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老爸茶店里人不多,吊扇也只开了三台。表姐坐在我对面,一杯咖啡奶搅了很久,一直没喝,里面的冰都化完了。
桌角放着她带来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番石榴,说是树上掉下来的,不吃就会烂掉。她忽然说了那么一句:我以前白活了。
我当时还笑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阿婆的照片,照片边角都磨得发白了,她也一直没换过。
她今年已经四十三了。我们这边把没嫁人的女子叫作黄花大闺女,听着像句好话,其实背后议论起来一点不客气。
她在镇上的快递点做分拣,一天要站十个小时,手背上全是纸箱划出的口子,上面贴了好几块创可贴。阿婆瘫在床上的那七年里,都是她一个人守夜,端屎端尿,每两个小时给翻一次身。
我们这些小辈过年提两箱牛奶过去,坐半个钟头就走了,临走还要说一句姐你辛苦了。
介绍人是她厂里的一位阿姨,说男方四十六岁,在海口跑车,离过婚,儿子在读技校,还特地补了一句:这个人不赌也不嫖。表姐说她当时想的是,见一面,就当吃顿饭,反正礼拜天也没什么事。
见面的地方在海口一家茶餐厅。她提前一个钟头到,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敢推门。
男的坐得比她还早,看她进来就站起来,把对面那张椅子往外拉了一下,等她坐下自己才坐回去。表姐说就这一下,她心里咯噔一声。
她说不喝冰的,他说知道,两杯点的都是常温的。吃饭时他话不多,会用公筷给她夹菜,夹完就把筷子放下,也不劝她多吃,也不问她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那顿饭她吃得挺饱,平常跟别人一块儿吃饭,她往往都吃不饱。茶店老板的女儿考上卫校,老板见人就说这件事,已经说了快两个月了。
第二天下午他开着那辆旧皮卡到镇上,说是路过。海口到我们这边来回两百多公里,这算什么路过。
他从后斗扛了一袋米下来,说是听你姐讲你家里的米快吃完了。表姐说我自己扛得动。他说我知道你扛得动,我就是想扛一回。
到了晚上二婶就知道了。二婶原话是,都四十三了,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这话传到表姐耳朵里,她第二天照样五点半起床去上工,像没事一样。
我也说不好这事儿到底算什么。一个四十六的离婚男人,一个在上技校的儿子,往后结婚、买房、娶媳妇,哪一样不要钱。
表姐这些年攒的那点钱,是她一箱一箱搬出来的,数目不算多,可那是她的命根子。我自己那一摊子事也没弄明白,我老公上个月还让我少管娘家的事。
可我又想,这四十三年,好像真没人给她拉过椅子。
隔壁村的阿霞三十九岁,去年嫁给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现在朋友圈一天发三条,全是那两个孩子的事。我妈说你看人家多好。我说你也不知道人家到底好不好,我妈就不说话了。
我表弟三十五岁,相亲相了十几回,每回回来都算一笔账,说现在娶个媳妇要三十几万,还不算房子,他在厂里一个月五千多。
我问表姐,他儿子你见过没有。她说没有。我说那你知不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她说没细问。我说你这也太糊涂了。她说问那么仔细干什么,我又不是来查账的。
我有点着急了。我说你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一样。她抬头看我,说,我这一辈子,就没当过小姑娘。
阿婆走的那一年,表姐三十八岁。那时候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邻镇的男人,条件较为一般,人也不算难看。她去见了,回来跟我妈说人家挺好的。
我妈说那你咋不答应。她说阿婆还在,我要是走了谁管。我妈说可以请人照顾。她就不吭声了。
阿婆是五年前走的,现在她四十三了,介绍的人越来越少,条件也相对一年比一年往下掉。
第二天晚上那个男的给她发消息,说到家了,你早点睡。就这一句话。表姐拿着手机看了蛮久,回了一个嗯,然后问我,这句话算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让你早点睡的意思。她哦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隔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我有时候觉得表姐挺傻的。都四十三了,还为一句话琢磨半天,还问这种问题。可我又觉得,这事怪不了她。她二十几岁的时候在给阿婆喂饭,等她抬起头来,人家的孩子都已经上初中了。
她说那句话是第三天下午,还是在老爸茶店。她说她这四十三年里,好像没人问过她冷不冷,也没人管她吃没吃饱。
她说以前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人都是这么过的。她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就是搅那杯咖啡奶,搅得杯底咣咣响。隔壁桌两个老头在讲彩票,讲谁谁差一个号就中了。
我问她,那你还见不见。她说见啊,为什么不见。我说你不怕他是个骗子。她说骗我什么,我有什么好骗的。我说你的钱呢。她笑了一下,说钱在我卡里,谁能骗走。
我妈后来拉着我说,得把话说清楚,房子写谁的名字,他儿子的钱算谁的,以后阿婆的坟谁去上香。我一听就烦。表姐在旁边听了半天,说这些我都懂,我就是想先处一处,行不行。
我说行啊,你自己拿主意。
昨天她给我发消息,问我镇上哪家店有卖男人穿的秋衣,说海口晚上也冷,他跑车有时候睡车上。我给她发了两个链接,她说太贵了。
我说你到夜市看看,几十块一件也有。她说好,等一下过去,顺便把头发剪一下。
晚上我下楼买清补凉,路过快递点,她还在里面,蹲在一堆纸箱中间,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比下午短了一截。我没喊她。回到家以后,我把便宜那家的链接又发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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