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全国一年能造多少辆汽车?一位老人在信里写了个数:今年我国汽车生产将达65万辆,到下个世纪20年代、30年代估计将达1000万辆。在当时,这已经算很敢想了。
实际结果是,2025年全国汽车产销分别完成3453.1万辆和3440万辆,连续17年稳居全球第一。老人对数量的估计偏保守了。这封信里真正大胆的,是另一句话。
钱学森在1992年曾给国家写过一封信,信中说,现在美国、日本、西欧都在组织各自的技术力量攻高效蓄电池,计划开发出蓄电池汽车;我国汽车工业应跳过用汽油、柴油的阶段,直接进入减少环境污染的新能源阶段。
这封信的收信人是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邹家华,到2026年刚好过去34年。1992年燃油车还没普及,就有人琢磨怎么绕开它,在很多人看来确实超前。
这样的远见,同钱学森一贯的科学视野有关。他年轻时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钱学森在《火箭》一文的开头写道:“我们在交通器具上的发展,由一天走不到六七十里路的牛车到1小时飞奔二三百里的流线型火车;由摇摇的渡船到每小时走100里的邮轮,现在又是天空的时代了。道格拉斯飞机可以在1小时中飞600里,所以人们喊出‘我们征服天空了’。”
但是火星和地球的距离呢?太阳和地球的距离呢?钱学森用散文的笔触抒发着对科学的热情。他说:“我们现在认为超特的交通工具,充其量只能走到火星的旅程中之6万分之1,到太阳的旅程中之15万分之1。”他接着写道,在一个清朗的夏夜,望着繁密闪闪的群星,人们会感到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失望。但他认为人类并非如此可怜,“我们必须征服宇宙”,而办法就是火箭。
在文章后面,钱学森详细阐述了火箭为什么会上升、不同的燃料有何区别、火箭应该是什么结构、人们应如何从火箭和飞机开始着手,以及研究者们要做什么工作。
再看钱学森留学后的学术研究:火箭发动机的理想循环、发动机燃烧时的温度计算、火箭理想效率的计算、比热为常数的推理公式、通过连续脉冲推进的探空火箭飞行分析、有攻角旋转体的超声速绕流、可压缩流体的二维亚声速流动、喷气推进、工程控制论。此后20年将发生的一切,都已在《火箭》这篇短短的论文中生根。
钱学森无疑是中国航天的开拓者,但他的涉猎范围不只是航空航天,这位功勋科学家的落脚点始终在科学。当中国的航空航天已初见雏形,他也完成了祖国交给他的使命之后,钱学森在晚年又开始了新的探索。
1978年,他开始研究系统科学,发表《组织管理的技术——系统工程》一文,创立了系统工程中国学派;四年后,又出版了18万字的《论系统工程》一书。1979年,他开创科学技术体系学,首次提出科学技术体系的二维层次结构。
1981年,他提出将系统科学、思维科学和人体科学纳入现代科学技术体系。1982年,又添加了军事科学和文艺理论,1985年添加行为科学,1988年添加地理科学,1996年添加建筑科学。
至此,钱学森的现代科学技术体系最终成形,它包括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等11个大部类,涵盖了应对任何大型科学技术实验工程的方法和理论。而此时的钱学森已年事已高。
钱学森早在1935年就发表过《音乐和音乐的内容》,希望音乐能得到更广泛的重视,还用案例分析了简谱。1957年,他发表了《技术科学中的方法论问题》,提出在技术科学的研究中,要把理论和实际灵活地结合起来,不能刻板、形式化。
1990年,他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万字论文《一个科学新领域——开放的复杂巨系统及其方法论》。可见,钱学森的科学观是一种宏大的方法论,而不局限于某一具体学科。用宋健的评述来说,钱学森是处理复杂巨系统方法论的倡导者、参与者和卓有成效的实践者。
关于汽车的设想,同样来自长期观察。1987年,钱学森以中国科协主席的身份访问英国和联邦德国,看到轿车“泛滥”,开始思考中国是否一定要把“汽油柴油阶段”再走一遍。
他的账算得很实在:汽油和柴油都是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又会带来环境污染。他在信中写道,我们决不应再等待,要立即制订蓄电池能源的汽车计划,迎头赶上。
他还摆出了国内已有的技术储备,比如哈工大珠海益士文化电源开发中心的研究、广东中山市氢化物-镍蓄电池中试基地,认为中国有能力直接进入汽车新时代。
翻看钱学森的书信可以发现,回国后的40年间,他的绝大部分信件都是在解答、回复各类科学上的大小问题。从这些信中不难看出钱学森在科学上的思考,以及他为人上的谦虚。信里常常写着“不知您觉得如何”“您以为如何”“以上意见仅供参考”“此致敬礼”。
这封信很快有了回音。不到半个月,邹家华就回信肯定了跳过柴油车、汽油车,发展新能源电动汽车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并提到拟拿出1500万元搞电动汽车研发。
随后,国家计委在“八五”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中安排了“电动汽车关键技术研究”项目,研究动力电池等各种关键技术和零部件。
1993年3月14日,钱学森再次提出,民用汽车一定要电气化,要用蓄电池。他还追问,“863”计划里的镍电极电池已经有了突破,为什么不马上下决心搞电动汽车?
不过,此后二三十年,路上跑的依然是燃油车。原因在于当时汽油、柴油供应充足,环保抓得没有现在这么紧,电池又重又贵、续航也短,市场又急着用车,燃油车成了最现实的选择。
这条路线写进规划后一直没有中断。2024年比亚迪DM5.0技术西安发布会上,还展示了当年钱学森写给邹家华的这封信。
2025年,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分别完成1662.6万辆和1649万辆,连续11年位居全球第一,国内销量占比首次突破50%,达到50.8%。
2026年9月,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181.4万辆和182.3万辆,月度新车销量占比达61.6%;只看国内市场,单月占比为65.8%,创历史新高。
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达4897万辆,占汽车总量的13.19%。1至9月,汽车出口820.5万辆,同比增长65.8%。中汽协副秘书长陈士华估计,全年出口有望超过1000万辆。
支撑这些增长的,正是电池。中汽协副会长兼秘书长付炳锋介绍,中国品牌动力电池全球市占率已超过65%。当年“攻高效蓄电池”的设想,如今有了着落。
行业仍面临压力。1至9月,汽车国内销量同比下降22.4%,新能源占比走高,有一部分是因为燃油车下滑得太快;车用高端芯片、操作系统等底层技术也还有短板。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提到,受新的贸易安排影响,明年插混车对欧盟出口或将回落。
中国最终并没有真正跳过燃油车,但钱学森看准的方向没错:发动机领域别人已经领先上百年,电池则是一个新领域,各国起点相差不远。
他的超前眼光,不只体现在汽车上。
而早在1990年给汪成为的一封信中,他就曾提到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他说,这个词的中文意思可以是“人为景境”或“灵境”,他特别喜欢“灵境”,因为中国味特别浓。
钱学森的贡献不只是航空航天,也不只是科学的方法论。作为中国科研事业的奠基人,他也传承了中华民族的思辨智慧。
2026年10月31日是钱学森逝世17周年。2009年,他以98岁高龄离世,没能看到如今满街的绿牌车。信里那句“力争后来居上”,现在已经实现了一大半,还有几步没有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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