起办过热热闹闹的诗会,一起走过芦苇飘荡的春天。
这些日子假不了,这份在意也假不了。至于结果,没那么重要了。
开学当面说清楚,成了就好好在一起,不成也还是朋友,还是一起办社刊的搭档。
我拉开书桌最里面的抽屉,从笔记本夹层里摸出一枚银色的书签。抽屉角落里还躺着大一凉溪湿地尹雪递的那瓶水,舍不得喝完,也舍不得扔。
银色书签,是高一那年刻的,一小小的“雪”字,就用它当信物吧。
当年欠一句谢谢,现在补一个告白。
“想什么呢,笑成这样。”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韩旭拎着一盒西瓜闯进来,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书签,凑过来挤眉弄眼:“哟,藏着定情信物呢?”
我赶紧把书签收回去,瞪他一眼:“别瞎说。”
“还瞎说!”他把西瓜往桌上一墩,笑得一脸八卦,“你这几天天天抱着手机傻乐,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跟尹雪聊呢。行啊你,终于开窍了,早该表白了!”
上铺传来翻书的声音,阿坤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很稳:“概率不小。”
顾一鸣也从电脑屏幕前抬了抬头,淡淡补了两个字:“加油。”
我被他们说得耳尖发烫,抓起一块西瓜塞韩旭嘴里:“吃你的瓜,话这么多。”
韩旭嚼着西瓜,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喊:“放心!开学哥给你撑场子!要花要蜡烛,全给你安排明白!”
寝室里闹哄哄的,窗外的蝉鸣弱了些,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清爽。
我摸着抽屉里的书签,心里很稳,像揣了个小小的、发烫的太阳。
这个夏天,终于有了一个郑重的约定。
08
八月底的倒数第二个周末,韩旭组了个烧烤局。
地点就在他租的民居天台上。他提前买了烧烤架、串串、啤酒和西瓜,叫了周远、赵磊和许可欣。
下午五点多,太阳斜了下去,天台上吹着风,倒也不觉得热。
韩旭和赵磊负责烤,两个人笨手笨脚的,烤糊了好几串肉。赵磊忙前忙后,一会儿搬桌子,一会儿拿调料,烤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坐,说“旭哥你们先吃,我再烤两串”。
烤出来的茄子盐放多了,大家吃了一口集体沉默,然后韩旭带头喊“没事,咸了下饭,多吃两口馒头”,哄得大家都笑。
韩旭烤着烤着突然冒了一句:“可惜佳佳不在,佳佳最会烤这个了,以前班级聚餐,全是她掌勺。”
说完掏出手机拍了张烤糊的肉串发过去,配字“你不在,我们都吃不上正经烤串”。
没过两秒手机震了一下,估计是被骂了。韩旭看着屏幕笑,嘴角翘得老高。
顾一鸣和周远蹲在角落,对着个笔记本电脑研究编程题,头挨着头,时不时交流两句,语速都不快,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满屏的代码看得头疼,他俩却看得津津有味。
阿坤靠在栏杆边,手里攥着个单词本。闹哄哄的环境里,他居然能沉下心背单词,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和许可欣站在天台边吹风,聊马上要开始的国赛,聊各自开学后的安排。
“国赛完了好好准备考研。”她扶着栏杆,风吹起她的马尾,“还是数学方向。”
“这么拼?”
“当然。”她笑,眼睛弯成月牙,“总不能天天围着感情转吧。你有你的小说和文学社,我也有我的比赛和目标。各自往前走,才有意思。”
我点点头,心里很认同。
好的感情,是各自发光、并肩前行,从不会被谁捆住。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都该是这样。
烤串差不多好的时候,大家围坐成一圈。冰啤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的泡沫落在手上。
韩旭举着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一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样子:“今天啊,咱们聚在这儿,得好好庆祝。第一,咱们考研班圆满结业,没砸招牌!这里面,吴佳佳同学远程掌舵功不可没,赵磊同学跑前跑后辛苦了!”
赵磊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都是旭哥领导得好。”
大家都笑,跟着起哄。
“第二,欢迎一鸣同志迷途知返,回归学业大家庭!预祝陈燃、阿坤和可欣国赛拿奖,一鸣编程入门!”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冲我挤了挤眼睛:“最要紧的,预祝咱们陈燃同学,心想事成!”
“哦……”
一桌子人瞬间哄笑起来,赵磊拍巴掌拍得最响,周远也跟着笑,顾一鸣嘴角翘了翘,举起啤酒罐示意了一下。
我耳尖一下子就热了,拿起罐子砸了韩旭一下:“就你话多。”
“害,这有啥不好意思的!”韩旭笑得一脸得意,“下次该你请客了!”
许可欣也笑着举杯,眼神里是真心实意的祝福:“加油,心想事成。”
晚风拂过天台,带着夏天将尽的热度,也带着秋天将至的凉意。远处的晚霞落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大家吵吵闹闹,说着过去,聊着将来,啤酒罐碰在一起,都是年轻的声响。
我抬头看向夜空,星星不多,却很亮。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尹雪现在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在阳台乘凉,会不会也在盼着开学。
这个夏天的约定,不止我一个人的。
09
暑假将尽的几天,日子过得飞快。
许可欣先回的家,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到车站。她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特产,说是给家里带的。
进站前她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开学见啊,国赛加油,表白顺利。”
“嗯,回去好好休息。”我笑着回应。
她转身走进进站口,背影挺得很直,脚步轻快,跟来时一样坦荡。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很感激。感激她的喜欢,也感激她的坦荡,是她让我明白,喜欢和被喜欢都不是负担,真诚就好。
韩旭和赵磊更忙了。忙着给第一期班收尾,忙着筹备下学期的强化班,天天往外跑,对接老师、找教室、印资料,脚不沾地。
“等开学了,要把培训班的招牌打出去,做成林大周边口碑最好的考研辅导。”韩旭总这么说,眼里闪着光,“到时候让佳佳过来帮我管教务,赵磊管后勤,咱们班子就齐了。”
赵磊在旁边使劲点头,跟打了鸡血似的。
阿坤一边和我们备赛,一边按部就班地推进考研复习计划。专业课过完了一轮,英语单词背了两遍,政治也开始看了。
顾一鸣天天泡在图书馆机房,从最基础的C语言开始学。他学得慢,却很扎实。
我呢,白天接着备赛,晚上改《岛塔记》的终稿,刚好赶在国赛之后交。
偶尔空闲下来,就翻一翻秋季刊的稿子,看到尹雪写的段落,会停下来笑一下,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离开学还有两天的时候,我又去了趟老操场。
夏天快结束了,操场边的栀子花早就谢了,梧桐叶却长得正盛,浓荫铺在看台上,风一吹就沙沙响。
看台的台阶还是老样子,掉了点漆,坐上去有点凉。傍晚的光斜在台阶上,淡淡的,栀子谢尽后空气里空出一块,像把位置让给了即将到来的桂香。
我坐在第一次和她聊起高中往事的那个位置,指尖摸着台阶上浅浅的纹路,脑子里开始演练见面的场景。
她会穿什么衣服来?会扎马尾还是披头发?我第一句该说“好久不见”,还是直接说正事?书签要什么时候拿出来才不唐突?
想着想着就笑了,觉得自己挺傻的,跟第一次上台演讲似的紧张。
起身的时候,我特意走到看台下方的桂花树下看了看。枝头已经攒了细细小小的花苞,米粒大,青绿色,挤在叶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底下一簇,凉凉的,绒绒的,像碰着一整个还没开口的秋天。
可它们确确实实在那儿,鼓着,等着,等一场降温,就把满院都熏香了。
我又绕去食堂,问了窗口阿姨桂花米酿开学当天会不会卖。阿姨说肯定有,刚酿好的,最是香甜。
我点点头,把“成了就带她来”轻轻在心里落定,像往存钱罐里投了一枚硬币,笃定,又私密。
两碗桂花米酿,一人一碗。
回寝室的路上,我摸了摸裤兜里那枚银书签,出门前鬼使神差揣上的,边缘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贴着大腿,像揣着一枚不肯凉下去的心事。
背面的“雪”字被指尖蹭过无数次,已经比刚刻好时浅了些。
花苞在枝头等,米酿在窗口等,书签在口袋里等。
三样东西各就各位,像一场仪式的道具悉数到场,只等那个日子来了,锣鼓一响,大幕拉开。
回寝室的时候,大家都在。
韩旭站在椅子上贴新学期的课程表,踩得椅子晃悠悠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跟吴佳佳聊天。
阿坤在整理考研资料,摞得整整齐齐的;顾一鸣在擦他的机械键盘,擦得格外仔细,以后不打游戏了,用来敲代码刚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几个人,蓦地想起大一刚入学那天,我们四个拖着行李箱走进502,客气又拘谨。
大一的时候迷茫,慌张,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总觉得日子还长。
大二结束才发现,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一转身,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都在朝着想去的地方,稳稳地往前走。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风里带了点凉意。
夏天快结束了。
可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写到一半。
10
盛夏的约定,从来写不进契约,也算不得什么郑重的誓言。
它可能只是你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终于敢正视心里的热爱与向往,终于肯把藏了很久的心意,摊在阳光下晒一晒。
是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走,你也不愿落下,于是攥紧拳头,悄悄跟自己定下要更努力的决心。
是一件揣了很久、想亲手递出去的小东西,是一场攒了半季的期待,是想到那个人时,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夏天会结束,暑气会消散,蝉鸣会随着秋风慢慢停。
可那些在盛夏里埋下的种子,会顺着心意生根发芽;约定同行的人,会踩着落叶,走向更辽阔的秋。
而那句在心里压了很久的话,会在往后的某一阵风里,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轻轻落在想让它落下的那个人耳边。
《林城夏未凉》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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