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收获时节,收割机自南向北一路推进,人们估算产量的同时,秸秆怎么处理又成了绕不开的问题。禁烧的要求年年提,田间的烟火却年年有。
围绕这把火,争论一直没有停过。最近,一种颇为激烈的观点在网络上流传:全国“一刀切”禁烧秸秆是“伪环保”,背后是“资本套路”;“西方不禁止,唯独我们重罚农民”,值得深思和反思。
提出这一观点的评论者开篇就抛出一个问题:短期的烟雾和空气污染,与食物中的农药残留、地下水和地表水长期不可逆的农药污染相比,哪一个危害更大?
他自称是有机化工专业本科毕业生,并表示可以“负责任地”回答:食物中的农药残留,以及农药对地下水和土壤的危害,“远远大于”焚烧秸秆产生的烟雾。
他的理由是,焚烧秸秆是“看得见的短暂性污染”,而农药对水体和土壤的污染“看不见”,属于“长期持续的重大污染”。
为了说明禁烧执行之严,这位评论者举了一个案例,并称人民网曾报道过,案例本身“极具争议”。不过,他没有说明报道时间,也没有点出具体县名。
按照他的描述,河北某县一位普通农民秋收后,在自家承包地里焚烧了少量秸秆。在他看来,这“仅仅是延续祖辈千年的种地习惯”。
这一行为被智能监控设备精准抓拍,当地部门随后开出2000元罚单,公安机关同步对农户进行训诫警示。评论者称之为“高额罚单”。
他还说,这样的场景在全国秋收季“早已屡见不鲜”:无人机巡田,红外高空监测,24小时不间断盯防,田间一旦冒烟,立即追责,随后便是罚款和通报。他感慨,不少老农辛苦种地一年,只因一把秸秆火,血汗钱就被罚空。
在这篇评论中,关于基层执法的分析比较克制。评论者认为,很多基层执法人员并不是刻意为难农民,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落实上级下达的环保考核指标。
辖区一旦出现焚烧火情,相关责任人可能面临通报批评、绩效扣分,甚至被追责问责。考核压力之下,不少地方只能从严管控,用最直接的处罚手段“守住考核底线”。
他进一步分析,上级下达硬性禁烧指标后,基层为了完成任务、规避追责,只能扩大管控范围,增加巡查力量,加大处罚力度。这种自上而下的刚性考核,倒逼地方采取简单直接的全域管控,很难实行精细化、差异化的柔性管理。
因此他认为,“一刀切”禁烧并非基层单方面的意愿,更多是刚性考核下的被动选择。
在评论者看来,中华数千年农耕史中,焚烧秸秆“从来不是污染陋习”,而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绿色农耕智慧”。
他列举了几项作用:秋收焚草,草木灰还田,可以天然补钾肥地;能够疏松板结的土壤;高温明火还能灭杀越冬的虫卵、病菌和草籽,大幅降低来年病虫害爆发的概率。
他还称,“全世界农耕民族”普遍采用秸秆焚烧还田的模式,千年农耕史中从未出现土壤毒化、地下水崩溃、全民健康受损的生态灾难。
谈到国外做法,他称美国和欧洲“至今没有任何一部法律”全面禁止农民焚烧秸秆,但没有举出具体法律或某个国家的规定作为依据。
按他的说法,欧美发达国家环保标准“全球最严”,同时尊重农业规律,实行分区域、分季节、分气象条件的精细化管理:大风天、雾霾天,以及机场、城区周边严控焚烧;开阔农田在通风良好的时段,则“完全允许合规焚烧”。
他将其概括为“只管控风险,不扼杀农耕”,并批评国内“照搬西方PM2.5标准,不学科学管理,只学一刀切,层层加码”。
评论中最具争议的部分,是对禁烧背后动因的判断。评论者称,全域严禁焚烧的背后,除了考核机制带来的现实困境,还有“资本垄断谋利”:“资本”为了稳定化肥农药市场,夸大了焚烧秸秆的危害。
他还说,有人“被西方舆论洗脑”,“甚至可能还有被收买策反的所谓专家”宣传片面理论,认定秸秆烟雾是重大污染。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这里用的是“可能”一词。
他进一步提出,PM2.5评判体系本身是美国“量身打造”、专门用来制约后发国家发展的“枷锁”,并提到美国驻华大使馆每天发布PM2.5空气质量数据和所谓“雾霾预报”,称这引发了北京市民对空气质量的恐慌,根本目的是抹黑、攻击和遏制中国发展。
他把禁烧的形成归结为“双重因素叠加”:一边是“资本”夸大焚烧危害,一边是基层在刚性考核下从严管控。结果是亿万农民承担了额外的种植成本,耕地生态也受到影响。
关于污染成因,评论者的结论相当绝对。他认为,秸秆焚烧烟雾是短期、瞬时、随风消散的轻微污染,对人体和生态的伤害“微乎其微”;化肥、农药残留则常年累积,深入土层,渗透地下水,是“永久性深度污染”。
他称,土壤板结酸化、地下水毒素富集、江河富营养化乃至空气污染,都“与燃烧秸秆没有关联”,最根本、最主要的原因是近几十年泛滥的农药、化肥和其他化学污染。
他的论证方式是前后对比:千年来普遍焚烧秸秆,华夏水土清澈,良田永续;近几十年全面禁烧,同时化肥农药泛滥,水土污染、土地退化、农残超标等问题集中爆发。他据此认为,这“足以彻底戳穿秸秆污染的伪环保谎言”。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对比只呈现了时间上的先后,没有给出具体数据,也不足以单独证明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基于上述判断,评论者认为“一刀切”禁烧违背自然规律,加重了农民负担,有关方面不应“为了维护自己的所谓权威和部门利益,把错误进行到底”,而应以科学态度纠错改错。
他的具体主张包括:彻底废除全国全域禁止焚烧秸秆的“一刀切”政策;仅在机场、城市核心区等特殊敏感区域保留禁烧规定;全国广大农村农田全面放开秸秆焚烧这一传统耕作方式;优化考核机制;跳出资本利益捆绑,回归千年农耕智慧。
他认为,这样才能守护耕地安全、全民利益和绿水青山。
不论如何看待上述观点中的激烈判断,病虫害问题确实已经摆到桌面上。据统计,湖南长沙2022年的二化螟越冬基数,比2017年禁烧之前增长了约15倍;岳阳市2024年第二期病虫情报显示,二化螟等病虫害整体呈偏重发生态势,局部地区有大发生趋势。
与此同时,传统的农业小循环已经被打破。过去,秸秆可以用来生火,也可以喂牲畜;随着机械化作业普及和生火方式改变,秸秆由宝变废。
在秸秆腐烂较慢的地区,秸秆被丢弃到河道和地头的情况时有发生,不仅造成新的污染,形成的适温高湿环境也容易成为害虫和病菌的温床。
政策层面也出现了一些调整。湖南衡阳规定禁止露天焚烧秸秆,但经检验检疫确需焚烧的病虫害秸秆除外,浙江、广西、云南的部分地区也出现了类似规定。从“禁”到有条件的“限”,说明管理正在尝试贴近实际。另一方面,高压态势并未放松。
比如淮安市将5月25日至7月20日确定为夏季秸秆禁烧巡查重点时段,综合运用卫星遥感等技术手段,加强对高速公路等重点区域和夜间、雨前等重点时段的巡查。
焚烧秸秆的利弊,不能只看烟雾,也不能只看传统。病虫害基数的变化、秸秆出路的缺失、农民的处罚成本、基层的考核压力,都应该算进这笔账里。
上述评论把矛头指向“资本”和“西方”,其中不少说法缺乏可核查的依据,但它对刚性考核、处罚力度和精细化管理的追问,确实触及了现实中的痛点。真正需要的,是以数据为依据、因地制宜的管理办法,而不是用一种情绪替代另一种情绪。
对正在忙于收获的农民来说,眼下更现实的是两点:一是多地巡查力度很大,部分地区明确麦田焚烧秸秆的处罚“只认地、不认人”,不要心存侥幸;二是更多小麦即将进入收割期,务必注意防火,避免自己和他人的收成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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