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寸草难生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种小麦，到底是在保产量，还是在和风沙抢地盘？一片原本只想多打几斤粮的麦田，为何会让困扰沙漠边缘千百年的流沙问题有了新解法？
在新疆昆玉市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一块块圆形麦田错落排布，像一个个金色圆圈嵌在大漠之中，形成了独特的“沙漠麦圈”。这里种下的8200亩冬小麦已经全面成熟，近几天陆续开镰收割。
从高空看，麦田不远处就是黄沙，金黄与土黄的界线十分分明。这片麦田如何在流动沙丘上长出来，又能带来怎样的收成，当地小麦示范基地负责人崔刚闯作了介绍。
要知道，过去提起在沙漠边上种庄稼，很多人听了都会摇头。有资料显示，类似的沙漠边缘地带年降水量只有五十六毫米左右，蒸发量却高达两千五百毫米，沙土含水量不到百分之三。
在不少人看来，这样的地方能把沙子按住就算不错了，指望在这里打粮，几乎是天方夜谭。
据崔刚闯介绍，建麦田之前，当地先做的不是开荒，而是算水账。他们对水资源进行了科学论证，坚持“以水定地”，有多少水就开多少地。
基地总面积约1.64万亩，其中8200亩种上了冬小麦。为什么偏偏选冬小麦？
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土地平整完工时正好赶上10月，恰是冬小麦的播种时节。
更关键的是冬小麦自身的两大优势。第一，发芽快，能迅速覆盖地表。
地表一旦被绿色盖住，风沙就很难再把平整好的土地吹成一个个沙包，省去了二次平整的麻烦。第二，根系极为发达，扎进沙土后能进一步改良土壤。
正是基于这两点，冬小麦被选定为改造沙地的“先锋植物”。
这个选择背后，其实还藏着一笔治沙账。中国治沙几十年，最经典的办法是“草方格”，用麦草在沙丘上扎出一米见方的网格，靠物理方式挡住风蚀。
这招确实管用，但一亩地光材料和人工就要两千元左右，而且本身不产生任何经济效益。相比之下，用小麦固沙，等于让挡沙的“草”自己长出了粮食。
品种方面，基地综合考量并做了市场调研，主要种植新冬40号和新冬55号。今年的长势，崔刚闯用“震惊”和“惊讶”来形容。
很多人想象不到，新开垦的沙地上能长出这样的小麦：植株高度基本在50到60厘米以上，麦穗较大，群体结构也比较好，整片麦田显得齐整而厚实。
新冬55号是高产品种，穗子较长，穗粒数也相对较多。崔刚闯说，早年见到的沙漠小麦大多又短又瘦，看着就没什么精神。
如今除了少数密度过大的地块，密度适中的地方籽粒都很饱满，麦穗沉甸甸地垂着。收购商看过之后，也给出了比较理想的价格，这让基地心里更有底了。
很难想象，这片麦田原本是一块未利用地，原始地貌就是沙丘。由于紧挨塔克拉玛干沙漠，这里的沙丘属于流动沙丘，今天在这儿，过一阵子可能就被风推到了别处。怎样把流沙固定下来，又怎样把地面平整到能够播种的标准，每一步都有不少需要注意的地方。
为此，基地专门聘请设计人员实地踏勘，完成了土地平整、田间灌溉等工程，又配齐了种植所需的大型机械。
一番改造之后，昔日起伏不定的沙丘变成了道路交错、平整规则的大圆圈，这才有了如今从空中俯瞰时那一片片整齐排列的“沙漠麦圈”，也让沙地第一次具备了规模化种粮的条件。
常见的农田大多方方正正，或是长条状，这里的麦田却是圆形。这并不是为了打造网红景点，而是由灌溉设备决定的。
基地使用的是指针式智能喷灌机，一根约380米长的机械臂以田块中心的立柱为圆心，像一只巨型圆规缓缓旋转，定期为冬小麦补水施肥，让每一株麦苗都能喝上水。
喷灌机转一圈，就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小麦也就顺着长成了一个圈。播种时同样沿着设备的运行轨迹进行，田间作业因此井然有序。可以说，这些圆圈既是灌溉留下的轨迹，也是人们在沙漠边缘一点点向外拓展绿色的印记，规则的几何图案背后，是实打实的农业设计。
水从哪里来，是沙漠种粮绕不开的问题。这里用的是昆仑山冰雪融水，先经暗渠和明渠输送到沉沙调节库，再利用调节库与田地之间70多米的高差，通过管道自压输送到田间喷洒。借助天然地势落差，水不用额外加压就能“自己跑”到地里，省下了不少动力成本。
谈到设备的智能化，崔刚闯表示，国内物联网技术在大农业中的应用已经比较成熟，基地正考虑进一步推进无人化农场建设，未来引入传感技术和远程控制，用更少的人、更高的效率生产更多粮食。在缺水又缺人手的沙漠边缘，这样的思路显得尤为务实。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土壤本身的变化。经过一年种植，喷灌让沙土基本保持了一定的含水率，微生物得以繁殖，土壤“更有活力了”。
它不再只是一堆没有生气的沙粒，而是逐渐成为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这恰恰是种麦之初最期待、却也最难预料的收获。
地表上还冒出了一层绿色结皮，那是藻类形成的。藻类的分泌物能促使土壤形成团粒结构，随着土壤生物群落不断完善，无论施用有机肥还是矿物质养分，都更容易被作物吸收利用。原本松散易流动、一吹就走的沙土，如今已逐步固定，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结块。
这正是所谓“乌龙”的意味所在。开垦沙地时，人们首先盯着的是粮食产量，可小麦扎根之后，风沙被压住了，沙土也开始向真正的土壤转变。
过去治沙往往只能投入、难见回报，而在这里，固沙和打粮被绑在了一起，困扰沙漠边缘千百年的流沙难题，就这样在麦田里找到了另一条出路。
那么，这片沙漠麦田到底能打多少粮？崔刚闯介绍，由于保苗效果好，产量构成中的关键因素——亩有效穗数和穗粒数——都表现不错。基地在每块地选取约5个点位测产，经初步千粒重测定，亩产约350公斤问题不大，总产量可达2800吨以上。
卖粮也比预想中顺利。小麦地头价达到每公斤2.24元，收购商通过竞价购买，认为这是绿色小麦。
麦子不用送往粮站，在地头就被抢购一空，基地对这个价格比较满意。对一片头一年种粮的沙地来说，这样的市场反馈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成本方面，指针式喷灌机属于“一次投入、十年受益”，不必像滴灌、覆膜那样年年重复投入，时间越长，单位成本越低；同时更便于机械化作业，机械和人力成本也随之下降。崔刚闯打了个比方：普通农户赚1000元，他们可能多出200元左右的议价空间。
他还算了一笔细账：喷灌机单台前期造价较高，但折算到单位面积约300多元，分摊到每年每亩约30元；而用滴灌种小麦，每亩至少需要一卷滴灌带，花费在百元以上。两相比较，喷灌在沙漠大田里的长期经济性优势相当明显，规模越大，这种优势越突出。
不过，他也实事求是地指出，首年的水肥投入较大。播种时每亩施底肥二铵35公斤，追肥成本约400元，总肥料用量至少75公斤，物料投入明显高于成熟地块。
目前每亩总成本约800元，不含补贴的亩收入约1000元，算下来亩利润约100多元，首年算是小有盈利。
这笔账放在沙地上看并不难理解。新开垦的沙土缺乏肥力，头一年需要多投入来“养地”。
随着土壤逐年改善，肥料等成本有望往下走，产量则有望往上涨。按照沙地改良的一般规律，坚持种上三五年，就有可能进入投入减少、产出增加的良性循环。
今年是这片沙地种植小麦的第一年，土地尚未完全成熟。从以水定地、选冬小麦当先锋，到用圆规般的喷灌机画出麦圈，再到沙土慢慢“活”过来，这片曾经人迹罕至的流动沙丘已经开始产出粮食，生态修复也在同步推进。
本想多打几斤麦子，却顺手按住了流沙，这场“乌龙”的背后，是科学规划与技术积累。当地希望随着持续种植和土壤改善，来年能收获更高的产量和收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