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誉为“万里黄河第一坝”的三门峡工程,为何会让关中一带的一些居民耿耿于怀,甚至招来“早就该炸掉”这样的气话?它究竟是新中国治水史上的壮举,还是一次代价沉重的败笔?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盯着结果。我们需要回到黄河本身,回到那个急于改变国家面貌的年代,看看这座大坝是怎样被设想、被建造,又怎样被一次次推倒重来、反复改造的。
黄河是中国第二大河,被视为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也一直是这片土地繁荣的重要源泉。可它同样带来过深重的灾难,因此有了“中国之忧患”的称号。千百年来,无论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造成的大洪水,都曾吞噬数十万人的生命,下游百姓对它又敬又怕。
这条母亲河的脾气确实难以捉摸。据统计,历史上黄河决口多达1590次,大改道也有26次。
最近的一次发生在1938年:为阻止日军夺取郑州、进攻武汉,国民政府下令扒开郑州花园口大堤。日军的作战计划虽然被打乱,河南、皖北、苏北等地却有80余万百姓被淹死,千百万人背井离乡。
1946年,花园口堵口工程开工,次年完工,黄河才回到今天人们熟悉的河道上。新中国成立后,治理黄河被当作头等大事。
把这条“忧患之河”置于人的控制之下,成为新政权急于兑现的一项伟大成就。三门峡工程由此诞生,承载着几代人的治水梦想。
然而,治黄首先绕不开泥沙。黄河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这些泥沙来自黄土高原。
这片土地是中华文明的摇篮,土壤却是世界上最容易被侵蚀的土壤之一。连下几天雨,就可能引发十几处泥石流,大量泥土顺着沟壑一路冲进河道。
对下游农民来说,泥沙堆积出了肥沃的华北平原。可黄土高原送来的“好东西”也会过了头。
土壤极易流失,一点雨水就能引发汹涌的泥石流,冲毁农田,农民便种不出粮食。黄河水患最惨痛的后果正在这里:大量死亡不仅来自洪水本身,还来自洪水过后的饥荒。
泥沙同样让修坝的工程师头疼。任何一座水库建在黄河上,都要面对泥沙不断吞噬库容的问题。
泥沙进得来、排不出去,水库就会一天天变浅,最终真的可能被整座填满。在黄河上筑坝,难点从来不在于能不能把坝体立起来,而在于怎样让它不被泥沙“活埋”。
打黄河主意的并不只有中国人。抗日战争期间,日本人就计划在黄河上筑坝,三门峡一带是首选地点。由于战败,他们始终没有动手。
这对他们反倒是件幸事:即便真的开工,也会因严重的淤积而失败。从日方留下的文件看,他们显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
1949年以前,也有美国人考察过这一带。他们认为三门峡非常适合修建发电大坝,但泥沙和洪水会让这样一座大坝难以长期维持,除非先解决上游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
1942年,美国土壤保持专家沃尔特·罗德民曾在当地做试验,种草植树,修建“土坝”,后来美国政府出于预算等原因终止了项目。
离开之前,美方留下建议:任何黄河大坝都应以防洪为主,而不是发电;若要最大限度发挥防洪作用,坝址应选在三门峡下游约100公里的八里胡同一带。这个思路有它的道理,因为治黄的首要任务本来就是让下游免遭水患,发电只是附带的收益。
大约十年后,新中国政府确实研究过修建八里胡同大坝,希望借此获得更有力的防洪能力。但这样一来,山西省数以百万计的民众将完全暴露在黄河洪水的威胁之下,省政府明确表示反对。
可见,坝址放在哪里,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背后牵动的是不同地区、不同人群的切身利益。
与此同时,新政权最急于推进的事项之一,是让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而在黄河上筑坝、获取清洁电力,正是其中重要一环。1954年,中方邀请一批苏联顾问评估在三门峡修建大坝的方案。
既要防洪,又要发电,两个目标从一开始就被捆在了同一座大坝上。
围绕这个方案,国内并非没有不同声音,水利专家黄万里就提出过与主流设计不同的意见。工程推进过程中,决策者也做了一些保守安排:水库蓄水位并没有一步到位,而是先保持在325米,更高的设计水位要到1967年以后才实施。
没过几年,局势急转直下,证明这种保守的考虑是对的。
到1960年,大坝基本建成,水库开始蓄水,问题随即接踵而至。从1960年底到1962年中,约有15亿吨泥沙涌入水库,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估。原本只停留在纸面上的淤积风险,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摆在眼前的现实,而且来势之猛,让设计者措手不及。
到1964年,水库库容已从98亿立方米降到57.4亿立方米,损失超过三分之一。更糟的是,泥沙堵住了黄河支流渭河的河口,河水倒灌,淹没了大片良田,又渗进地下水,农民既种不了粮,也失去了干净的水源。
渭河下游正是关中平原,西安一带民众的怨气,很大程度上就来自这里。
问题的根子之一在泄水口。三门峡的泄水口设得偏高,相比之下,后来修建的三峡大坝在坝体不同高度设有三层泄水口。正因为泄水口位置过高,进入水库的泥沙有六成以上被截留在库中,排沙能力远远跟不上来沙速度,淤积只会越积越多。
政府此前大力宣传的发电能力,这时只能为治沙让路。在征询技术人员意见后,1964年当局批准在大坝北岸增建两条隧洞,并把原本用于发电的四根钢管改作排沙之用。这是一种无奈的取舍:保住水库、保住上游的土地,比多发几度电要紧得多。
但第一轮改建远远不够,泥沙已经淤满了半座水库,必须动更大的手术。1969年,三门峡迎来了更为彻底的第二次改建:一是把泄水口从300米降到287米;二是采纳黄万里的建议,将施工时的导流河道永久化,重新打开施工期间封堵的泄水孔。
这两项改造大大削弱了发电能力,却明显缓解了淤积。
到1973年,三门峡大坝开始按照正常的周期方式运行,大致形成了一套与泥沙共存的调度办法。经过十多年的折腾,中国工程师从这座大坝身上积累了大量经验教训,并把它们用到了后来的大坝建设中。三峡大坝分层设置泄水口的做法,就能看出这份教训的分量。
如今,三门峡控制的流域面积占黄河总流域面积的92%,为下游居民提供了有力的防洪保障。在中国历史叙述中,它至今仍备受肯定。它的建设过程展示了兑现超大型复杂工程承诺的艰难,也体现出推动工业化的决心,以及在工程出错后加以修正的决心。
所以,一座大坝,两种声音。下游百姓记住的是水患被驯服、家园得以安宁,这是“万里黄河第一坝”的荣光;渭河两岸的民众记住的是良田被淹、地下水被污染,这是他们实实在在承受的代价。两种记忆都是真实的,谁也无法简单抹去另一方。
涉及多方利益的决策很难,即便借助科学和工程,前路也未必清晰。科学本身不会直接告诉人们该怎么做,它也并非完全中立,总要由人来解读。
事后有人断言“科学早已证明大坝应该优先满足某个目标”,仿佛答案一开始就摆在那里,可现实并非如此。
真实的情况是,决策者必须权衡取舍,必须作出判断,也必须接受犯错的可能。回头审视,与其苛责当年修建大坝这件事本身,不如反思先按发电目标优化、事后再被迫妥协的思路。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恰恰需要一个有能力统筹全局的主体来作这种决定,因为平衡并满足各方不同诉求,本身就是政治的核心。
三门峡大坝既不是纯粹的壮举,也不是彻底的败笔。它从“中国之忧患”的治理梦想中诞生,在泥沙的教训中被迫改造,又在反复修正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对西安居民的怨气,不必回避;对它护卫下游的功劳,也不应抹杀。它真正留给后人的,是一个关于如何面对复杂工程与复杂利益的深刻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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