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2023年5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公开表示,俄罗斯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沦为中国的“附庸”。
这番话在当时引起不小的波澜,俄罗斯方面随后接连作出回应,而在各种回应之中,最耐人寻味的并不是那些直接驳斥“附庸论”的表态,而是外长拉夫罗夫在5月17日说出的一句话:俄罗斯并没有转向东方。
拉夫罗夫偏偏否认了这一点,而且他的完整表述后面还跟着半句,意思是俄罗斯没有转向东方,是西方背弃了俄方。把这两层意思连起来看,才能理解他到底想说什么。
马克龙的言论出来之后,克里姆林宫发言人和俄罗斯副外长最早作出回应,两人的切入点基本一致,都是从中俄关系本身谈起,强调中俄之间是平等的伙伴关系,不存在谁依附于谁的问题。在他们看来,马克龙这番话的用意并不在于描述事实,而是在中俄之间制造嫌隙,属于典型的挑拨离间。
这种回应方式比较常规,也比较稳妥,因为它守住的是双边关系的底线。中俄两国在公开场合一贯使用“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表述,并且明确这种关系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
既然是平等伙伴,所谓“附庸”的说法自然站不住脚,克宫的回应等于把马克龙的话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拉夫罗夫在2023年5月17日给出的回应则换了一个角度。他没有把重点放在中俄谁强谁弱上,而是直接否认了“俄罗斯转向东方”这个前提。
他表示,俄罗斯与西方之间并不是谁背弃了谁的问题,更准确地说,是西方自己背信弃义,在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关系恶化之后,东方在俄方政策中所占的份额客观上有所增加。
这里的区别其实很关键。马克龙的“附庸论”建立在一个预设上,即俄罗斯先是失去了西方,然后不得不投靠东方,投靠的一方自然处于弱势。
拉夫罗夫拆掉的恰恰是这个预设,他认为俄罗斯根本没有“掉头”,没有从靠近西方直接转向靠近东方,而且俄罗斯也不需要掉头,因为俄罗斯本身就是横跨亚欧两大洲的强国,是一个欧洲和太平洋兼具的大国。
那一时期,西方国家确实主动拉拢过俄罗斯,甚至一度讨论过让俄罗斯加入北约的可能性,与俄罗斯合作最深入、往来最频繁的,也一直是西方国家。
经贸数据可以说明这种联系有多深。即便在俄乌冲突全面爆发的2022年,俄罗斯与欧盟之间的贸易额依然达到约2575亿欧元,创下8年来的新高。
这个数字背后固然有能源价格大幅上涨的因素,但也说明两者之间的经济纽带并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切断的。
拉夫罗夫在谈话中也提到过这段往事。他说,过去当西方致力于发展平等关系,并且勾画出建立共同经济空间、建立一个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共同安全空间的美好前景时,俄罗斯是做好了合作准备的。
可是回头看这二十多年,特别是从2000年前后到现在,俄罗斯得到的回应却一次次落空。北约多轮东扩一路推进到俄罗斯边境附近,共同安全空间的设想始终停留在纸面上,俄方提出的安全关切也很少被认真对待。
有评论用相当直白的话形容,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几乎是在戏弄俄罗斯,这种说法虽然尖锐,但接近俄罗斯方面对这段历史的一种解释。
如今,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已严重恶化。也正是在这次冲突爆发之后,俄罗斯才算真正放下了对西方的执念,不再把融入西方当作理所当然的方向。
不过,按照拉夫罗夫的说法,俄罗斯与东方的合作并不是等到和西方闹翻以后才开始的。他指出,即使在俄罗斯与欧盟合作最好的时期,莫斯科也一直在同东方建立联系。
俄罗斯从2001年起就开始系统地发展与东方的关系,合作对象主要是中国、印度和东盟。2001年这个时间点有具体的事实支撑,当年7月,中俄两国签署了《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同年6月,上海合作组织在上海宣告成立。
拉夫罗夫认为,这是由俄罗斯的地理位置决定的。俄罗斯西接欧洲、东临太平洋,这个位置使它天然可以同时与西方和东方打交道,所以在他看来,俄罗斯从来不需要所谓的掉头或者转向。
现在俄罗斯与东方合作得更多,并不是因为俄罗斯换了方向,而是西方背信弃义,导致双方合作被大幅削弱,此消彼长之下,东方在俄罗斯对外合作中的份额自然就上升了。用他的逻辑来讲,俄罗斯与东方一直保持着密切合作,只不过现在把这种合作扩大了。
拉夫罗夫这样表态,核心目的是突出俄罗斯的独立自主。他想表明的是,俄罗斯过去没有依赖西方,现在也没有依赖东方,与西方合作得多一些还是与东方合作得多一些,只是政策中各自所占比例发生了客观变化,而这种变化归根到底是由俄罗斯所处的位置决定的。
他希望外界看到的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并且这个过程的起因在西方,而不在俄罗斯。
这也正是标题所说的“中国可能不爱听”的地方。俄罗斯不愿意被看作是“转向东方”的国家,说到底是不愿意被任何一方定义为依附者,无论这个“一方”是西方还是中国。
对中国读者来说,这番话可能少了几分热络,但仔细想想并不奇怪,一个横跨欧亚的大国强调自身的独立地位,本来就是其外交的常态。而且这种立场与中方一贯主张的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原则其实是相通的,中俄合作建立在各自利益和相互尊重之上,并不需要以谁倒向谁为前提。
从实际情况看,西方对待俄罗斯确实谈不上真心实意。就连此前一直坚持与俄罗斯深化关系的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在2022年12月接受德国媒体采访时也表示,当年签订明斯克协议是为了给乌克兰争取时间。
普京随后公开表示对这番话感到失望。连曾被视为对俄最务实的西方领导人都这样表态,俄罗斯对西方的信任基础也就所剩无几了。
所以,拉夫罗夫那句“俄罗斯没有转向东方”,与其说是在和中国保持距离,不如说是在回应马克龙,也是在为俄罗斯自身的处境定调:俄罗斯没有走投无路去投靠谁,它只是在西方关上门之后,把原本就存在的东方合作做得更大了。
这个说法或许不那么讨人喜欢,但放在俄罗斯与西方二十多年的关系演变中去看,它确实反映了俄方对自身定位的真实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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